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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图 废泵房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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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泵房里的火光已经彻底灭了,但暗渠带来的寒意被两个人身上的体温捂了回去。廖云的手指还覆在浪滔的手背上,没有松开。他也没想松开。
"打开看看?"廖云低声说,下巴朝地上那卷纸筒扬了扬。
浪滔点了点头。他缓缓抽回手,动作很慢——不是急着躲开,而是像在确认那只手离开的时候,掌心的温度还能保留几秒。他弯腰拾起纸筒,在膝盖上磕了几下,把那些裂成蛛网状的旧蜡封震碎,然后一圈一圈地旋开纸卷。
纸筒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最外面是一张折叠过无数次的牛皮纸地图,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但只要摊开来看,上面的红蓝铅笔标记依然清晰。地图覆盖了整个废土北部和中部区域,从地下城到北境边缘,一共标了六个红圈。其中四个已经被打上了黑色的叉——那是铁砧帮已经找到的四块碎片的位置。
剩下两个红圈:一个在旧城遗址地下掩体,另一个在更北的白灰镇东侧三十里处。
浪滔的手指在第二个红圈上停了一下。白灰镇——九说的那个地方。
"第五块在旧城,第六块在白灰镇。"他说。
廖云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他的肩膀上,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先拿第五块。顺路。"
浪滔没反驳。他又展开纸筒里剩下的东西——还有一页纸。那页纸比地图新得多,纸张边缘有明显的刀裁痕迹,上面的字迹也不同于地图上那些干枯褪色的旧笔记,是另一种笔体:笔画细瘦、用力不均,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写字的人手腕在发抖。
浪滔凑着从墙缝漏进来的微光,把那页纸上的字一行一行看下去。旁边的廖云也在看,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在废泵房的寂静里轻得像两片叶子。
纸上写的是——
"第七块碎片的埋藏处,不在任何一张旧地图上。当年拆卸□□的人把最后一块分拆后,焊进了那颗弹头本体残骸的衬板夹层里。弹头残骸在北境'白灰镇'东侧三十里的沉坑中。那个位置,就是铁砧帮最早驻扎的地方。
阿Q在那里长大的。"
廖云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直起身,看着浪滔。"许老头认识阿Q?"
"不只是认识。"浪滔把纸页翻到背面,果然还有字——
"去找一个叫'小九'的孩子。他是我弟弟的养子。他手里有打开沉坑的钥匙。白灰镇的人都知道他,但他不一定还在那里。那孩子——他不怎么信任大人。如果你们能找到他,告诉他,是'碎纸片'让你们来的。他会听的。
我不确定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们手上。但如果你们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地下城了。不要回来找我。往前走吧。
——许"
浪滔把纸页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廖云注意到他折纸的动作比平时多叠了一层——像是在对待一件不该被随便损坏的东西。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抓。"廖云说。
"嗯。"
"他知道阿Q在找他,但他还是把图给了我们。"
浪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地上摊开的那张地图。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来,不沉重,但带着某种被压实的质地。
过了好一会儿,浪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老吴死的时候,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别回来。往前走走看。'"
廖云侧过头看他。浪滔的侧脸在暗光里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但下颌线那一道微微收紧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往前走了。"廖云说。
"走了十二年。"
"然后你遇到了我。"
浪滔终于转过头。他看着廖云,四目相对的距离不到一尺,能看清对方眼底那点微弱的天光反影。废泵房的空气又潮又冷,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团空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捂热了。
"嗯。"浪滔说。只有一个字,但语调比"嗯"字本身软了一些,尾音是微微下沉的,像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廖云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着那个话题打趣。他低头看地图,用手指量了一下旧城到白灰镇的距离。"走最快的路线,大概三天。旧城那边——"
"铁砧帮的人可能已经搜过了。"浪滔接过话头,"但如果第五块还在,说明他们没找到。掩体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不容易发现。"
"你走过那条路?"
"四年前走过。旧城北面的地下掩体,入口在一家药店的废墟底下。"
廖云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就去过?"
浪滔没有隐瞒。他点了点头:"那次往南走,路过旧城,在掩体里待了一夜。当时不知道里面有东西。只知道那个地方够深,够安全。"
廖云沉默了一瞬。他在想——四年前浪滔一个人走过这些路,像一具没有名字的影子,穿过废墟、掩体、废土,在每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歇脚,然后继续走。那时候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替他看伤口,没人问他"你想去哪儿"。
"现在不一样了。"廖云说。
浪滔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现在有人陪你走。"
廖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随口一提。但他把"陪你"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怕雾太大,声音散了。
浪滔没说话。他低头把那卷地图重新卷好,用一根从暗渠里捡来的细铁丝扎住两头,然后站起来,顺手把地图递给廖云。"你背着。"
廖云接过来,掂了掂,放进自己包里。"为什么让我背?"
"你话多。走路的时候手空着还能比画。"
廖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仇啊。我就话多了那一回。"
"不止一回。"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废泵房。外面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是那种废土上常见的、介于黄昏和黎明之间的灰白色。九蹲在排水沟的转角处,正用一根小棍在土里扒拉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两个走近的人影。
"走了。"浪滔说。
九把那根小棍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他的脚踝上的伤已经被浪滔缠好了绷带,走路的时候虽然还有点跛,但比之前轻快了不少。他走到浪滔旁边,仰头看了看他的脸。
"去哪儿?"
"旧城。"
"旧城有吃的吗?"
浪滔低头看了他一眼。"有。"
九没再问别的。他往浪滔身边又靠了靠,三个人一字排开,朝南边的旧城方向走去。
廖云走在最右边,浪滔在中间,九在最左边。九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浪滔那边偏,像一棵被风斜着吹的小树,本能地把根往更稳的那一边扎。浪滔没有推开他。
走了大约半里路,廖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正好能让浪滔听见:
"你不是一个人走了。"
浪滔的脚步没有停,但走路的节奏慢了半拍。像是一个人在路上走久了,忽然有人在他旁边放了一把椅子。他不知道该不该坐,但脚步慢下来的那一瞬间,身体替他做了选择。
"廖云。"他说。
"嗯。"
"你走左边去。"
"为什么?"
"三个人并排走太挤了。挡路。"
廖云看了他一眼,笑了。他知道浪滔说的不是挡路——是挡风。废土上的风从南边来,夹着碎石和灰尘。浪滔让九走在中间,把他挡在了风来的那一侧。
廖云没有戳穿。他往左边让了半步,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浪滔在前半步、廖云在左后半步、九在右后半步——像一条松散的、互相照应的小队。
废土上的路还很长。
但脚下的灰被踩实了,每走一步都留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