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沈淇桉

13、地下城的微光花店 新纪元07

　　新纪元07号居住区的地下三层，是被阳光遗弃的角落。

　　这里没有全息投影的蓝天白云，只有裸露的管道和滴水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霉味，霓虹灯牌大多坏了，闪烁着诡异的紫光。这里是“黑户”和流浪者的聚集地，也是被上层世界遗忘的贫民窟。

　　顾言舟推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

　　“咳咳——”

　　灰尘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只有十平米的铺面，以前似乎是个修车铺，墙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机械臂。

　　“老板，这地方我要了。”顾言舟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色的怀表，放在了满是油污的柜台上。

　　坐在柜台后的独眼龙老板瞥了一眼怀表，那只义眼转动了两圈，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古董？”老板的声音像砂纸摩擦，“21世纪的机械工艺？有点意思。但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义体充电。”

　　“它的时间是静止的。”顾言舟平静地说，“在时间管理局的档案里，这叫‘永恒锚点’。虽然没了魔力，但作为收藏品，它的价值足够买下这条街。”

　　独眼龙老板的手顿了一下。他虽然是个黑市商人，但也听过“时间管理局”的名头。他拿起怀表，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神变了。

　　“成交。”老板把怀表扔进抽屉，“租金付到年底。不过小子，提醒你一句，地下城不养闲人。要是交不起下个月的管理费，我会把你扔进回收炉。”

　　顾言舟没说话，转身走出了铺子。

　　禾岁正站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从旧衣回收站淘来的灰色工装，头发随意地挽起，显得有些落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租到了？”她问。

　　“嗯。”顾言舟点点头，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推开卷帘门，禾岁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皱了皱眉：“这里……连窗户都没有。”

　　“以后会有的。”顾言舟从角落里搬来两块废弃的木板，拼成了一张简易的桌子，“禾岁，你说的真的花，真的有希望吗？”

　　禾岁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堆潮湿的垃圾，上面长满了发光的霉菌。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在九楼，她是掌控生死的“逢春”。虽然回到了现实，失去了逆转时间的能力，失去了呼风唤雨的神力，但她灵魂深处那种对生命的感知，并没有完全消失。

　　在她的感知里，世界不再是钢铁和塑料。

　　她“看”到了。

　　在这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深处，在这满是辐射尘埃的地下城里，有一丝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绿色波动。

　　那是生命的律动。

　　禾岁蹲下身，不顾肮脏，伸手在垃圾堆里翻找。

　　“禾岁？”顾言舟有些担心。

　　“找到了。”

　　禾岁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团黑乎乎的泥土。

　　在那团泥土中间，蜷缩着一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植物。它只有两片叶子，叶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边缘带着锯齿，看起来像某种变异的野草。

　　但它确确实实是绿色的。

　　在这个连空气都是合成的时代，这一抹绿色，比最昂贵的钻石还要耀眼。

　　“这是……”顾言舟凑过来，震惊地看着那株幼苗。

　　“它叫‘铁线蕨’的变种，或者是某种不知名的野草。”禾岁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叶片，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它是在辐射和污染中活下来的。它很坚强，就像我们一样。”

　　“它需要光。”顾言舟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没有阳光。”

　　“我有办法。”

　　禾岁站起身，目光落在墙上那个坏掉的霓虹灯牌上。

　　接下来的三天，地下城的人们发现，那间废弃的修车铺竟然开张了。

　　没有招牌，没有全息广告。

　　顾言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套旧时代的维修工具，他拆掉了那盏坏掉的霓虹灯，重新接驳了线路。他又从垃圾堆里翻出了几个废弃的鱼缸，装满了过滤后的水。

　　禾岁则成了这里的“园丁”。

　　她将那株紫色的幼苗种在鱼缸里，用顾言舟修好的紫外线灯模拟阳光。

　　在这个只有黑白灰三色的地下城里，这间十平米的小店，亮起了一抹奇异的紫光。

　　开业的那天，没有人来。

　　顾言舟和禾岁坐在地上，分食着一块过期的压缩饼干。

　　“名字。”顾言舟突然说。

　　“什么？”

　　“店名。”顾言舟看着那株在紫光下舒展叶片的幼苗，“我们得给它起个名字。”

　　禾岁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叫‘微光’吧。”

　　“微光花店。”顾言舟念了一遍，“好名字。”

　　就在这时，卷帘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两人对视一眼，顾言舟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那个独眼龙老板。

　　他手里拎着一瓶劣质的合成酒，那只义眼盯着店里那抹紫色的光晕，久久没有移开。

　　“这就是……真的植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禾岁走过来，轻声说，“老板要买吗？”

　　独眼龙老板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一枚芯片，扔在桌上。

　　“这是预付的管理费。”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柔和，“我小时候，在还没被核冬天覆盖的地表，见过这种东西。那时候，满山遍野都是。”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顾言舟拿起那枚芯片，看着禾岁。

　　“看来，我们有第一个客人了。

　　禾岁笑着，给那株幼苗浇了一点水。

　　水滴落在叶片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下城，在这冰冷的钢铁森林深处，一株野草，和两个来自过去的人，正在努力地，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