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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数风流人物,在今朝 许文强浴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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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夜未央
杀手,在医院出现。
杀手,在医院消失。
法国人疑窦重生,付出了一半定金,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许文强喋血街头,丁力像受伤的野兽,眼中闪烁着森冷的寒光,择人而噬。不着痕迹地料理了杀手,只是一个警告,他让法国人知道,他知道。
一周以后,丁力在墓地送走了一个人。埋在土里的,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骨灰盒。
两个月后,丁力在火车站送走了一个人。重伤未愈,却不得不远行。
看着南下的列车,吞吐着浓重的蒸汽,步伐从老迈到强劲,逐渐消逝在远方,丁力喃喃自语:“文哥,再见。不,再也不见!”
许文强的讣告发布在申报显赫的位置,反复烟火在夜空中努力绽放最好一抹绚烂,然后归于沉寂。
从此,上海滩彻底抹去了他的印记。
一年后,广州长洲岛上,一颗将星冉冉升起。
1.2 潮有信
地中海的风,吹不散眉宇间的乡愁。
一间精致的公寓里,冯程程合上手中的法文诗集,望向窗外。里昂老城起伏的赭色屋顶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古老,但她心中那片海,翻涌的始终是黄浦江浑浊汹涌的波涛。
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听筒里传来汪月淇永远活力十足、甚至有些夸张的“怒吼”,冯程程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缅怀。只有在真正的老朋友面前,她才能短暂卸下“冯小姐”的优雅从容,变回那个会笑会闹的程程。
“好了好了,望远镜,我投降。”她轻声讨饶,嘴角却弯了起来,“我很快就要回上海了……很快就能见到你。”
是的,她要回去。亲人的叹息、文强诀别时眼中的黯然、上海滩永不停歇的喧嚣与危险……那些她曾想逃离的一切,如今都成了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烙印。她的根在那里,她的魂也在那里。时光或许能冲淡悲伤,却磨灭不了归去的心结。
告别了浪漫的法兰西,乘着巨大的轮船飘洋过海,归来兮。
当她重新踏上外滩码头,咸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她熟悉的、这个城市特有的气味——香水、烟草、灰尘、汗水,还有暗流涌动的难以言说的欲望。穿着破旧衣衫的报童尖声叫卖着新闻,有轨电车叮当驶过,一切都似曾相识,一切又恍如隔世。
汪月淇还是老样子,在人群中亮开了嗓门:“程程,欢迎回家!”。
翌日。
“怎么样?‘金屋’可还满意吗?”汪月淇挽着她的胳膊,挤挤眼睛,指着法租界一栋僻静雅致的小公寓,“放心,现在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冯大小姐回来了。不过……”她语气稍顿,压低声音,“你确定不先回家看看吗?”
冯程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掩映的街道,那里光影斑驳,仿佛能看到旧日人影穿梭。“再等等吧。我想……先自己看看现在的上海。”
1.3 局中棋
丁力站在和平饭店顶层的套房里,俯瞰着脚下蜿蜒的黄浦江和万国建筑群。夜色中的上海,灯火璀璨如倾倒的星河,美得虚幻,也美得危险。
他刚刚送走一拨日本人,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冷厉。桌上摆着上好的威士忌,他却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许文强“死”后,他用了两年时间,将势力从法租界扩张到公共租界乃至南市,成了上海滩名副其实的新晋大亨。香车宝马,前呼后拥,挥金如土。他得到了曾经梦想的一切。
但噩梦却越来越频繁。梦里,他不是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就是重新变回那个衣衫褴褛、在寒风中叫卖梨子的穷小子,周围是肆无忌惮的嘲笑。每次惊醒,冷汗涔涔,只有触摸到枕边冰冷的枪柄,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他变得更强大,也更孤独。偶尔去教堂,并非寻求救赎,只是贪图那里短暂的、与世无争的宁静。他知道自己行走在刀尖,日本人的贪婪、西洋佬的傲慢、国民政府官僚的腐败,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他在其间周旋,如履薄冰,身心俱疲。
他有时会想起文哥。想起他最后的眼神,想起他未竟的事。文哥身上有一种他学不来的东西,一种超越街头生存法则的理想与光芒。那光芒曾经让他向往,也让他不安。如今文哥不在了,那光芒似乎也彻底熄灭在这座城市的纸醉金迷里。
但他总有种错觉,在某些寂静的深夜,当他独自面对这座城市庞大的阴影时,仿佛文哥就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他。这错觉让他恐惧,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宽慰。
手下轻轻敲门进来:“丁先生,码头那边传来消息,冯小姐好像从法国回来了。”
丁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程程……回来了?
他眼前闪过那个美丽而忧伤的身影,也闪过文哥提起她时,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温柔。乱局之中,故人归来,是福是祸?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不必特意去查,也别去打扰。但……留意一下冯小姐的安全。”
“是。”
手下退去。丁力走到窗边,将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直渗心底。
他们曾经做过夫妻,可是早已各奔东西,彼此再见面,是否已成路人。
1.4 火种存
广东,黄埔军校。
操场上杀声震天,年轻的学员们正在练习刺杀,汗水在烈日下闪烁。单杠区,一个穿着学员制服、却明显比旁人年长几岁的男人,正在完成一组极其标准却远超考核要求的引体向上。他的动作沉稳有力,肌肉线条流畅而不贲张,眼神平静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叫许思程。
笔试近乎满分,体能测试打破多项纪录,但他的入伍动机一栏,却只写了寥寥几字。面试官是副校长杜先生,一位目光如鹰隼的老革命。
“许思程,你为什么来黄埔?”杜先生的问题直接,不容搪塞。
许思程立正,回答简洁得近乎简陋:“报告副校长,我想做一个好人。”
旁边记录的文员笔尖一顿,险些笑出声。这是什么幼稚的回答?
杜先生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下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没有看到热血青年的盲目激昂,也没有看到投机者的狡黠算计。他只看到一种深沉的平静,一种经过极大痛苦淬炼后的豁达,以及那平静之下,未曾熄灭反而更加纯粹的火光。那火光,他曾在许多真正为国为民的志士眼中见过。
“好人?”杜先生缓缓重复,“这世道,做好人比做英雄更难。在我这里,你首先要成为一个好兵,一把利刃。”
“是。”许思程的回答依旧平静。
杜先生最终拍板收下了这个“超龄”的学生,甚至破例允许他课余到自己宅邸聆听教诲。越是接触,杜先生越是惊讶于此人的见识与心性。他不仅军事领悟力极高,对经济、时局也有独到见解,完全不似行伍出身。他的过去像被精心擦拭过的毛玻璃,隐约能看到痕迹,却看不清内容。
只有一次,杜先生一时兴起与他切磋拳脚,本以为能轻松指点,却被对方一种刚猛凌厉、迥异于军校套路、充满实战搏杀气息的野路子逼得有些狼狈。杜先生叫停,大笑:“好小子!野是野了点,但底子是把好刀胚子,只是欠打磨。” 于是,不久后,一位来自南少林的武术教习,开始专门“打磨”许思程。这位师傅所传授的,正是风格刚猛、技击性极强的“韦陀拳”。
许思程,或者说许文强,沉默地接受着一切锤炼。身体的苦痛,是对抗记忆侵蚀的良药。韦陀拳的刚猛,契合着他心底亟待释放的力量。课堂上的知识,他反复咀嚼,触类旁通,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国家、寻找新出路,为国家,为民众,为自己,还有她。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许文强用□□的“死亡”摆脱了过去的枷锁,而许思程,将用新的身份,在这乱世中,走一条更艰难、但也可能更接近“好人”与“救国”本质的路。
龙潭战役的惨胜,战俘营里陆为国那句“只因一个‘穷’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某些残存的迷惘。统一离不开枪杆子,但真正的富强,需要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活得好。
他脱下染血的军装,收起北伐成功的纪念章。在杜先生惋惜而理解的目光中,许思程递上了转调申请,目的地——上海。
那里是他的“葬身之地”,也是无数因果纠缠之所,更是这个国家经济命脉与痛苦挣扎最集中的缩影。
黄浦江的潮水,日夜不息。它送走过一个枭雄,也正在迎回另一个传奇。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