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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塔之下 浪滔醒来的 ...

  •   浪滔醒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烧成了灰。

      地堡里没有光,空气又潮又闷,铁锈和泥土的气味灌满每一寸空间。他能听见廖云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不再像前几夜那样偶尔断掉。那条人造革椅套还搭在两个人身上,廖云歪着头靠在墙壁上,睡得很沉,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在做梦。

      浪滔没有叫醒他。

      他摸黑爬出地堡,掀开铁板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无人区的早晨还是灰蒙蒙的,但在废土上,灰色已经算好天气了——至少不下酸雨。他蹲在铁塔基座上,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让干涩的粉末在舌头上化开。

      他在想事情。

      从遇见廖云到现在不过五天,他的人生已经翻了天覆了地。五天前他只是一个在废土上晃荡的独行者,没有目标,没有牵挂,活一天算一天。现在他有了一个瘸腿的同伴,一块要命的核弹碎片,以及一整个铁砧帮的追杀。最糟糕的是,他居然没有后悔。

      廖云从地堡里爬出来的时候,浪滔正坐在铁塔基座的边缘上,用一根铁丝在削一根手指粗的树枝。那根树枝被他削得尖尖的,像一支简陋的标枪。

      “早。”廖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撑着自己的左腿,慢慢地挪到浪滔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浪滔手里的树枝,“这玩意儿能干什么?”

      “叉鱼。”

      “这儿有鱼?”

      “铁塔北边三里有一条地下河的出水口,水没受污染,有鱼。”

      廖云看着浪滔把那根树枝削得更尖,削下来的木屑一片一片地落在铁塔基座的锈迹上。他的动作很仔细,和废土上大多数人的敷衍不同,他对待每一件工具都像是要把它用一辈子。

      “你还真会活。”廖云说。

      浪滔没有抬头。“你也会。”

      廖云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只掉了脑袋的塑料鸭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断了头的鸭子只剩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两条短腿朝下翘着,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给它取个名字。”廖云忽然说。

      “什么?”

      “这只鸭子。给它取个名字。”廖云把鸭子举到浪滔眼前,“你看它,脑袋都没了还直挺挺地站着,多像你。”

      浪滔手里的铁丝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廖云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秃头鸭子。

      “幼稚。”他说。

      “你取一个。”

      “不取。”

      “取一个嘛。”

      “……”浪滔低头继续削树枝,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个字,“行。”

      “行?这是名字?”

      “就叫行。”

      廖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鸭子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行。行好。比廖云好听。”

      “你名字本来就不怎么样。”浪滔说。

      “那你给我取一个。”

      “不取。”

      “你刚给鸭子取了。”

      “那是鸭子。”

      廖云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了。浪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削好的树枝往地上一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走。抓鱼。”

      两个人沿着铁塔北边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走了大约三十分钟,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林,终于听到了水声。那水声不大,汩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扒开最后一丛枯枝,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清澈见底,潭底铺着一层圆润的鹅卵石,水从岩壁的一道裂缝里涌出来,又在潭边的碎石间渗入地下。

      水潭里游着几尾灰白色的鱼,比浪滔上次烤的那种小一些,但看起来干净得多。它们的身体在水光中一闪一闪的,像几片碎银子。

      廖云蹲在水潭边上,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猛地缩回来。

      “凉的。”

      “地下河的水当然凉。”

      “你让我瘸着腿来抓凉水里的鱼?”

      浪滔没理他。他把袖子卷到肘弯,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无声地踏进水潭里。水刚没过他的小腿肚,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但他没有打颤。他弯着腰,手腕悬在水面上方,树枝的尖端浸入水中,一动不动。

      廖云坐在潭边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他。

      看他的背影。看他在水光中微微晃动的轮廓。看他握树枝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旧伤疤,像一张用刀刻出来的地图。

      水里的鱼游过来一条。浪滔的手腕忽然一动,树枝扎下去,水花溅起来,再提起来的时候,树枝尖端扎着一条鱼,鱼尾还在拼命地甩,把水珠甩了浪滔一脸。

      浪滔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把鱼从树枝上取下来,丢在岸边的草地上。

      廖云鼓了两下掌。

      “厉害。”

      “闭嘴。”

      “我夸你呢。”

      “安静点,鱼都让你吓跑了。”

      浪滔转身又走进水潭里,继续等下一条鱼。廖云坐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水面上那些细碎的阳光(虽然是灰蒙蒙的阳光),看着那条鱼在草地上慢慢停止挣扎,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说不上是安心,也说不上是快乐。更像是在废土上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找到一个可以放下背包的地方——哪怕只是歇五分钟,哪怕那个人还在用树枝叉鱼,根本不肯正眼看他。

      浪滔抓了三条鱼。在岸边用匕首开膛、洗净,然后找了几块干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把鱼架在火上烤。

      两个人一人一条半,坐在水潭边,吃完了这顿废土上不算丰盛但难得干净的早餐。

      “接下来去哪儿?”廖云把鱼骨埋进土里,擦了擦嘴。

      浪滔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核弹碎片一共有七块。”他说,“铁砧帮有四块,你手里有一块。另外两块在哪儿?”

      “不知道。”廖云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

      “谁?”

      “一个老头。以前在战前的核研究所干过,核爆之后没死,躲进了南边的地下城里。有人说他手里有一张分布图,七块碎片的位置全标在上面。”

      “可信吗?”

      “不一定可信,但总比乱跑强。”

      浪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铁塔的方向。

      “从这儿往南走,要穿过铁砧帮的控制区。”他说,“他们会搜我们。”

      “所以?”廖云看着他。

      “所以不能白天走。”浪滔说,“今晚出发。沿着干河道走,天亮之前能穿过去。”

      廖云也站了起来,把那条破旧的人造革椅套叠好夹在胳膊底下,顺手把那只叫“行”的秃头鸭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浪滔。”他说。

      “嗯?”

      “谢谢你。”

      浪滔背对着他,正在收拾地上的火堆残迹,没有回头。

      “谢什么。”

      “谢你没把我扔了。”

      浪滔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不客气”,也没有说“你值得”。他只是把火堆用土埋了,踩实了,然后转过身,从廖云身边走过去,往铁塔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了。”他说,“天黑之前还能睡一会儿。”

      廖云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嘴角弯了弯,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铁塔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歪着身子,像一个永远倒不下去的巨人,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远去的人影。

      风从北边来,裹着铁砧帮的方向。

      风从南边来,裹着未知的地下城。

      而他们走在中间,一前一后,脚印叠着脚印,像是两滴被风吹到一起的水。

      最终会汇成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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