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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麦子黄时雨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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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封信的警察同志:
您好!我是死者,自杀,我叫黄梓迈,除了想求您为我办一件事,其他没了,您可以以此信结案了。作为回报,我手里拿着的这几张粮票,请您走完流程后,拿去用吧。毕竟,粮食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敬爱的警察同志,我是前不久咱国家劳模工作者的一人。可我拿这荣誉又违心又悲伤,“收粮第一人”的称号冠在我头上,我痛心疾首,我思念我的妻子,吴时雨。同志,请帮我把骨灰送回四川省岚山县华溪村吧,寻任何一位乡亲,找到吴时雨的坟,将我埋她旁边,顺便替我给一座叫吴国平的坟上三支香,就了我的心愿了。
当年,我是咱四川成都安平县唯一一个考到北京去读大学的大学生,全村人都送我到县城坐火车,两天七小时的路,窗外飞驰而过的全是农田。
我是山里的孩子,和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大学我学了农业,粮食生产与育种专业,那教授一看我就乐呵了,说我一定可以学得好哇,看着就有一种共和国新农人的泥土气息。他说对了,我大学学得可好,读了本科还当上了国家第一批研究生,还见了共和国农业有名的前辈一面,我跟他说,他研究水稻,我研究小麦,咱们一起让中国人的饭碗满起来。
我大学毕业那年,正好遇到知青热潮,我们导师身体不好,就让我们几个和他一起学粮食种植的学生,被要求回乡知青。后来才知道,我们出发回乡的那天,导师胃癌晚期去世。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麦子黄时雨啊,可惜今年再也等不到丰收了!”
他的病,是抗战时期饥一顿饱一顿耗出来的。我乘坐火车回四川,两个同学一个去甘肃,一个去辽宁,他们笑我,去四川盆地,湿得都能种水稻了,“小麦王”的称号对我无用了。我望着窗外的夏日绿树和广阔农田,只笑笑。收到导师的讣告已是两月后了,师母悲痛欲绝随他而去,留下了他刚上大学的娃娃。
我下了火车找啊找,终于在无尽的麦田里找到了照片上的村支书,像个稻草人站在田里,举着手。
“北京农业大学知青黄梓迈同志是吧。”
“啊,是。您怎么称呼?”
“吴国平。叫我老吴就好。”
“吴支书好。”
“欢迎!你好!听上边说您是高知啊,专攻小麦,可得好好指导指导咱们乡亲。”
“您过誉了,这是应该的。”
我和老吴客套着。
“时雨,归了归了!还有上边支下来的新客人哩!”
“阿爸!先回!我松完这?土就归!”
麦田里站起一个双麻花系红绳的女孩子,约摸二十一二岁,脸色红扑扑的,朝我们这儿挥手,带着坚定又生机盎然的眼神。我与她相视,呆了神。
吴支书看着我,主动说:“我妻子早年夏收落暴雨去抢收,一个不小心落在田旁那条溪子里头撞上石头走了,唉。留我和我女娃,对,就刚那个娃子,守着这村这田,妞子性格像她娘,执拗,二十二了,不肯嫁,一个劲扑在麦田里,丢了魂了!”
那夜我在烛火里和吴国平吴时雨两人吃饭,他们将家里旧屋腾出来给我住。我与他们聊农业,问为何不种水稻,他们说祖辈种小麦,邻村都种水稻,小麦在手里反倒吃香了。噫,竟也懂种植结构趋同之弊端。
“黄哥,你多大?”
“二十四。”
“哦。”
吴时雨脸在烛火里愈发红润,她扒着饭,我也扒着,时不时看她几眼。心跳默默地锤响古老的鼓点,我可能,爱上这个麦子一样的女孩了。
之后,我和乡亲们一同下田看田垄高矮、看种距,和时雨在烈日下扒着晒得滚烫的麦秆,脚踩着布鞋的软底,吃着铁饭盒里的饭,我对时雨讲着过去在北京城里的趣事,也在赶在夏日烂雨的抢收时,将收的麦粒偷偷放进吴时雨的背篓里。两年收成极好,我在村里从众人的敬佩和赞誉,都说我是京上来的麦大神。那年丰收秋雨后,烧秸秆,夜里烧的,跟篝火一样,红彤彤的,时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往我手里塞了一团东西。滑溜溜的,又痒嗖嗖的,我以为是一束麦穗,近火一看是一束红绳束着的头发。我明白她的心意了,淳朴如麦,温良如泥,我朝她笑笑。一笑就是一生。我们都懂了。
那晚在篝火下我们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转着跳着舞,我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我们俩名字加一起就是“麦子黄时雨”,是天作之合,她笑笑,说,你很有文艺气息,但这是咱俩名字背过来读,搞得好天人永隔,我愣了两秒,她扑哧一声笑了。我才反应过来,也被她的幽默逗笑了。
第二年春节刚过,堪堪开启新一年的小麦种植。我在麦田里和时雨埋头劳作,县城的邮差来村口大叫:“黄梓迈,黄梓迈有你的家信!”我不知道为啥会给我写信,打开。居然是我妹妹托人代写的,信中极言我不孝,老家突发自然灾害收成尽失,多次托人给我寄信一封都没回,父母活活被饿死,我妹妹被迫嫁给了一户有粮的人家,她恨我这个做大哥的。
那天我在村口站着,站到太阳落山,隔壁邻居家的鸡叫了7声我才回过神来。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去想想为什么我这几年没有收到一封家书,为什么最后送到我手里的,只有这一封讣告。我走到吴家门口,欲推门进去,听到吴国平正严肃问吴时雨。
“时雨,你可知为男人纳鞋底是媳妇干的事啊?”
“知道。”
“这。你和黄知青?”
“是的,爹。”
“唉。可他终究是个知青,早晚要回乡的呀!”
没有了答语,只有沉默。我叹了口气,走进门。
“吴支书,我不回去了。家里的人都走了,留下的妹妹不认我了,您若看得上我,我就当您上门女婿。”
吴国平思考良久,叹着气,将时雨的手放到我手里,三个手掌,都是被麦子吻过的茧。
第三年春天我和吴时雨在村里结了婚,村里乡亲都说吴国平和吴时雨气运好,摊了我吴梓迈这个乘龙快婿。新婚夜我和吴时雨互敬大麦酒,她在红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美丽,她对我说:“梓迈哥,咱们一辈子都好好种田,我读的书少,思想觉悟没你高,但我知道,我们都要为祖国农业事业辛勤工作50年!”
新婚时节雨下得极少,众人都说今年收成要翻至少三成,瞧那田里麦子鼓得。麦子一日一日地渐黄了,像一个个鼓鼓的襁褓,里面睡着一个个可爱的孩子。
那晚,距离目测收粮日还有半个月不到,吃完晚饭,时雨正在灶前纳着我的鞋底,我和吴岳父聊着来年怎样间作套种加大收入。突然时雨脸色凝重地站起身,打开家门,一言不发,卒而看向我们,“烂场雨来了。”
我们两个大男人蒙了。约摸还有十五天才收,怎的这烂场雨就提前来了。愣神间,吴时雨已经冲出了家门,冲向左山下的大麦田。我和吴国平大喊“收麦!抢收了!!烂场雨落下来了!!!”村人都跑出来。吴国平拉着我、村头那家三敦子和邻家王伟等七个伙子,“你们,去右河上游那块田,那儿麦多,要快!”于是我们冲过去了,在漆黑的夜和那豆大的雨中。
抢收到一半,我感到地面一阵震动,我抬头看左山下那片大麦田,左山山体滑坡,巨石滚落。雨幕里我都看不清人群,距离又远,只看得那一盏盏抢收照明的煤灯被巨响震熄,消逝在茫茫夜幕中。
我大声叫着“时雨!!!国平岳父!!!”拔腿就要冲过去,被也是泪流满面的三敦子和王伟他们架住,“时雨男人,不能去啊,危险!!”
第二日,阳光升起后,我们七人背着抢收的两成不到麦谷,背箕都来不及放下,就在左山大麦田里声泪俱下地挖。
“时雨!!岳父!!”
“娘!!爹!!”
“姊姊!!阿弟!!”
“姥姥!!”
我挖出了岳父。然后是时雨。岳父的姿态还伸着手臂,指挥着乡亲们。时雨紧紧地抱着她的背篓,我好不容易拿出来,是满满的麦子。像刚出生的孩子。可惜我和时雨的孩子,生命和时雨一起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
后来的事,新闻联播也说了。
“夏季时雨时段提前且势力极强,已致四川省坪山县62死7伤。”
我将时雨和岳父埋在了右河口,那里不会有滑坡泥石流。
开年,我种下了时雨拼死护住的那筐稻谷,收成很好。三年后,我带着时雨新婚夜那句“我们都要为祖国农业事业辛勤工作50年!”,重新登上了北京的火车。
我给导师的坟上敬上三株麦谷,穗很大,就像收成一样丰富。一切都归于平静,只是妹妹再未找过我。我到了农业部,一心种着小麦,研究着可以耐涝,不用再抢收的小麦。可惜啊,海水稻都研究出来了,小麦却因其特殊且极难改变的性状,一直未能攻克种植难题。这一方面,很像认定了就不改执拗的时雨。
我的习惯一个没改。茶喝大麦茶,用麦秆做蒲扇,穿破了的北京布鞋不舍得扔,想找人补补还能穿。我不爱坐办公室,我一直在试验田里。
我终身没再娶。
今年我七十七岁了。今日是我退休,第二天。时雨,我妻,国平,我岳父,你们的农业事业,50年的约定,我黄梓迈做到了。至于那句玩笑的“天人永隔”,今日也当结束了。
麦子黄时雨,黄梓迈时雨,黄梓迈吴时雨,黄梓迈,无,时雨。
麦子黄,雨时无。
死者黄梓迈,敬上
法医意见:病理结果为DDT(农药)浓度超标直接导致死亡,现场勘定排除他杀可能,予结案意见。
——法医:虞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