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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水 浪滔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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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滔第一次见到廖云的时候,废土上空正在下一场铁锈色的雨。
说是雨,其实是悬浮在空中的放射性微尘被湿气压了下来,落在皮肤上像细针轻扎,落在舌头上是铁和血的混合味。这种天气不该有人在外面走动,更不该有人像死狗一样趴在干涸的河床里,浑身是血,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浪滔蹲在河岸上看了他半分钟。
那件军绿色夹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背后开了三道口子,渗出的血和泥浆搅在一起。趴在泥里的人侧着脸,半张防毒面具碎了一半,露出的下半张脸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延伸到下巴。他呼吸很浅,但没死——浪滔看见了那根烟在微微颤动。
河床上下游都没有脚印。这个人要么是被人丢下来的,要么是自己爬过来的。
浪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废土上第一条铁律:别管闲事。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比多管闲事的人还快。
他走出去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兄弟……借个火。”
浪滔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我有罐头。”那个声音又说,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愉悦的调子,仿佛他不是趴在泥水里等死,而是在路边晒太阳喝茶,“军用的,不是过期货。你借我个火,罐头归你。不亏。”
浪滔停下了。
不是因为罐头。而是因为这种语气——一个快死的人不该有这种语气。要么他是疯子,要么他根本不怕死。在废土上,不怕死的人比有枪的人更危险。
他转过身,走回去,在离那个人三步远的地方蹲下。
“火没有。”浪滔说,“你伤到哪儿了?”
那人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雨水落在他脸上。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浪滔差不多,二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被废土磨蚀过后依然残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英俊,而是某种让人想多看一眼的锋锐。他的左肩有一个贯穿伤,腰侧还有一道很深的刀口,但血已经半凝了,不算新鲜。
“你处理过了。”浪滔说。
“自己咬的止血带。”那人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腕上一根拧成麻花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结后变成黑褐色,“但我走不了了。左腿可能断了,也可能是膝盖错了位,分不太清。”
“分不清?”
“疼到一定程度,哪儿都疼,就分不清了。”
浪滔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刀口上——那刀口的位置和深度,不像是被袭击,更像是被人故意扎进去的,用来伪造重伤。
一个想法从他脑子里冒出来:这人在装。
“你跟谁结仇了?”浪滔问。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还算整齐的牙齿:“多了去了。最近的一个叫阿Q,你听说过吗?”
浪滔当然听说过。
阿Q,铁砧帮的头号打手,或者说半个主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有人敢叫他的外号——除了他自己。据说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据说他曾经把一个人活活钉在十字架上示众了七天。铁砧帮在北边割据一方,阿Q就是他们最锋利的刀。
“你惹了阿Q?”浪滔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你死定了。”
“还没死。”那人说着,居然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朝浪滔晃了晃,“借个火。”
浪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打火石和一小片钢,在膝盖上蹭了几下,火星溅出来,溅在那根烟的烟头上。那人深吸一口,火星亮起来,烟燃了。
他吐出一口白雾,舒服地叹了口气。
“谢谢。”他说,“我叫廖云。”
“没问你名字。”
“但你得知道救你的人叫什么,不然你以后怎么回忆这件事?”廖云眯着眼看浪滔,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但他的眼神出奇地干净,像废土上很少见的那种没有被绝望泡透的眼睛。
浪滔没理他。他站起来,往河岸上走。
“你把我丢这儿?”廖云在后面喊。
“你自己爬过来的,可以自己爬走。”
“腿断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
浪滔爬上河岸,走进雨幕里。铁锈色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棚子上哐哐作响。他的临时窝棚在河岸上方两百米处,一间用广告牌和集装箱拼凑的屋子,门是一块扭曲的防盗网。他钻进去,关上门,把风声雨声关在外面。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拿起墙角那卷剩下的绷带和半瓶碘酒,推开门,走回河床。
廖云还在那儿。还在抽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还叼着,好像那根滤嘴能给他续命似的。
“你不是走了吗?”廖云看见浪滔回来,眼睛亮了。
“烦。”浪滔蹲下来,把绷带和碘酒丢在他身边,然后抓住了他的左腿,隔着裤腿摸了一遍骨头。
“啊——!”廖云惨叫了一声,烟掉了。
“没断,错位了。”浪滔面无表情地一推一送,咔嚓一声,廖云的膝盖归了位。廖云疼得整个人弓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居然没再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浪滔等他缓过来,才开口:“你能走吗?”
“……能。”廖云的声音发颤,但还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轻佻,“只要你请我吃顿饭。”
浪滔看着他。雨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泥地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跟我来。”浪滔说,“天亮之前滚蛋。”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身后传来廖云艰难爬起来的声音,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带着闷哼,但脚步声始终没有断。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铁锈色的雨幕里。
浪滔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河床高处,一块垮塌的水泥板后面,站着一个身影。那个人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用轮胎片缝制的大氅,雨水顺着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颚的疤痕流淌,像是把那张脸劈成了两半。
他看着浪滔和廖云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廖云……”他舔了舔嘴唇,声音轻得像蛇信子,“你捡的这个废物,归我了。”
他是阿Q。
雨越下越大,废土上的夜色浓得像墨。浪滔的窝棚里亮起了一小团火光。
他不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这摊死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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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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