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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让我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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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是遥远的2012年,黄叶滚烫的秋天。
中心街走到尽头有一株银杏树,据说是园林局从首都移栽过来的,命名为“心愿树”。骆芜每次路过都会驻足片刻。
这是一株还未长大的银杏树,树干细弱,枝头秃然,鲜少生出繁茂的枝叶。它真的能承载众多路人的心愿吗?
骆芜仰着头,心中泛起了青春期少女的情思。
骆芜曾在课外班见过他,她不知道男生姓名,只是总听奥数班女生提起他。一群女生经常趁下课蜂拥着跑去隔壁搏击俱乐部,挤在窗户外面围观相貌出众的他。
对于这种显眼包的行为骆芜自然是不会跟风,她没有那些女生的张扬大胆,只会把情绪深埋在心里。于是放学后,她路过长廊教室时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仅是余光,心脏在某一刻忽然快了一拍,一眼便认出了那些女生口中最帅的他。
少年身形优越,眉骨出众。脸上的光影在挥拳交错间游弋,朦胧的眉眼忽明忽暗,映衬出几分危险与神秘。他挥拳如猛虎,潮湿冷皮下的青色脉络若隐若现。
窗外窥视的骆芜,不自觉地咽了下嗓子。
少年的汗水哒哒滴在地板,像甘露滴在少女心尖含苞的玫瑰上。
情愫悄悄生根发芽,少女莫名红了耳根,仓惶地移开了视线。
初见那幕,不过是少女惊鸿一瞥间暗生的情愫,却不曾想在往后的岁月里,这份深埋的情感竟暗涌如潮。
年少的喜欢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却又难以平息。
后来上课,骆芜总会在路过窗边时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直到她眼神里闪烁的期待慢慢落空。
少年不常来上课,他是搏击俱乐部的稀客,似乎这只是他的一项附加爱好。
“喂,你听说了吗?江逸舟好像出了点事,应该不会来上课了。”经常凑窗边围观的两名女生边走边说,经过骆芜。
另一名女生问:“啊?什么事啊?”
女生俯首在同伴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骆芜听不见,却看见同伴脸色从平静骤然转为震惊,“天哪,不会吧!”
骆芜和她们不熟,性格使然,她也不会开口询问,那样心思就太明显了。她落寞地垂下眼,在心中喃喃了一遍那个刚知道的名字。
江逸舟。
她试想了一遍同音字之间的组合,觉得应该是这三个字。但可惜没什么用了,才刚知道他的名字,就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那么,让我再见他一面。
骆芜静望向心愿树,悄悄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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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闷热且枯燥的暑假,骆芜每天的行程被各种辅导班填满。像她这种不聪明的学生,只能通过后天努力进而实现笨鸟先飞。
下了课外班的骆芜,提着沉甸甸的书叹气。
明明下午还放晴,忽然之间就要暴雨倾盆。天气预报所预警的“过山车式降温”似乎就要来临,她被大风裹挟着不由加疾了脚步。
走到院门口,骆芜瞧见了应知序,他拿着一把伞左顾右盼地张望。
“你怎么在这?”骆芜问他。
“哦,我准备出门买点东西,”应知序看见她,把伞往后掩了掩,“我怕下雨。”
骆芜点点头,朝家的方向走着,走了几步,发现应知序在后面跟着。“你不是要去买东西吗?”她问。
“等会儿也行。”应知序似是有话要说:“那个……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你妈妈和夏亦蓉的妈妈发生了口角。”
骆芜轻蹙了下眉。
她妈妈沈素珍和夏亦蓉的妈妈方春娥、以及应知序的妈妈李淑娴,三个人是高中同学,毕业后一同进入了纺织厂工作,工作后的住所也被分配至同一院落。
偏偏冤家路窄,听说学生时代夏亦蓉的妈妈和自己母亲争过同一个男人,夏妈妈输了,但梁子算是永远结下了。
“还是那些陈年旧事。”骆芜有些无奈,两个人但凡打照面就要拌起嘴来,她都习以为常了。
“但这次,”应知序顿了顿,似是欲言又止,“你妈妈好像很难过,也……有点奇怪。”
骆芜顿了下步子,侧身看他,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看到一群邻居围着她俩,好像是方阿姨打趣说了句你……”应知序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回避开骆芜的视线,“你长得像母亲,倒是一点儿都不像父亲。然后你妈妈发疯般拽起方阿姨的头发,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还是邻居把她们分开的,然后你妈妈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骆芜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紧紧攥住书包带子,疾步跑回了家。
应知序望着她的背影,面露担忧。他隐藏了一部分内容,更难听他没说。
方春娥看到骆芜妈妈的反常表情,话说得更难听了,还说骆芜也许不是骆爸爸亲生的,是她妈妈和外面男人生的野种。
女人们吵起架来即便面红耳赤也分毫不让,但奇怪的是,骆芜妈妈竟然第一次哭了。
骆芜回到家,看见母亲站在厨房抹泪。锅里的白水沸腾翻滚着泡泡,似乎已经被全然遗忘了。
“妈妈,我回来了。”
女人听闻喊声,慌忙拂去面颊的泪,手背擦在围裙上,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做什么好。
骆芜走过去,关小了火。“妈妈,您别在乎方阿姨说什么,我是不是你们的亲生闺女我还不清楚吗,对吧妈?”
骆芜故作轻松地把身子迎向母亲,却被母亲莫名回避开。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母亲声音略不自然,转身时碰掉了一只锅铲。
当啷作响的声音在骆芜心中震颤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隐秘不安膨胀开来。笑容在她脸上僵了半晌,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迟了很久才开口:“应知序听见了,告诉我的。”
母亲点点头,似是有意回避这个话题,磕开两个鸡蛋打在锅里,“饭马上好。”
一顿饭吃得要比往常沉默,骆芜埋着头,甚至不敢对视上母亲的眼睛。母亲的脸上充满了悲伤,以及说不清的扑朔迷离。
“妈妈,”骆芜忍不住开口:“爸爸什么时候出差回来?”
母亲闻言,放下了筷子,长叹了口气:“应该快了。”
骆芜爸爸经常出差,有时是几个月,有时是大半年。院子里的一些妇女,以方阿姨为首的,仗着她们家没个男丁看家就总是闲言碎语欺负她们;还因为骆芜妈妈长得漂亮身材好,总有身型走样发福臃肿的妇女,看到自己老公多看了骆芜妈妈一眼,自卑和嫉妒的心作祟,造她黄谣,说她难免寂寞偷吃。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说骆芜不是她爸爸亲生的还是头一次。骆芜也是第一次见到妈妈哭。
这让她想到《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这部电影,难道美丽就要背负原罪吗?
骆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覆上了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往女儿碗里夹了块肉,桌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她扫去一眼,是丈夫打来的电话,瞳仁一亮,立马接起。
电话接通许久,父亲的声音终于响起。他的音调低得异常,声线里夹杂着微不可闻的颤抖:“素珍,我本来明早就能回家了,可是……我拉了一车钢材今晚交货,正转弯时,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突然听见一片尖叫声,我下车查看,发现钢材掉了压住了人……我大脑一片空白,努力把钢材抬起来,却……”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哭腔扭曲在嗓子里,“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人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了。”
骆芜的心脏“咯噔”一下,像石头带着重量砸向心脏,一声闷疼。
“怎么办啊素珍?”父亲的声音清晰而绝望地回荡在听筒,“死人了。”
……
骆芜和母亲打车冲进医院。
长廊的灯光像在墙壁上粉刷了一层渗人的惨白色,鼻腔里充满了消毒水和血腥味,令人隐隐作呕。
狭窄的过道两侧挤满了病患的家属,骆芜看到了最东头的父亲,她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怎么也跑不到头。
父亲眼神空洞,颓然地倚靠在墙壁上。骆芜终于冲过去抱住父亲,母亲随后,一家三口紧紧环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老公,还好你人没事。”母亲满脸担忧。
父亲捶头懊悔,“已经宣告死亡了……我恨不得用我一人的命,换他们两人的命!”
骆芜清晰感觉到母亲打了个寒颤。是的,父亲造成的重大交通事故,砸死了两个人。
“家属呢?”母亲泣不成声地说:“我替你去和他们道个歉。”
顺着父亲的视线,骆芜看到了一门之隔的急救室内,正在和亲人做最后道别的家属。屋内的哭声一潮高过一潮,她视线一偏,看到了角落里背脊挺直的少年。
骆芜目光一颤,脑中“嗡”地一声炸开,好像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悲恸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胸口。
——江逸舟。
少年背脊挺直站在角落,与痛哭到瘫软在地的家属显得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近乎漠然。
下一秒,母亲拽着父亲推开门,“噗通”一声膝盖砸向地面,额头声声叩响在冰冷的瓷砖上。
任夫妇如何道歉,声音都压不过诊室内生离死别的哀嚎声。
江逸舟懒掀过去一眼,夫妇以为少年是突破口,正准备转移叩求的对象,谁知少年偏开了视线,转身推开了急救室的门。
骆芜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到了楼梯间的安全出口,声控灯恰在这时熄灭。江逸舟朝出口走来,女生的心跳错乱不堪,呼吸变缓变轻。
下一秒,少年路过安全出口,停在直梯前,修长的指节按亮了下行键。
一声闷雷炸响在窗外,伴随着压抑许久的倾盆暴雨,如同奏响在天地间的悲痛交响乐——果然要降温了。
那时的骆芜,以为这就是她暗恋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