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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界 ...


  •   山道两旁的枫叶红透了。

      不是那种羞怯的、浅浅的红。是泼出去的血,是烧尽了的火,是秋日临终前最后一口烈气。

      踩在上面,沙沙地响。

      史小鱼走得很慢。他背着一只不大的行囊,白衣在满山红叶里显眼得像一滴落在炭火上的雪。山风把他的衣袂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不去拢,也不去管。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江湖是口大染缸。你生得这副模样,要当心。”

      彼时他笑了一笑,回了一句:师父是怕我被人欺负,还是怕我欺负别人。

      师父没有笑。师父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史小鱼现在想起那道目光,脚步顿了一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门已经隐在云雾里了,只能依稀看见一角飞檐,像一只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师父没有来送他。师兄师弟也没有来送他。他知道不是他们不想,是师父不许。

      师父说,修行之人,聚散随缘。送来送去,只是徒增牵挂。

      所以史小鱼是一个人在路上。

      他转回头,继续往山下走。

      其实他并不觉得孤单。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孤单了。他把很多东西都压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得那么深,连自己都差点忘了那里还放着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山下有他要找的东西,有他要去的地方。

      神武碎片,七界散落。

      集齐七枚,可成仙尊。

      这是他在古籍里读到的。那本书破破烂烂,缺页少字,唯独这段话写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里。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他要去找。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就像鸟要飞,鱼要游。他史小鱼,要做仙尊。

      这个念头是何时种下的。

      是七岁那年。

      那年他还没有入师门,还住在尘界一个偏僻的小镇。那年天劫降下,方圆百里化为焦土。他躲在坍塌的房梁底下,透过缝隙看见天空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金光从焦土深处飞出,裂成七片,散入天际。

      没有人来救他们。没有人来救任何人。

      仙人呢。仙人在哪里。

      他后来问了师父。师父说,仙亦有道,不可妄涉凡尘因果。他说他听不懂。师父沉默了很久,说,你以后会懂的。

      他确实懂了。但不是以师父希望的那种方式。

      他想的是——既然你们不能涉,不想涉,不肯涉。那我来涉。

      我来做那个可以涉的人。

      所以他要找碎片。所以他要成仙尊。

      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觉得够了。

      ----

      尘界很大。

      史小鱼下山的第五日,才在第一座城里打听到一点消息。

      消息是在一家酒肆里听见的。

      酒肆很破。檐角歪斜,门板缺了一块,里头的桌椅都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光。史小鱼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拍。

      喝酒的,划拳的,聊天的,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白衣胜雪,眉眼如画。那张脸生得比世间大多数女子都美,却又分明是男子的轮廓与神韵。柔而不弱,清而不冷。让人看了,不是惊艳——惊艳太浅了。是恍惚。

      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位公子……”店小二第一个回过神来,小跑过来招呼,“您坐、您坐,靠窗有空位。”

      史小鱼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馒头。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又起来了,只是都压着嗓子。

      “你看那模样……男的还女的?”

      “男的。有喉结。”

      “啧。这生得,投错胎了吧。”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往这边看了。”

      史小鱼没有看他们。他在听另一桌。

      那一桌坐了三个人。一个络腮胡,一个瘦高个,一个披着斗篷、只露出下巴。说话的是瘦高个,声音尖细,像刀子在石板上划。

      “……千真万确。城南三十里的乱葬岗,这几日夜里有金光冲出来。有人说,是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络腮胡一拍桌子:“神武碎片!肯定是。”

      斗篷人没说话。

      瘦高个又道:“消息是传开了。不过去的人不少,回来的没几个。听说那金光会吸人的精气,靠近就化成枯骨。”

      络腮胡哼了一声:“怕什么。富贵险中求。”

      史小鱼把茶水喝完了。馒头没动。他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起身就走。

      店小二追出来:“公子,您的馒头——”

      “给门口那个小乞丐吧。”

      他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雨。可脚步已是往南去了。

      身后,那个斗篷人终于抬起下巴,望了他的背影一眼。

      兜帽下,也是一张年轻的脸。冷冷淡淡的,像积年不化的雪。

      那少年放下酒钱,也起身走了。方向,也是南。

      络腮胡和瘦高个还在争论要不要去,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

      城南三十里,乱葬岗。

      史小鱼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这里确实是一处乱葬岗。残碑断碣,枯骨遍地。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腐木还是死水的味道。有磷火在坟堆之间飘着,幽幽绿绿,像是谁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站定,闭目,神识散开。

      正北方向。有灵气波动,很细微,像是有人刻意压着。

      他睁开眼,抬步往北走去。

      路过一棵歪脖树时,脚步忽然一停。

      树上吊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具干尸。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没有喊出口的话。干尸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枚铜钱。铜钱已经锈得看不出字了。

      史小鱼看了片刻,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他是修道之人,不怕尸骨。但他敬死者。

      行完礼,继续往前走。

      越往北,那种灵气波动越清晰。走到一处塌陷的墓穴前,他终于看见了。

      墓穴的石板被撬开了一半,从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金光。光很温润,不像传闻中那么邪异。史小鱼蹲下来,把手伸过去——金光碰上了他的指尖,凉的。不伤人。

      他把石板完全推开。

      墓穴不深。里头是一副朽烂的棺木,棺盖碎了大半。在棺木的底部,有一枚指甲大小的碎片,正发着柔和的金光。

      就是这个。

      他伸手去取。指尖堪堪触及——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背后直劈而下。

      这一剑不是要伤他,是要逼他收手。史小鱼没有回头,足尖一点,整个人往左横移了三尺。剑气劈在墓穴上,将朽木与碎石炸得四溅。

      他站稳,转过身。

      暮色沉沉。乱葬岗的磷火在风里飘摇。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十步开外,手中长剑尚未归鞘。剑身映着磷火,泛出冷幽幽的绿光。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史小鱼看着他。

      他也看着史小鱼。

      两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史小鱼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想,这个人明明比他晚到酒肆,却能跟他同时找到这里。这个人方才劈出那一剑的时候,明明可以更狠,却偏偏留了三分力。

      这个人。

      白衣少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在这种情况下笑。

      “你笑什么。”

      史小鱼说:“笑你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直接杀人夺宝。”

      白衣少年说:“我只夺宝,不杀人。”

      史小鱼哦了一声:“那我要是不给呢。”

      白衣少年说:“打到你给。”

      史小鱼唇角的笑意没有收。他把碎片的金光在掌心里颠了一颠,说:“那就来试试。”

      ---

      交手在下一瞬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白衣少年的剑快且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却在堪堪触及的瞬间收住三分。不是留情,是留变。这是真正会打架的人,不是花架子。

      史小鱼没有兵器。他以身法见长,在剑光之间穿梭,白衣飘飘,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他步法确实好。白衣少年的剑明明刺到了他的胸前,他腰身一侧,整个人像被风吹开的纸页,轻飘飘地滑了出去。然后他抬手,在白衣少年的剑脊上弹了一指。

      这一指不重。可白衣少年的剑却嗡地震了一下。不是兵刃被击中——是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史小鱼弹剑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跟方才不同。方才的笑是戏谑,是觉得这人有趣。现在的笑是认可,是欣赏。好像在对他说:你是个好对手,我敬你。

      白衣少年不愿意承认,可他的剑真的慢了半拍。

      史小鱼就趁这半拍,伸手按上了他的肩。

      不是推。不是打。是按。

      掌心隔着衣料贴在他的肩头,五指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拍。那动作不像两个正在搏命的陌生人,倒像是相熟已久的故交偶然重逢,说一句好久不见。

      白衣少年浑身僵了一僵。

      史小鱼趁这一僵,另一只手往他手腕上一搭,将他的剑轻轻推开。

      然后退后两步,站定。两枚半片碎片,一人一半,已在各自掌中。

      “我叫史小鱼。”他说。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呢?”

      白衣少年沉默了一瞬。他把剑收回鞘里,侧身对他。

      “没必要告诉你。”

      史小鱼笑。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半枚碎片,金光淡了些,温温热热的。他又抬头看那个白衣少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手中的碎片。

      然后白衣少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

      他回头,逆着月光。脸被月华镀上一层冷白的光。他看着史小鱼,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让他觉得奇怪的东西。

      “喂。”

      史小鱼抬起头。

      “你生得这么好看,怎么不去嫁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挤眉弄眼。他是认真的。在他认知里,好看的人应该被保护,而不是深夜孤身在乱葬岗里跟人打架抢碎片。

      史小鱼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出来。不是微笑,是笑出声。笑声清亮,在乱葬岗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你生得也挺好看的,你怎么不去嫁。”

      白衣少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再回头。

      磷火幽幽。史小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没入夜色,不见了。

      他把掌心里的半枚碎片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方才那一剑,那一指,那一下不轻不重的按肩——他全都记得。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史小鱼把碎片收好,慢慢往回走。

      路旁那棵歪脖树还在。干尸还在。红绳还吊着那枚生锈的铜钱。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干尸张大的嘴。那里面没有舌头。什么也没有。

      他想,这个人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话没有说出口。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人离开时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还会再遇见那个白衣少年。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有点期待。

      ---

      走出乱葬岗的时候,东方已经开始发白了。

      史小鱼抬头看见天边那一线曙光,想,这世上的光,总是先给你一条细细的缝,再一点一点把整片天都亮起来。

      他握了握怀里那半枚碎片,温热的,像是谁的体温。

      他不知道另一枚半片碎片此刻也被另一个人握在手心里,正迎着同一片曙光。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而那些他不知道的事,会在往后的路上,一件一件地,找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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