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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第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 传说,折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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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那一年却是个例外。
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青城中学墨绿色的琉璃瓦顶和光秃的梧桐枝桠。
杨妤桉趴在冰冷的窗台上,呵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水雾。
她的手灵巧,一张淡紫色的彩纸很快就折成了一只精巧的千纸鹤。
翅膀尖儿微微翘起,带着点欲飞的灵动。
这是她为周时屿折的第999只纸鹤。
周时屿坐在她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阳光好的时候,会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一层浅金。
他是班长,是校篮球队的得分后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着碎星,也是杨妤桉心里小心翼翼的藏了快两年的光。
只是最近,那光似乎黯淡了些。
他请假的次数变多了,人也清瘦得厉害,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又在折?”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她,压低声音,“快毕业了,还不送?”
杨妤桉脸一热,把纸鹤小心地放进桌子里那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罐。
里面已经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千纸鹤,像一片凝固的、无声的彩虹海。
每一只翅膀内侧,都用着最细的笔,虔诚地写着同一个名字“周时屿”。
传说,折满一千只千纸鹤,神明就会实现一个人的愿望。
杨妤桉的愿望很小,却又很大“希望周时屿能好起来,像从前一样,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笑容明亮。”
“等第一千只千纸鹤折好……”她小声说,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
然而,第一千只千纸鹤的彩纸刚裁好,周时屿却一连几天都没有来上课。
不安地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杨妤桉的心脏。
她鼓起毕生的勇气,发了一条短信。
“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音,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老地方,银杏树下,放学见。”
短短一行字,杨妤桉却反复看了十几遍,指尖冰凉。
放学的铃声像一声叹息。
杨妤桉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几乎是跑着冲向操场角落那棵巨大的银杏树。
树下站着周时屿,裹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脸色在暮色里显得异常苍白,却依旧对她笑着,像冬日里最后一抹暖阳。
“给你的。”杨妤桉把罐子递过去,声音有些抖,“999只,还差一只……”
周时屿接过罐子,冰凉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小生灵,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却又带着杨妤桉看不懂的、深重的疲惫和……哀伤。
“真好看。”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像你。”
杨妤桉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发烫。
“我……”周时屿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空气似乎让他有些不适,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展开一个略显无力的笑容,“杨妤桉,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了。可能……要很久。”
“什么病?”杨妤桉的心猛地沉下去,不祥的预感汹涌而来。
周时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很小的、透明的密封袋。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只千纸鹤。
是纯白色的,折得有些笨拙,翅膀也没那么挺翘,一看就是新生手折的。
“这是……我折的。”他递给她,指尖微微颤抖,“第一只,也是最后一只送给你。”
杨妤桉接过那只小小的白色千纸鹤,轻飘飘的,却感觉有千斤重。
她下意识地,像对待自己折的那些一样,轻轻展开它一只微翘的翅膀。
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同样笨拙、却用力写下的字。
“杨妤桉,你要去看更远的地方,去看更远的世界。”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堤坝,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抬头,死死抓住周时屿冰冷的衣袖。
“到底是什么病?告诉我!我陪你!我可以……”
“小傻子。”
周时屿抬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掉她滚落的泪珠,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别哭,只是……不太听话的坏细胞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医生说,有点晚。”
“晚期”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杨妤桉的心脏,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言语和力气。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灭顶的绝望和冰冷。
“答应我。”周时屿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认真,也有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好好高考,好好按时吃饭别熬夜,替我……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白色的纸鹤,又看了看她泪流满面的脸,似乎想把这个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再见,杨妤桉。”
他转身,背影在苍茫暮色和飘落的细雪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剪影,一步一步,走进了无边的寒冷里。
杨妤桉抱着那个装满999只彩色的千纸鹤的玻璃罐,和掌心那只孤零零的白色千纸鹤,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像。
那第一千只千纸鹤的彩纸,最终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揉成了一团再也展不开的皱褶。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灿烂得刺眼。
周时屿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提起他,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杨妤桉知道,她的世界,永远缺失了一块。
后来,她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署名,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日记本,扉页上画着一只笨拙的白色千纸鹤。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虚弱却清晰:
“今天又吐了,化疗真难受,但想到她折千纸鹤的样子,就觉得还能撑一撑。”
“医生摇头了,也好,不用再疼了,只是……好想再看看她啊。”
“帮我折完第一千只千纸鹤吧,杨妤桉,让它……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纸页。
杨妤桉拿出那张早已被她抚平的、准备折第一千只的千纸鹤的彩纸,指尖颤抖着,慢慢地、极其认真地折叠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只终于成型的、流光溢彩的第一千只千纸鹤上。
它静静地立在窗台,朝着窗外广阔的天空,翅膀舒展。
风起时,它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但终究,没能飞起来。
就像那个名叫周时屿的少年,和她未曾宣之于口就已凋零的初恋,永远地,停在了那个飘着细雪的冬天。
那只白色的千纸鹤,被她珍藏在日记本里,成了她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寂静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