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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镰影隐烟尘 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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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欲的黑刀斩断第三条触手时,那头上古魔物发出了一声震彻整个魔渊的嘶吼。不是疼痛,是愤怒。它被封印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了疼痛是什么滋味,却还记得恨。光柱中的幽绿眼睛同时转向阎无欲,密密麻麻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一个黑色的身影。
阎无欲单膝跪在碎裂的岩层上,黑刀拄地,刀锋上深紫色的魔血还在嘶嘶作响。他的玄袍已被撕裂数处,露出肩背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但他没有喘息,也没有后退。他抬起眼帘,那双红眸穿过漫天烟尘,直直地望向那头正在重新蓄力的巨兽。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战意。
“还没完。”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的左手松开刀柄,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收拢。周身的魔气开始朝他的掌心汇聚,越聚越浓,越聚越黑,像是将整个魔渊的夜色都攥进了一只手里。那是阎无欲极少动用的招式,时沧渺认得这个起手——三百年前他见过一次,在那个他不愿回想的战场上。那一招的名字叫“万骨枯荣”,是阎无欲以自身精血为引、凝聚魔渊千年积怨为刃的禁术。威力极大,反噬也极大。
时沧渺的瞳孔微缩。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石栏的冰冷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才让他猛然停住。他不能出手,他已经出手过一次了,那道隐藏在烟尘中的流光或许能骗过阎无欲的眼睛,但绝骗不过第二次。阎无欲不是傻子,刚才那一击他或许没有看清,但一定起了疑心。若再出手,等待他的将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慢慢算账”,而是彻底的暴露。
可是阎无欲的左臂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紫黑色纹路,那是禁术反噬的前兆。“万骨枯荣”需要的精血太多,以他方才受伤的状态,未必撑得住。时沧渺的右手攥紧了袖口。他站在露台上,隔着漫天烟尘,看着那个人独自面对一头远古魔物,看着他将自己的血和命榨成最后一道防线,看着他明明可以退、可以逃、可以带着亲信撤到结界之外等援军到来,却偏偏一步不退。因为魔渊是他的。这破败的、暗无天日的、埋葬了无数枯骨的魔渊,是他拼了一辈子才守住的地方。
魔物的数十条触手同时发动,从四面八方朝阎无欲刺去,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残影。阎无欲的黑刀劈开其中七条,左手凝聚的黑色光球炸开三条,又有五条被他以身法避开。但最后两条,从他的视野盲区同时袭来——一条袭向后心,一条袭向膝盖。
他已经躲不开了。他选择用后背硬接袭向后心那条,同时挥刀斩向袭向膝盖那条。他的后背不是要害,膝盖若是废了,这场仗就真的打不了了。
然后一道极淡的青白色光芒,从他的右后方无声亮起。
那道光很淡,淡到在漫天紫黑色的魔气中几乎微不足道。但它偏偏恰好出现在那根袭向后心的触手前方,不早不晚,不偏不倚。触手撞上那道光,被硬生生阻了一瞬。只有一瞬。但一瞬就足够。阎无欲回身一刀,将那根触手斩成两段。他的红眸在收刀的同一刹那扫向右后方——没有人。只有翻涌的烟尘,和烟尘中一缕尚未散尽的、极淡极清的青色余光。
时沧渺站在露台上。他的右手依旧垂在袖中,指尖却已掐破了掌心。他没有用镰刀,镰刀还在千里之外。他只是用最基础的苍生道入门心法——“扫尘式”的气劲外放。这是每个苍生道弟子都会的功夫,简单到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但能在数百丈之外、以一道气劲精准击中高速移动的魔物触手,这份掌控力,绝不是“入门”二字可以解释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阎无欲一刀斩断最后一条触手,没有再追。他拄刀而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然后他仰头,望向露台上那袭白衣,隔着漫天的烟尘与魔气,红眸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没有问,没有质问,没有审问,只是在又一阵地鸣袭来时,收回了目光。
头顶的魔物再次发出嘶吼。这一次,它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退意。阎无欲用“万骨枯荣”在它身上撕开的伤口太大,大得它几百年都未必能愈合。它开始缓缓缩回那道裂隙,幽绿色的眼睛一双接一双地熄灭,像是深海中逐渐沉默的磷火。阎无欲没有追击。他不是不想杀它,是杀不了。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将它打退回封印边缘,已经是极限。他单手结印,将周身残余的魔气尽数注入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地缝。封印重新启动,碎裂的符文在虚空中一枚接一枚地亮起,他的身体也随之一寸一寸地往下坠。
时沧渺看到阎无欲结印的手在发抖。那个人的后背已被血浸透,玄色衣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魔物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但他的印结得极稳,每一道符文都精准无误,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将这件事做完。时沧渺的指尖陷进石栏里,指甲崩断了一角,他没有感觉到疼。
最后一道符文亮起,封印重新合拢。阎无欲从半空中落下,单膝跪地,黑刀脱手飞出,在碎石堆里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然后他又抬起头,朝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时沧渺还站在那里。阎无欲看了他很久,久到漫天的烟尘都开始缓缓沉降,久到魔渊碎裂的天幕重新合拢为那一片死寂的暗红。然后他移开目光,弯腰捡起黑刀,收刀入袖,转身朝魔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疮痍的战场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露台上,时沧渺缓缓松开石栏。石栏上留下几道带着血丝的指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四道被指甲掐出的新月形伤口,鲜血正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碎裂的石砖上。他方才在出手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知道阎无欲会回头。而他还是出手了。
他转身走下石阶。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走在同一条回魔宫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阎无欲没有回头,却一直没有走出时沧渺的视线。时沧渺没有追上去,却一直没有让那个背影离开自己的目光。在他们身后,封印的余光还在缓缓流转,被撕裂的大地正在艰难地愈合。
但在封印最深处,在他们都看不见的地缝尽头,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只是一瞬,便重新沉入黑暗。它不是退却,是蛰伏。它在等,等下一次封印松动,等那个黑衣的男人不再有力气挥刀,等露台上那袭白衣不再站在他身后。它等得起。它已经被封印了万年,不在乎再等一个轮回。
【旁白】
地鸣暂歇,魔物蛰伏,碎裂的天幕重新弥合为暗红。一场大战,未分胜负,只留下一片疮痍,和两个沉默的人。
阎无欲拄刀而归,未曾开口;时沧渺踏血而回,未曾解释。但那一缕在烟尘中无声亮起的青白流光,已印在了魔尊的眼底;那一句未曾问出口的“是你吗”,也悬在了他的喉间。
他何时会问?他何时才肯问?
而那道在黑暗中一瞬明灭的幽绿,又在等待什么?
封印之下,暗潮未息;两人之间,暗潮亦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