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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纸片 地下城的早 ...

  •   地下城的早晨来得比废土上早。

      不是因为天亮的早——天还是一样灰蒙蒙的——而是因为人声。街道上有人开始走动,铁皮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孩子哭闹声、小贩扯着嗓子喊价的声音,像一层粗糙的毯子铺在整个地下城上面。楼下的厨房飘上来一股烧糊的谷物味,混着油脂和烟灰,钻进二楼那间窄小房间的每一道缝隙里。

      浪滔已经醒了。他靠着桌腿坐了一夜,腰背僵得像一块铁板。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从木板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一个老头在摆摊卖旧书——说是书,其实是几本缺了封皮、泡过水、被翻得卷了边的纸册子。旁边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生锈的钳子、断了的链条、半截镜片。

      "找那个核研究所的老头。"廖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一窝草,但眼睛是清亮的。"得先找到能问路的人。"

      浪滔收回目光,转过身。廖云正在揉他的左腿,布条已经被他自己解开了,膝盖的肿胀消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黄色的淤痕。药酒起了作用。

      "还疼?"浪滔问。

      "疼。但能走。"廖云把布条重新缠上,打了个结,抬头看他。"我今天不瘸给你看了。"

      浪滔没接话。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廖云。廖云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浪滔。"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

      浪滔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廖云指的是哪句——"我没找错"。昨晚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就慌了,假装整理背包背对着廖云,一直假装到睡着。他以为今早起来廖云不会提了。

      "忘了。"浪滔说。

      "忘不了。"廖云把饼干咽下去,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想说一句。"

      浪滔没有看他。他低下头去系鞋带——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鞋帮上还破了一个口子,但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

      "我也不后悔。"廖云说,"从河床里看见你蹲在上面的那一刻起,就没后悔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楼下有人在喊"热粥——热粥——",声音拖得老长,从窗缝里挤进来,又挤出去。浪滔系鞋带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他顿了两秒,然后继续把鞋带系紧,打了个结。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走了。"

      廖云笑了一下,撑着床沿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那条窄街,在巷子口遇到了昨晚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她正在门口泼一盆脏水,看见他们出来,抬了抬下巴。

      "找谁?"

      浪滔看了廖云一眼。廖云接过了话头:"找一个老头。以前在核研究所干过。听说住在地下城。"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但泼水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把空盆夹在腋下,上下打量了廖云一遍,又打量了浪滔一遍。

      "你们找他干什么?"

      "听说他手里有一张图。"廖云说。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朝街尽头努了努嘴。"后街,第三棵枯树旁边的屋子。门是蓝色的。他姓许,不过这儿没人叫他许老头——都叫他'碎纸片'。"

      "碎纸片?"

      "因为他家里全是纸。破的烂的散的碎的,到处都是。"女人转身往门里走,撂下最后一句话,"你们去碰碰运气吧。他那个人,给东西不给东西全看心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朝后街走去。

      后街比主街窄了一倍,两侧的房屋更加破败,有些已经完全塌了,只剩半面墙和一地碎砖。第三棵枯树——是一棵被辐射杀死的梧桐,树干焦黑,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枯骨手指。

      树旁边果然有一扇蓝色的门。那蓝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是蓝了,更像是一层灰白色的污迹上残留的一点旧梦。

      浪滔敲了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过了很久,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翻东西,在挪动什么沉重的物体,在骂骂咧咧地喘着粗气。

      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眼白泛黄,瞳孔缩成两个小点。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布满了老年斑和辐射斑,嘴唇干瘪得像两张皱巴巴的纸。

      "谁?"声音又哑又尖。

      "许先生。"廖云上前一步,语气是浪滔很少听见的一种温和客气,"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些事。关于——核弹碎片的位置。"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没有立刻关上,但也没有打开。沉默像水一样渗过来,浸透了门廊里的每一寸空气。

      "进来。"老头说。

      门被打开了。

      屋子里面比浪滔想象的要大。这是一间打通了两层楼的空间,四面墙壁全被木架占满了,木架上密密麻麻地堆着各种纸——发黄的旧文件、卷边的图纸、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用不同字体和语言写满字的印刷品。地上也堆着纸,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纸山,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屋子深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樟脑丸的气息。

      老头走在前面,两条腿细得像枯柴,步子却很快。他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桌上摊着一张半打开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符号和数字,像一张疯子的心电图。

      "坐。"老头指了指桌对面的两条小板凳。

      浪滔和廖云坐下来。木头凳子吱了一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你们说什么碎片?"老头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了一些。

      "核弹引爆序列的碎片。"廖云说,然后把那截黑乎乎的金属碎片从领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我手里有一块。铁砧帮有四块。我听说您这里有一张分布图,标着剩下两块的位置。"

      老头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像抚摸一只活物一样轻轻地碰了碰碎片的表面。

      "你在哪儿拿到的?"

      "铁砧帮的军火库里。"廖云说,"偷出来的。"

      老头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高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偷铁砧帮的东西?你还没死,算你命大。"

      "所以那个分布图——"

      "有。"老头打断了廖云。他弯下腰,在最底下一摞纸里翻找了好半天,抽出一卷已经发硬了的纸筒,放在桌子上。那纸筒比手臂略粗,两头的封口用蜡封着,蜡已经裂成了蛛网状。

      "在里面。"老头说,但没有把纸筒推给他们。"我可以给你们看。但你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老头的目光从廖云脸上移开,落在了浪滔脸上。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浪滔——之前的十几分钟里,他的视线一直在廖云和那块碎片之间转来转去,完全把浪滔当成了一截背景里的木头。

      但现在他看着浪滔,看得很仔细。

      "你。"老头抬起一根骨节粗大的手指,指向浪滔,"你跟他,什么关系?"

      浪滔的眉毛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廖云在旁边开了口:"一起走的。"

      "一起走?"老头哼了一声,"废土上一起走的人多了。今天一起,明天就散了。我问的不是那个。"

      他的浑浊眼睛压低了,盯着浪滔,盯得很紧。

      "我问的是——你为他,能赔上命吗?"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变重了。纸山上的灰尘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中无声地飘浮,像无数个悬在半空中的沉默。

      浪滔抬起眼睛,迎上老头的目光。

      "能。"

      一个字。不重,不轻。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廖云侧过头看他。浪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死水般的平静。但廖云看见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和昨晚系鞋带时一样。

      他在紧张。

      老头盯着浪滔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眼角堆起一圈干裂的纹路。

      "行。给你看。"

      他把纸筒推过来。

      就在廖云伸出手要去接的那一刻,楼下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然后是一声枪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老头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他的脸色变了,刚才那种半真半假的松弛全没了,换上了一张惊恐的、干瘦的脸。

      "铁砧帮——"他的嘴唇在哆嗦,"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的,他们从来没来过地下城——"

      浪滔已经站起来了。他快步走到窗前,从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后街尽头的巷口,几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穿着那种深褐色的改装盔甲,扛着自制的长枪。带头的那个人,身形不高,披着一件用轮胎片缝制的大氅。

      阿Q。

      浪滔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

      "走。"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从后墙翻出去。"

      廖云已经把那卷纸筒塞进了自己怀里。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老头。"您怎么办?"

      "我没事——他们冲你们来的,不会找我一个老头子——走,快走——"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跳上来了。瓦片碎裂的声音从头顶滚过,像一串沉闷的闷雷。

      浪滔一把拉住廖云的手腕,把他拽向屋子最深处那堵墙。墙上有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条后巷。窗框已经腐朽了,他一脚踹开,碎木屑和钉子哗啦啦地飞出去。

      "跳。"他说。

      廖云二话不说,翻窗跳了出去。浪滔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落在一堆碎瓦上,脚崴了一下,但谁都没有停。他们爬起来,沿着后巷拼命往西跑。

      身后传来老头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声响,以及一个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跑吧。"

      那是阿Q的声音。

      "跑得越远越好。我把老头带回去问话。你们要是回头,他就死。你们要是不回头——"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忽然变得更加温柔,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我就慢慢杀他。每天割一片。割到你们回来。"

      浪滔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廖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也跟着停下。他看见了浪滔的脸——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怒意。那种怒意像火一样从眼底烧起来,烧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浪滔。"廖云拉住他的胳膊,"不能回去。"

      浪滔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盯着后巷尽头那扇被踹开的窗户,里面隐约有人在走动,在笑。

      "那是老头的命。"廖云的声音很稳,但握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你把命赔进去,救不了他。他把图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回头去送死的。"

      浪滔站在原地。风从后巷穿过来,冷得像刀。

      五秒钟。他站了五秒钟。

      然后他松开了拳头。

      "走。"

      他转过身,这一次他跑在了前面,步子比任何时候都快。

      廖云跟在他身后。他能看见浪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克制。那种用全身力气压住自己想要回头冲进去的本能的克制。

      西边的后巷越来越窄,最后汇入一条暗渠。两个人跳进暗渠里,弯腰钻进黑暗中。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

      但廖云知道,浪滔心里那把火没有灭。它只是被压下去了,藏在死水一样的外表下面。

      废土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饿、不是枪、不是辐射。

      是有人威胁了你还没说出口的"能"。

      廖云在黑暗中伸手,碰了一下浪滔的手背。很轻,只是指尖擦过。

      浪滔没有躲。

      他的手反过来,攥住了廖云的手指。只是一瞬,然后松开了。

      足够廖云记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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