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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婚 天意昭昭c ...

  •   大觉悯贤二十六年,先帝平弋春猎时被暗箭所伤,箭头淬毒感染,因病驾崩。当朝太子平殷即位,改年号承贤。其太子妃傅婕加冠皇后,其5岁幼子平祈立为太子,封裴氏独存嫡子昭川为太子少师,并继任仁勇侯。
      承贤四年,大觉突遇旱灾,国家财政亏空,上诏曰“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者,五算。”此上谕下至长安东郊鹭远乡,吕氏一家八口顿时如同遭受晴天霹雳。吕氏老夫年近天命,续弦生完最小儿子后难产而死。家庭收入全仰仗屋后四亩八分地,大姐十八嫁作木匠妇,时常遭欺侮,一得钱就往家里送。可这钱全被“掌家”的两个儿子用来添作斗蝈蝈的彩头。还有两女一子,一子尚在襁褓,终日呱呱而泣,仰小女儿春岑日夜照料。吕薏宁,就是那个剩下的大女儿。吕薏宁极有算识头脑,常常被二哥拉着到襄安城里做些倒卖生意,倒还出奇赚些小利。日子就这样紧巴巴过着。
      但上苍或许就是这么爱捉弄人。皇帝一纸为促人口增长和婚姻稳定的诏令,无声地成为了压垮吕薏宁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腊月廿三,寒冬之夜,吕薏宁被父亲和两位兄长无情的告知,虽然她能赚点钱补贴家用,是家里唯一一个扒着私塾窗子勉强偷听了几节开蒙课识得几个字的人,但家里怎么交的上五倍的税钱,只好叫她赶明儿大早,和大哥进襄安城,再卖最后一天生意,然后自生自灭去,吕家对外就说走丢失了一个女儿。
      吕薏宁自是不甘,分说了一夜,挨了大哥和父亲一顿臭骂,“生个女娃就是讨债来的!本来想着养大了可以收些嫁妆添作两哥聘礼,你这贱命还倒贴十五年饭粮!”吕薏宁的泪水随着无数稻秆不停抽打而流下的血水滚落在地面,溅起微弱的花。
      腊月廿四,傍晚。挨打身体虚弱又站了一天的吕薏宁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跟着大哥走着,被突然转过身来的大哥一脚踹翻在地。她累且痛得难以起身,不可置信地望向大哥的人力车远去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的“下辈子投个好胎,别整这么贱。”
      吕薏宁泪流满面,大街上无人理睬。女子之于世,苦怨深矣。
      从夕阳到玄灯照起,吕薏宁没了大哥佐证,一个女子出不了城门,只能在襄安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见到男子就下跪,求对方收自己为妾或者通房丫鬟,不奢求是妻。腊月已半年关将至,人人手头事紧,不好色的疾直走开,好色的挑逗两句,碍于攒年里的开销,平时花天酒地惯了,上官衙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只好不了了之。吕薏宁双膝都跪出了血,发髻散乱,脸上污垢满布,掩盖了她生于乡野但天生白皙五官端庄的外表。
      “若是遇至一酒楼,就认了这条轻贱的命吧。”吕薏宁绝望地想着,单衣瑟瑟寒。
      殊不知,转角口,襄云楼雅间暖炉边,身穿玄黑锦袍,长发束起,黑貂大衣放在椅背上的一位青年男子,剑眉星目,天生丹凤眼,身长八尺衣袂翩翩,正凛然看着襄阳直街上的吕薏宁。
      他看她很久了。久到从她被抛弃就开始了。他无比清楚那份走投无路心中悲愤的境遇,无比熟悉那种失去庇护的无助,更无比感同身受那种无望的绝落。他自己心里有一张牵涉甚广的密网,有历久更烈的仇恨,而他正妻的位置正虚位以待,惹襄安无数贵女争抢。党争波诡云谲,他不想因为婚姻被迫与妻方家族捆绑,也许,这样一个弃如敝履的乡野女子,别无他长,更无权谋计事,可挡悠悠众口,了却僵局一桩?
      “她若行至这个转角,路遇襄云楼,便是上苍旨意,带她上来见吾。如若不经过,便只是眼缘一面,不必强求。”低冽的嗓音说出。随身侍卫应声下楼。
      雪下得很大,吕薏宁怀抱着自己,累累伤痕。拐入转弯,目见“襄云楼”金子牌匾,自嘲命运,刚欲认命,“姑娘,我家大人楼上有请。”深蓝色衣袍侍卫拦住吕薏宁。吕薏宁以为他认错人了,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侍卫,得到的是肯定的点头。
      “吾唤悯阳,大人有请。”
      热闹的楼内,褴褛的女子格格不入。
      雅间门开了。吕薏宁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悯阳关上了。雅间里只见得一个窗台暖炉边椅子上,背对吕薏宁的男子。吕薏宁跪下。
      “草女不知大人所为何事,还望相告。”
      男人闻此微抖肩膀,应是被逗笑了。他转身站起,拨玩着手指上的玉扳。
      “穿上。”一件黑貂大衣扔到吕薏宁面前。穿上后,吕薏宁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得较小。男子皱了皱眉。
      “楼上恰巧听见,你好像要招婿?”
      “非也!草女本无意打搅贵人清净,罪该万死。实因家中无力上付五算之税,逐草女出门,吾身无分文,难以自保,遂出此下策,求人收留为妾或者通房丫鬟。”
      “妾。志向还挺小。”男子蹲下来,扳住她的脸,四目相对。他看到一对极清澈又不失坚韧的眸子。她看到一双极为俊朗但暗含玄机的眼睛。
      “大人,您可愿纳我为妾?哦不,像您这等门户,通房丫头,杂役,什么都可以!”吕薏宁突然想起。
      “正有此意。不过,不是妾,是正妻。你可敢?”
      吕薏宁呆住。这,天下为什么偏偏她遇到了?这天下还能有这样的好事?但仙人跳也不跳自己这种身无分文的人啊??
      “无意冒犯,您是?”
      吾乃当朝太子少师,官二品仁勇侯裴昭川,可有异议?”
      “不敢不敢。但,侯爷缘何选我当妻?”
      “够穷,无亲人记挂,无心机,我若遭遇不测,拉你殉葬,无人有异议。”
      “侯爷,我是说,少师先生,草女愿!”
      “善。姓甚名谁,原家住何处,生辰八字。”
      “草女姓吕名薏宁,薏米之薏,安宁之宁,家住长安东鹭远乡,家人皆不识字,故只知吾是十五年前腊月廿五子时生。”
      “呵。上面那位仁义不施,此举实乃苦女子之甚矣!”
      裴昭川将手中杯掷放在木桌上,“镗”的一声,显其之愤。他挑起吕薏宁的头,打量一番,总觉得有些许熟悉感,倒也底子甚好。
      “为何答应?明知龙潭虎穴,去不复顾?”
      “草女若拒绝侯爷好意,今晚就是冻死襄安街头一鬼也。”
      裴昭川长吁一口气。那种再熟悉不过的孤注一掷,他太懂了。
      “起来吧。”裴昭川对跪在地上的吕薏宁说。
      “叩谢侯爷救命之恩。”吕薏宁磕头。
      “起来罢。今后,你为我差遣,普天之下,只有那龙椅上的,需你行礼。”
      裴昭川居高临下看着吕薏宁,在吕薏宁看来,襄安腊月大雪纷飞中,他像自己的神一样到来。
      “悯阳,叫管姨进来。”
      少时,襄云楼一位年方四十有余的管事进来,她是裴昭川在襄云楼安插的眼线。
      “小侯爷,这位是?”管姨疑惑。
      “明日大觉的侯夫人,带她去换洗一番。”裴昭川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重归凛然。指节轻扣杯沿,管姨立马明白暗号,“顺便搜搜她的身。”
      “诺。”管姨带着吕薏宁退出雅间。
      吕薏宁换洗时,眼前反复出现那张不输京城最俏的探花郎的脸。太子少师,也许是文臣吧,但他的侯爵封号又是“仁勇”,兼有武将之凛厉,自己投奔他,她承认有他脸一份功劳。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这段不对等姻缘的幸福?
      而当自己穿戴好,回到雅间,迎面遇上一对更暗沉还有些狠戾的眸子。几瞬后,这眸子又复归清净,好像刚刚是吕薏宁错看一般,看不出一丝情绪。
      “下楼,上车。”说完裴昭川径直走出了雅间,吕薏宁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跟上。楼下不知何时停放了一辆乌木鸾车,双马拉驾,内里坐榻极为宽敞,可容一人宽敞的躺下。整辆马车做工细致贵气逼人。
      “不会乘车?”裴昭川在车厢中挑起侧帘,问呆站在车旁的吕薏宁。
      “是…不大…会。没坐过这种车。”吕薏宁尴尬地小声解释。
      裴昭川轻叹一口气,弯腰走出车厢,在车辙旁向吕薏宁伸出手。吕薏宁一脚踩上了车辕。
      裴昭川:黑线ing。“这有步梯,踩那个。”
      “奥好。”
      好不容易二人车厢坐定。吕薏宁拘谨地低头坐着一小块坐榻,正襟危坐,惹裴昭川轻笑了一声。
      “侯爷,现在是去哪?”
      “办个公务。”
      过了一会车停了。裴昭川下车,对着车厢内的吕薏宁说,“下来吧,到了。”
      “啊?侯爷忙公务还要我去吗?”
      “关于你的公务。”
      吕薏宁平生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有公务忙。
      吕薏宁走出车厢,一跃而下马车,留裴昭川和悯阳两脸黑线。裴昭川极不自在地收回伸出的要扶她的手,
      “往后下车,须知端方正持,归家也就罢了,若是在外边,扶着我臂或是悯阳等做车夫的手臂下车,切勿让外人轻看了去。”
      悯阳心想,“小侯爷这就已经装上了?”
      “诺。”吕薏宁非常不好意思。
      但不好意思很快就被慌张替代了。下车后她才发现,这地是户部官衙,专掌人口登记,走失等业务,普通人没什么要紧事绝对不来的地方。“这太子少师不能转手给我卖了吧……”
      事实证明吕薏宁多虑了。她看到一个穿着官袍官帽戴得歪斜的“青天大老爷”打着哈欠打开门板向裴昭川恭恭敬敬作揖,“少师,深夜令吾等上工,所为何事也?”
      “姻事登记。”
      “啥???!!!”那位“大老爷”一秒清醒,打量打量裴昭川,再打量打量吕薏宁。
      裴昭川把吕薏宁拉向自己身后,“诸位烦请快点,本侯还有事。”
      磨砚执笔,裴昭川写下苍劲行隶,“太子少师,当朝仁勇侯裴昭川与吕意宁今结为夫妻,承贤四年腊月廿五子时辰刻书。”
      出衙后重新上车,这回吕薏宁终于学会了走步梯,在坐榻上两人坐定,深夜车辙发出声响。裴昭川看吕薏宁不自在,开口对她说,
      “现在回我府上,怎么了?可有不适?”
      吕薏宁识得自己名字,实在忍不住,对裴昭川说:“少师先生,我自是知道您学满家国,可,可您把吾名写错了。”
      “并未。是吾特意改的。今日是你16岁生辰,薏米之薏,过于轻贱,今特去草头,愿你往后如意。权当是生辰礼了。”
      吕意宁第一次感到感动和惊喜。
      “意宁再问少师先生,这姻事登记,不是去寻常区衙登记即可?为何需来这总衙门?”
      “你相公乃朝廷三品以上命官,皇帝命令若娶正妻需户部礼部登记。”
      “那这总衙门,子时也开??”
      “呵呵,非也。今夜,吾命它开的。”
      吕意宁吐了吐舌头。果然是权势的力量。
      “看来,你能识字?”裴昭川看向吕意宁,这个持续给他波澜不惊的心里带来涟漪的女孩。
      “家中贫寒,无力开蒙,吾扒窗听过几节私塾。后来做些小本生意,识得一二个字,与少师您相比,不可同年而语。”
      “日后,吾每日归家后教你识字和琴棋书画,可好?”
      “!诺!”
      “不过,半年后,吾需你达京城贵女之准。”
      “意宁愿意一试。”
      “善。另外,吾需你做到三处,一,以后莫要再用敬语与我相称,你我好歹官书上夫妻一体,无卑贱高低之分。二,往后在外称吾为相公,莫叫他人看出端倪,发觉你我并非真夫妻,在府上,也称吾昭川即可,莫让府里杂人怀疑。三,待吾事了,若吾未死,吾放你自由,并以你为吾妹的名义,给你找一处安稳的人家度日,前提是你在吾大计未成之前,不得使狐媚子想得到吾爱,也勿插手吾公务。但若吾死,吾实无法给你提供任何庇佑。你可知晓?”
      “意宁谨记。”
      “谨记谁的话。”
      “谨记……昭川,的话。”
      “吕意宁,这是在外。”
      “谨,谨记,相,相公的话。”
      “娘子不熟练,在家多练练。”
      一阵安静。
      “吾裴昭川,非衣为裴,昭雪之昭,平川之川,时年二十又一,八月刚加冠礼,皇帝赐单字一个安。族氏襄安裴氏,嫡出,长房一脉,上无长辈,只有二叔嫂,无严苛父母,亦无刁难长辈。若还有想了解吾的地方,直言即可。”
      入侯府三进,裴昭川把吕意宁安排在西厢,他从衣襟里掏出一瓶瓷白色的药膏,跟吕意宁说,“管姨说你身上有伤,这是她给的玉肌散,对消疤疗伤有奇效,你可以涂涂。”
      “早些歇吧。”裴昭川走出房门,脱下外袍,露出夜行衣。月光下,长发被吹起,意气满身。悯阳捧过玄铁剑,裴昭川接过一跃而上侯府墙头,转瞬不见。
      行走在屋檐间,裴昭川心想,明日襄安朝堂,该为这个薏草花般的女孩而掀起波涛了。
      裴昭川最终从半开的窗户中进入了坤宁宫。宫内没有侍女,只有皇帝平殷和皇后傅婕。
      “昭川来了?今日米市之乱可调查到了?可是曹家手笔?”傅婕问。
      “回皇后,臣已查明,虽是东楼米仓失火所致,但在现场依旧搜出了曹氏弩箭的箭矢,应是涂了火油,再射入米仓所致。”
      裴昭川抬头。他愣了一愣。果然说吕意宁看着有些亲切,她和面前这位皇后,竟有五六分相似。
      “这曹氏真不让朕省心。裴安,你说何时能彻底根除这曹氏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敌在暗我在明,我们需要一把能把他们连根撬起的铲子。”平殷皱眉。
      “回皇上,臣已有人选。”
      “哦?”
      “臣今日,娶了正妻。”
      “什么?!”
      “什么?!”
      满宫都是皇帝皇后努力压制住但仍然诧异的语气。
      “臣大雪夜捡到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被家里人抛弃,应是支付不起皇上您下令的五算,被弃了好减少开支的。”
      “啊,啊,这样啊。”平殷脸上挂了丝尴尬。
      “另外,皇后,臣不知这话当讲不当讲,臣这双眼识人无数早已自诩雪亮,今日臣见臣内子,总觉得跟你有五六分相似。”
      宫里安静了。
      “哎,若是自上官家遭难开始算起,姊姊若是投奔其他人家,孩子也真是差不多大。可天大地大,怎么可能这么巧。择日带你内子来看看我吧。”傅婕露出忧伤神色。
      “安弟,还得麻烦你继续盯着曹氏了,明日朝堂,吾帮你解困。”
      “谢皇上。”
      “早点回去吧。”
      “诺。”转瞬间,黑影闪过,裴昭川早无踪影。
      “阿殷,你说,那真的会是姐姐的孩子吗?”
      “阿婕,安弟做事你还不放心吗,我们一定给你找回公道。”
      此时厢房,烛火刚熄,床头柜上那瓶裴昭川送的玉肌散,刚刚合拢,使用了一半。
      月华如水,星月当空。

      【小剧场】(作者喜欢把每章彩蛋放在末尾哦~大家不要忘了看!后面会和剧情相呼应的!!^_^)
      吕薏宁在襄云楼换洗时,管姨走进裴昭川雅间。
      “小侯爷,已经照您吩咐搜过她身了,准夫人身体还算康健,但十分瘦弱,似长期营养匮乏,身上多处旧伤,应是鞭笞所致,又有新伤尚在流血,新伤共九处,旧伤十四处。”说完将量了三围的本子递给裴昭川。
      “烦请管姨帮她止血,再拿一瓶上次姨给我消脸上疤的那瓶……”
      “玉肌散?”
      “正是,麻烦了。”
      “是小侯爷之事,民妇不敢怠慢,民妇这条命都是老侯爷救的,民妇相信此子一落,侯爷昭雪大计,强弱之势可扭转矣。”
      “借您吉言了。”裴昭川将自己的黑貂大衣交予管婆,让他交吕薏宁穿上,转身又吩咐悯阳得空去查查这长安东郊鹭远乡吕氏一家。
      半晌,嘱咐完影卫让礼部聂行义去官衙上夜工,裴昭川扭头看见洗净穿戴好梳好发髻的吕薏宁。容貌丝毫不输襄安贵女,有一种清冷温婉的气质,又有大家闺秀所没有的薏米花般的坚韧力量。只那双本该肤若凝脂的手,长了老茧,手纹深沉,极为对比之强烈。再看她身上,虽瘦弱但依旧曼妙的身材在管婆匆忙间寻来的乐女略显风凉的衣服内突显出来,尤其是身上还披着自己的黑貂。
      裴昭川咽咽口水,不大自在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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