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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程未央研究 ...

  •   程未央研究生开学的那天,秦知微送了她一支笔。不是多贵的笔,一支普通的黑色墨水笔,笔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程未央在车上看了很久,看到那行字写的是:“解你该解的题,等你该等的人。”她没有说话,把笔别在了实验服的胸口口袋里。从此那支笔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研究生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忙。导师严,项目多,文献读不完,程序跑不完。数学系的大楼在校园最东边,从秦知微家坐地铁要五十分钟。程未央把家教课排在了周日晚上的七点,那是她一周里唯一一个不会被任何事占用的时间段。周日下午她会在图书馆待到五点,然后坐地铁穿越整座城市,从东到西,从大学城到秦知微家所在的那个安静的小区。路上五十分钟,她用来批改知夏上周的作业,或者只是靠在车窗上,看着隧道里一盏一盏掠过的灯,想秦知微。

      知夏上高中了。个子蹿了一大截,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但脾气还是那样——嘴上倔,心里软。程未央教了她三年数学,从初二到高一,从二次函数到立体几何。知夏的数学成绩从四十二分爬到了八十多分,偶尔能上九十。秦知微说这是程未央的功劳,程未央说这是知夏自己的功劳。知夏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互相吹捧。

      秦知微还是会坐在客厅陪她们上课。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盯着程未央看了——不是不想看了,是已经不需要盯着看了。程未央现在是她的了。这个事实不需要通过目光来确认。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书、处理工作,偶尔抬起头,和程未央的目光碰一下,然后各自弯一下嘴角,继续做自己的事。

      ## 二

      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程未央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改论文,第四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嗓子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嘴唇干裂,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秦知微是接到知夏的电话才知道的。“姨母,程老师今晚没来,发消息说她嗓子发炎来不了。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差,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吧。”秦知微打了三个电话,程未央都没有接。她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宿舍楼下。

      程未央裹着羽绒服从宿舍楼里出来的时候,秦知微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到程未央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上车。”她说。程未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宿舍楼,意思是我不能走,明天还有组会。

      秦知微没有跟她废话。她走过来,拉住程未央的手腕,把她塞进了副驾驶。车门锁上的声音在深夜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程未央看着秦知微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倒车,开出校门。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车开到她家楼下的时候,秦知微熄了火,转过头看着程未央。

      “你在生病。”秦知微说,“你需要人照顾。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程未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粉笔灰,指甲剪得很短,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她在秦知微家住了一周。秦知微每天去公司之前会把粥煮好、药分好、水倒好,在冰箱上贴一张便利贴——“粥在锅里,药在桌上,水在床头。记得吃。”程未央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冰箱上看那张便利贴。秦知微的字迹四年如一日,干脆利落,不带一点多余的弯折。她把这些便利贴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夹在书里。不是舍不得扔,是想留着。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

      ## 三

      研究生三年级,程未央开始写毕业论文。

      题目是导师定的,关于某个她至今不太能准确念出名字的定理。她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吃饭从每天三顿缩减到两顿,后来变成一顿半。秦知微发现她的变化是在一次家教课后——知夏上楼了,程未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红笔,眼睛闭着,笔尖点在茶几上,像一只困倦的鸟。秦知微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看到这个画面,在厨房门口站了好几秒。

      “程未央。”秦知微叫她。程未央睁开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是不是不吃饭?”秦知微问。

      “吃了。”

      “吃什么了?”

      程未央想了想:“咖啡。”

      秦知微把汤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没有说“你这样身体会垮的”,没有说任何程未央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她只是把碗推到程未央面前,说:“喝完。然后睡一会儿。”

      程未央低头喝汤。鸡汤,里面放了香菇和红枣,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喝完汤,靠在沙发上,秦知微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秦知微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梳着,一下,两下,三下。她在那个触感里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教课——不,她上了家教课,知夏的数学,然后睡着了。秦知微没有叫醒她。秦知微把客厅的灯关了,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小,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借着手机的光亮处理邮件。程未央睡到凌晨一点才醒过来,看到秦知微蜷在单人沙发上,手机滑落在腿上,屏幕还亮着。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毯子盖到秦知微身上。秦知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你醒了。”秦知微的声音带着睡意,沙沙的。

      “你为什么不叫我?”

      秦知微揉了揉眼睛:“叫了你就会走。走了就不会睡。”

      程未央蹲下来,平视着秦知微的脸。凌晨一点的客厅,只有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秦知微的脸上,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也许是因为刚睡醒,也许是因为灯光,也许是因为她看着程未央的眼神。

      “秦知微。”程未央说。

      “嗯。”

      “等我毕业了。”

      “嗯?”

      “我就可以不用每周日赶过来了。”程未央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天天来。”

      秦知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天天来,我天天给你炖汤。把你养胖一点。”

      “我现在很胖。”

      “你不胖。你是瘦得皮包骨。”秦知微伸出手,捏了捏程未央的手臂,像在确认那里还有没有肉,“你看看你这胳膊,我一捏就能捏到骨头。”

      程未央低下头,看着秦知微捏她手臂的那只手。秦知微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干干净净的。她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等我毕业了。”她重复了一遍。不是请求,是承诺。

      秦知微没有说话。她把程未央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客厅很安静,钟表滴答滴答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她们就这样抱着,在凌晨一点的客厅里,谁也不松手。

      ## 四

      毕业那天,程未央没有让秦知微来。不是不想让她来,是秦知微说“那是你的日子,不是我的”。程未央知道秦知微是怕自己去了会影响她——一个穿着硕士服的毕业生,身边站着一个不是家人也不是同学的女人,别人会问“这是谁”。秦知微不想让她解释。

      但程未央在拨穗仪式结束后,收到了秦知微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学校大门,拍的人站在马路对面,镜头被树枝挡了一半。程未央放大照片,在树枝的缝隙里看到了秦知微的车——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秦知微来了。她没有进校门,没有出现在仪式现场,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但她来了。她把车停在程未央每天上下学会经过的那条路上,在她的毕业日,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的学校。

      程未央穿着硕士服,抱着毕业证书,从校门跑出去。同学在后面喊“程未央你去哪”,她没有回头。她穿过马路,跑到那辆深灰色轿车旁边,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秦知微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怎么来了?”程未央喘着气。

      秦知微摘下墨镜,眼眶是红的。“路过。”她说。

      程未央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没有说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毕业证书放在仪表盘上。秦知微低头看着那份毕业证书,封面上烫金的字,写着程未央的名字。

      “程未央。”秦知微念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嗯。”

      “硕士毕业了。”

      “嗯。”

      “以后不用每周日赶过来了。”

      程未央侧过头看着她。秦知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毕业证书上,像在读一行很重要的字。

      “以后我天天来。”程未央说。

      秦知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忍住了没有哭出来的那种弧度。她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路边。程未央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后退的树和楼房。阳光很好,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着她的头发。

      “秦知微。”她说。

      “嗯。”

      “你炖的汤,我喝了三年了。”

      “嗯。”

      “以后换我炖。”

      秦知微终于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眼睛弯起来的、眼尾细纹都露出来的、真实的、毫不遮掩的笑。

      “你会炖吗?”她问。

      “不会。”程未央说,“但我可以学。数学能学会,炖汤也能学会。”

      秦知微伸出手,握住了程未央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和几年前在书房里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走廊的灯灭了又亮,没有不确定,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分我一点”的犹豫。就是两只手握在一起,像已经握了很多年,还会继续握很多年。

      车开过了隧道,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程未央看着秦知微的侧脸——下颌线、耳垂、那颗她第一次留意的很小的痣——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四年了。

      从她站在门口说“您好,我是程未央”的那一刻,到现在,四年了。她硕士毕业了,知夏从初二上到了高一,秦知微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换了一盆新的,茶几上的草稿纸换了一沓又一沓,红笔用完了无数支。但秦知微看她的眼神没有变过。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天都没有变过。

      程未央握紧了秦知微的手。“秦知微。”她说。

      “嗯。”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秦知微没有说话。她把车停在了红灯前,转过头看着程未央。程未央的脸上还有硕士帽压出来的红印,眼睛里有一个她看了四年的人。秦知微伸出手,把程未央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好。”秦知微说。一个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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