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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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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的许家村,的确有了些变化。
白砚仙站在村中的老槐树下,目光从那些低矮的土墙上扫过去。
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路还是那些路,连王大柱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都还在,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只是不见了猪尿泡。
不过,村子里的人不一样了。
魂穿金雀九年时见过的那一张张脸,如今多半已经不在了。
贺谨疯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白砚仙这边走。
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活像一个下乡巡视的地主老财。
“我跟村民打听了。”他在白砚仙身边站定,把一把剥好的瓜子仁递过去,“王大柱去年带着穗果离开的。”
白砚仙瞥了他一眼,接过瓜子仁,没吃。
“穗果长大了,天天缠着她爹想去城里生活。”贺谨疯的嘴角翘起来,像是想起了当年那个从土里钻出来的小泥猴,“王大柱那人你也见过,杀猪卖肉一把好手,但对闺女那是一点办法没有。他就拼命杀猪攒钱,攒了几年,终于带着闺女走了。”
白砚仙点了点头。他记得穗果。
那张缺了门牙、笑起来漏风的小脸,抱着大黄的脖子傻乐,脏兮兮的像一只花猫。
“李货郎呢?”白砚仙又问。
贺谨疯的瓜子嗑得慢了下来。
“李货郎……”他顿了顿,“他是真的喜欢周氏。”
白砚仙没接话。
“许家大火之后,李货郎就变了。整天郁郁寡欢的,也不出门走货了,就窝在那间小破屋里发呆。”贺谨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还有个妹妹,是他唯一的牵挂。最后是他妹妹带着他离开的。就在许家大火的第二年。两个人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白砚仙沉默了一会儿。
他环视着村子,那些他曾经见过的人,哪怕只是借用了他们的身体,如今多半已经老老垂矣。
黄昏树下吃饭八卦的瘦长脸和短须,现在都到了卧床的年纪,连下地都费劲,更别说端着碗蹲在树下嚼舌根了。
村里养狗的老孙头,三年前走了,据说走得很安详,狗围着他的床哭了一夜。
养的狗一夜过后也不知了去向,也许是跑了,也许是跟老主顾去了。
“那些人离开村子也好。”贺谨疯把最后一颗瓜子嗑了,吐掉壳,“至少他们能活下来。不至于死在屠村这倒霉事上。”
白砚仙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村里那些嬉闹的妇女和少女身上。
都是些新面孔,十年前还不在这里,或是太小了,或是还没嫁过来。
她们在井边打水,在巷口聊天,在院子里晾衣服,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一把的铜钱撒在地上。
但村里的男人,却毫无生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似的。
几个汉子蹲在墙根底下,叼着旱烟杆,呆呆地坐着,消磨时间,眼珠子呆板,像两粒嵌在眼眶里的死鱼卵。
偶尔有人从田埂上回来,脚步拖沓,低着头,肩上扛着的锄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
男人眼睛里都没有光,像两口被石头填死了的枯井。
整个村子,女人的笑声有多响,男人的沉默就有多重。
白砚仙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他转头,盯着贺谨疯:“那个寡妇呢?”
贺谨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捏着一颗还没嗑开的瓜子。
“当年要勾引你的那个。”白砚仙的话精准地扎在贺谨疯心虚的位置上,“你是不是故意不提她?”
贺谨疯跳起来,两颗瓜子从手里飞出去:“哪里是勾引我!是勾引王大柱!那是王大柱的身体,跟我贺谨疯有什么关系!”
白砚仙往前走了一步。
贺谨疯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那个寡妇,去哪儿了?”
白砚仙咄咄逼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两块埋在深水底下的石头。
贺谨疯退到老槐树底下,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了。
他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咱们知道的人里,就属她命不好。”
白砚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贺谨疯就是知道他早就猜到了。
那双眼睛里写着一行字:果然。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还是村里最香艳的寡妇。
贺谨疯老实交代了。
“大概从五年前开始的。一些女人嫁到许家村来之后,寡妇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加上她这个人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跟村里男人说话没个分寸,今天拍拍这个的肩膀,明天跟那个开两句玩笑,后天又跟另一个人靠得近,其实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在那些嫁进来的女人眼里,她就是勾引。”
白砚仙没说话。
贺谨疯继续:“那几个女人商量着要‘修理’她。说什么‘立规矩’、‘让狐狸精长长记性’。有一晚,她们趁她一个人在家,潜进她家去了。”
风从村口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们抓了几只野猫。饿了好几天的。还抓了几只饿疯的老鼠。”
白砚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几个人把她按在地上,扒光了衣服,塞进一条麻袋里。然后把野猫和老鼠投进麻袋,又往里面丢了爆竹。”
白砚仙的眼睛闭上了。
“爆竹炸了。野猫和老鼠受惊,在麻袋里拼命抓、拼命咬。她浑身上下被撕得皮开肉绽,脸也毁了。血肉模糊的,连她亲娘来了都认不出来。”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
“她疼得昏过去了。那几个女人就把麻袋扛起来,出了村,扔进了村外的湖里。”
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白砚仙睁开眼:“虎豹嬉春。”
贺谨疯第一次听到这个酷刑的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白砚仙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但正是这种没有表情,让贺谨疯后脊背一阵发凉。
这个狗皇帝,懂这么多,估计没少折磨人。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以前在朝堂上骂过的人、参倒的人、送进天牢的人……还好还好,都是走正常流程,没搞过这种花里胡哨的。
“后来呢?”白砚仙问。
“后来寡妇醒了,从麻袋里钻出来了。”贺谨疯说,“一个凌晨赶牛的老汉看见她,吓得牛都跑了。那老汉说,她爬出来后整个人都不对了,眼睛是直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血淋淋的,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村子就在眼前,但她一直找不到回村的路,精神失常了。”
白砚仙沉默了很久。
贺谨疯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嘀咕了一句:“这淳朴的许家村,怎么变成了这样?以前也就出了个假冒许大命的武龄而已。”
白砚仙没接话。他转过身,朝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打听到智空的消息了吗?”他问。
贺谨疯摇了摇头,从老槐树底下走出来,拍了拍后背上的灰:“我一到这里就问这个村子里有没有和尚。村民都说没有。”
他皱了皱眉。
“智空是不是没来许家村,而是直接去找了住在许家村外面的颜墨?”
白砚仙摇头否认:“从颜卿的记忆里,没有一丁点跟和尚有关的信息。智空找颜墨这件事,连他儿子都不知道。”
贺谨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就怪了。智空能去哪儿?”
白砚仙想了想:“既然智空也是外乡人,就跟村民打听一下,村里有哪些外乡人。尤其是去年春三月之后来的人。”
贺谨疯的眼睛一亮,拍了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现在我就是村中一霸,加上我爹刚死,村民都对我客客气气的。这个身份,查线索太方便了。”
贺谨疯说完,转身就要走,步子都迈出去了。
白砚仙从背后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贺谨疯一愣,回头:“还有事?”
白砚仙凑到他耳边:“我刚才在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了劲爆场面。”
贺谨疯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两只都竖了起来。
白砚仙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给贺谨疯留出想象的空间。
“我看见树林里,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劲装,另一个披着一件色彩斑斓的法袍,那个穿黑色衣服的骑在上面,一只手按着下面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拿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贺谨疯的眼睛瞪大了。
“没看清。但那个姿势嘛……”白砚仙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压我,我压你,还传来销魂的闷闷的‘嗯~’的叫声。”
贺谨疯咽了口唾沫:“一男一女打野战。”
“两个人都是男的。”白砚仙补充道。
贺谨疯的嘴巴张开了。
白砚仙继续说:“很快他们还换了姿势。被压的那个翻到了上面。头发散了,遮住了半张脸,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铁定是俩男的。”
贺谨疯的嘴巴合不上了。
白砚仙直起身,用一种“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的语气说:“这个村子的村风,很奔放,很前卫,很狂野。”
贺谨疯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
彩袍和黑衣人,树林里,你压我,我压你,闷哼声,换了姿势还有胡茬……两个干了不止一炮。
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又红了起来,红的程度取决于他脑子里画面的尺度。
“还有。”白砚仙又说。
贺谨疯脸红的程度又深了一层:“还有?!”
“我来的时候路过河边,看到四个女人在洗衣服。她们在讨论一件事。”
“什么事?”
“讨论你。”
贺谨疯愣了一下:“我?”
白砚仙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说许大器,器大活好。”
贺谨疯的脸“轰”地一声,红到了耳朵根。
“靠!”他叫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想要捂住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捂哪儿,最后只能在空中乱挥了几下,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
白砚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贺谨疯分明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笑。
他在笑。这个狗皇帝在嘲笑他。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怎么不替我解释”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解释他许大器其实没有器大活好?而且这本来也不是他的身体,是许大器的身体。
他在心里替自己开脱了三秒钟,然后发现自己还是脸红。
“行了行了行了。”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大,像后面有鬼在追,“我去查外乡人的事,你别跟着我,你去找别的线索,咱们分头行动。”
白砚仙站在原地,看着贺谨疯的背影消失在道口。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神柱。
夕阳西下,神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舌头,从柱基一路舔到他的脚边。
白砚仙收回目光,继续走。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
这座神柱何时会倒。
他没来得及往下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颜卿!”
白砚仙回头。
紫云苓站在道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串刚摘下来的葡萄。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褙子,腰间的绦带系得松松垮垮,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拢了拢。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在白砚仙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了半寸,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颜卿还没吃饭吧?”她的声音又甜又软,“我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你留下来吃个便饭。”
白砚仙正要婉拒,紫云苓已经凑近了一步。
她身上的脂粉味浓得像一堵墙,熏得白砚仙的后鼻腔一阵发酸。
“大器这孩子,粗手粗脚的,照顾不周的地方,颜卿多担待。”她抬起头,杏核眼里映着白砚仙的脸,“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白砚仙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多谢许夫人,不必了。”
就在白砚仙转身的一瞬间,紫云苓那双杏核眼里的光,忽然变了,沉了下来。
她的目光钉在白砚仙的后背上,一寸一寸地往下舔。从肩胛到腰线,从腰线到腿。
紫云苓垂下眼,伸出两根手指,从那托盘里的葡萄串上捻下一颗,扯得葡萄藤都颤了一下。
她把那颗紫得发黑的葡萄含进嘴里,舌尖顶着它滚了一圈,然后牙齿合拢。
噗嗤。皮破了,汁水从齿缝间溅出来,紫红色的,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了一线。
她没擦,伸出舌尖慢慢卷回去。
第二颗咬得更狠。
牙齿切入果肉,不是吃,是碾碎。
每一下咀嚼都带着病态的力道,好像嘴里那颗不是葡萄,而是一个人,一个她想按住、剥开、一口吞下去的人。
颜卿。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白砚仙离去的方向,瞳孔里映着他月白色的背影,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让人后背发毛。
第三颗葡萄在她齿间炸开的时候,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呻-吟,也不知道是满足,还是更深的饥饿。
白砚仙走出去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自己的后背上,热得发烫。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村子,从上到下,从男到女,从活人到死人。
都很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