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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家教课结束 ...

  •   家教课结束的时候,程未央收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试卷、红笔、教案、草稿纸——她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挎上了肩膀。知夏还在整理笔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程老师,你今天赶时间吗?”

      “嗯,学校有事。”程未央的声音很平,没有看知夏,也没有看旁边沙发上那个从始至终盯着她的人。

      秦知微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没有亮。从程未央进门到现在,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程未央。今天程未央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起来,脸色比发烧那天好了很多。但她不看秦知微。整节课,她一眼都没有看秦知微。

      秦知微知道为什么。昨晚的一切——那个吻,那些拥抱,那些“我喜欢你”——在今天早上程未央醒来之前,她就已经在后悔了。秦知微看得出来。不是因为她多聪明,是因为她太了解那种眼神了。那种眼神叫“我想逃”。

      “程未央。”秦知微站起来。

      程未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包的拉链。

      “我送你。”

      “不用。”程未央的声音很短,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秦知微想要继续的任何可能性。

      知夏看了看秦知微,又看了看程未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抱着课本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未央背好包,走向玄关。她的步速很快,鞋带都没系好,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秦知微追了上去。

      二

      “程未央。”秦知微在玄关拉住了她的手腕。

      程未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秦知微,肩膀微微绷着。秦知微能看到她后颈上几缕细碎的头发,能看到她白色衬衫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肩胛骨。她那么瘦,那么白,那么好看。但她不肯转过来。

      “你看着我。”秦知微说。

      程未央没有动。

      秦知微转到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程未央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东西从里面流出来。

      “你怎么了?”秦知微问。

      程未央看着她。秦知微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眼角细纹的走向,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冷漠的倒影。秦知微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很大,锁骨露在外面。那截锁骨昨天程未央吻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像在读一行她一直在找的文字。

      现在她不想看了。

      “放开我。”程未央说。

      “不放。”

      “秦知微。”程未央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说放开我。”

      秦知微的手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但没有完全松开——手指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想说什么?”秦知微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后悔了?”

      程未央没有回答。

      “你后悔昨晚的事。”秦知微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不应该留下来。”程未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昨晚的事……是我不对。”

      “不对在哪里?”

      程未央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秦知微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画,抽象派的,大片的蓝色和绿色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我们不合适。”程未央说。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程未央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缝,但她很快又合上了,“你比我大十四岁。你是我的雇主。你有一个女儿。我们——”

      “这些你昨晚都知道。”秦知微打断了她,“昨晚你吻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比你大十四岁,知道我是你的雇主,知道我有一个女儿。你当时没有说‘不合适’。”

      程未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知微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她能闻到程未央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能看到她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不是因为年龄、身份、这些外在的东西后悔。”秦知微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为别的。”

      程未央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那是什么?”秦知微问,“你告诉我。”

      程未央沉默了很久。

      “你有孩子。”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和男人——你生过孩子。”

      秦知微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下。

      “你介意这个?”秦知微的声音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受伤,是意外。她没有想到程未央会在意这个。或者说,她没有想到程未央会在意到这个程度。

      “我不应该介意吗?”程未央抬起头,看着秦知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秦知微从未见过的、近乎锋利的、自毁般的坦诚,“你让我怎么接受?你和一个人——和一个男人——上过床。你怀过他的孩子。你把他生下来了,养了十四年。你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想到的是那个男人。”

      “程未央——”

      “你让我怎么面对你?”程未央的声音终于碎了,“我每次看到你,想到的都是你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样子。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能看到他。他就在我们之间。他永远都在。”

      秦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程未央不知道真相。程未央不知道知夏不是她亲生的,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结过婚,不知道她的身体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占有过。她活在一种她自己制造的痛苦里,而这痛苦建立在一个完全错误的认知之上。

      秦知微应该告诉她。现在、立刻、马上。

      但程未央没有给她机会。

      “就这样吧。”程未央退后一步,拉开了和秦知微之间的距离,“家教的事,我会做到这个月底。你找好新人之后,告诉我。这期间,我们保持正常的教学关系。其他的——不要再有了。”

      她弯腰换鞋。这一次,她的手在发抖,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

      秦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直起身,拉开门。

      “程未央。”秦知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程未央没有回头。

      “你不是。”

      “什么?”

      秦知微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你知道的那些事。你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未央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转身,但她的肩膀微微侧过来了一点——她在听。

      秦知微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在嘴边——知夏不是我亲生的,我没有结过婚,我没有和任何男人上过床。说出来,所有的问题都会消失。

      但她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现在说出来,程未央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自己被可怜了。她会觉得秦知微是为了留住她才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过去。她会更恨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她不会相信的。或者说,她会相信,但那个相信会被她自己的愧疚淹没。

      秦知微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方式,不是现在,不是在程未央情绪崩溃想要逃离的时候。

      “没什么。”秦知微说,“你走吧。”

      程未央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秦知微靠着门框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没有追上去。

      三

      秦知微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还摊着知夏的数学试卷,红色的勾和批注是程未央的字迹——工整的、一丝不苟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迹。秦知微拿起那张试卷,指尖抚过那些红色的笔画。程未央写“解”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勾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秦知微看过太多次了,所以她看得出来。

      她想起刚才程未央说的那些话。

      “你和一个人——和一个男人——上过床。你怀过他的孩子。你把他生下来了,养了十四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不是扎在秦知微身上,是扎在程未央自己身上。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自虐的快意——她在用那些话惩罚自己,惩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惩罚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坦然地接受一个人的过去。

      秦知微不怪她。

      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理解那种感觉。那种“我不应该在意但我控制不住”的感觉,那种“我知道这很幼稚但我停不下来”的感觉。她自己也经历过——在深夜幻想程未央的时候,她知道那很无耻,但她停不下来。程未央在嫉妒一个不存在的男人的时候,她知道那很荒谬,但她停不下来。

      她们是一样的。都是被自己的欲望和执念困住的人。只是困住她们的东西不一样——秦知微是被寂寞困住,程未央是被想象困住。

      秦知微把试卷折好,放进程未央的教案夹里。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程未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程未央发的“到了”,她回复的“好”。她打了几个字: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退出对话框,打开备忘录。在“程未央”的那一页下面,她加了一行字:

      她以为我生过孩子。她以为我和男人上过床。她在意这个,在意到想逃。

      秦知微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几乎自嘲的笑。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需要向一个人证明——“我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碰过”。三十六岁,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洁癖或者心理障碍,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然后程未央来了。她以为她遇到了。但程未央在乎的,恰恰是她没有的那些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程未央:到了。

      只有两个字。没有“晚安”,没有“你也早点睡”,没有“明天见”。只有“到了”——像一个完成任务的机器人,发送了一条“任务已完成”的通知。

      秦知微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很安静。墙上钟表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楼上知夏翻身的细微响动。秦知微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句话。那句话她刚才没有说出口,但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知夏不是我亲生的。我没有和任何人上过床。我的身体从始至终,只对你一个人张开过。

      她在心里说了一百遍。

      但没有一遍是对程未央说的。

      因为她怕。怕程未央知道了真相之后,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更重的负担——她会恨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会觉得亏欠,会觉得“我伤害了她”。秦知微不想让程未央背负那种愧疚。她想找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程未央情绪平稳的、能够真正接受这件事的时机。

      但她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才会来。

      她只知道,今晚她又会失眠。

      就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从程未央走进她家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闭上眼睛就看到程未央的脸。那双不怎么笑的眼睛,那两片不怎么说话的嘴唇,那双手——干净的、修长的、指甲剪得极短的手。

      秦知微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还是那么快。

      三十六岁了,心跳还为一个人这么快。

      她觉得自己可笑。但她不想治。

      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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