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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拦驾 赵德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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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九年的农历三月半的早晨,赵德生拿着两个路上随手买的包子从一扇小门进宫。
赵府的马车说不上多有排面,充其量是个运载工具,不过赵德胜也不在乎就是了。
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寂静的氛围里枯燥的白噪音环绕上来,一般人早已昏昏欲睡,赵德生也不例外。
大半饷,他一睁眼向右掀起帘子,问仆从几时了,小芽答到:寅时三刻。
赵德烨眼都没睁开不耐烦地说,急什么,又不是头一日进宫,你脑子坏掉了?
赵德生说:“堂哥,你不觉得这一路上未免太过安静了吗。”
赵德烨沉默两秒,睁开眼,目光锋利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赵德生吩咐车夫停车。
赵德烨说:“你着什么急,有消息老赵不会不告诉我,连老赵都不知道一点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眼神也变了。“老赵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
赵德烨身体前倾,赵德生一看就知道他准备打道回府龟缩起来,跟他说:“此时我们已经到了禁城外围,此时回府不妥,旁生枝结,不若……”
此时二人忽觉马车身一晃。
赵德烨掀帘子出去,刚下马车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就被一个身着污秽的老妇人抱住了腿。
他一脸嫌恶震惊地把人飞踢出去,毕竟也长了两岁,赵德烨很快反应过来还是得装装样子,但是眼神一点也藏不住。
赵德生紧随其后慢慢悠悠出来了,观赏了一出好戏,又赶忙附耳道:“这种人估计是来告御状的,吃软不吃硬,不能在我们手上激化矛盾。”
赵德烨提了提裤腰带,嫌弃地慢慢点了点头,道:“有何冤情,民妇说来看看。”
赵德生头疼地站在一旁旁听,点点头带着微笑说:“有事情慢慢说,别激动,有什么天大的冤情也得讲明白才能报是不是。”
妇女就带着孩子跟赵德烨说:“官爷,京中张氏的族人在族地长水县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啊。”
依旧是扣帽子大法,名词的丰富不愧是千年文学积淀、百年戏曲积累。赵德生的话说早了,报案人一说起来就激动,情到深处还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继续说,张氏旁系的二少爷张盾平日里就在乡里放高利贷,让许多乡人多年来已经从普通百姓转成奴籍了,任打任骂,打死也不管。以前家里面还能靠祖上留下来的一些积蓄东支西绌地勉强度日。可是前日里,官府老爷又突然征税,家里面是最后一户良民了,没有钱,也不可能借,卖儿鬻女也还不上缺的部分了,眼看着祖上传下来的最后一块地给霸占了去,官府又因为不交钱把家里头的老汉打了二十杖,老汉在家里头高烧烧死了,官府又催到孤儿寡母身上……
“青天啊,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冤啊,怎么活活就到了这个地步呢,老汉被官府活活打死了啊。他们官商勾结,官官相护,没有王法了啊!”
赵德生看看赵德烨,赵德烨明显已经很烦,急着脱身,叫他们去京兆尹报官走渠道,不要有事没事随便拦人。
那老夫人肯定不能同意,她要是相信官府还能从州府一路上京来吗。抱着赵德烨的腿就是继续哭。
赵德烨总不能当街踢死人吧,连叫仆从和赵德生把人拉开。
赵德生附耳道:“旁边就是将军府,不如跟金将军求援。”
赵德烨推开他,嫌弃地说:“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府上跟金骏鸣又没有交情,仇倒是不少,这又算得上什么事情,值得我们跟金骏鸣低头。”
老妇带着两个儿女哭得震天响,赵德烨叫人堵住他们嘴,赵德生拨开人走上前去,尝试说理走法治渠道。
老婆子就跟他说曾经官府都干了那些荒唐事没有一点可信度。
赵德烨看了半晌,走上前来,突然缓和了脸色,手把手握着小男孩的手,语重心长道:
“这事不是本官不帮,本官的品阶还达不到。你看着那个大楼了没有,旁边是将军府,将军性情豪爽、为人仗义,官职高的很,比天王老子也就低一点,想必会有办法。你去他门前哭,哭大声点,哭到他出来见你们……”
赵德烨上了马车,就看见赵德生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去,你小子,要学的还多着呢,这几年京中乱的很,这种事情你也有点经验的好。刚刚你说什么,不如去哪里?”
赵德生说:“反正也快要到皇宫了,不如快马加鞭赶紧进去。不知道堂兄有什么高见。”
赵德烨说:“就这么办。”
赵德生一进棠梨苑就发觉应封似笑非笑看着他。
赵德生连忙鞠躬,随后又意识到程度不够直接跪了下去说:“臣路上有事来迟,请殿下责罚。”
应封收回了目光,沈念微笑着扶起他来说:“倒是还没有到学堂的时间,你不必如此惶恐着急请罪。”
赵德生陪笑着连连点头。
应封嗤笑一声问沈念微:“你觉得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沈念微说:“赵公子为人正直。”
赵德生听出来自己被骂了:……好好好,我正直。
赵德生莫名其妙地侍立一旁等四皇子梳头绾发。
应封笑了笑没再说话。七八个人就跟着前往重华宫。
让应封彻底确信赵德生是个大傻子的事情很快也到来了。
这件事发生在外邦使者离京后三个月,大案进行到一半之时,六月十七日。朝廷根本困难到一个地步了,朝臣工资停发了不说还要倒贴钱补助国家财政。
当然一时半会儿也只有刚上任的清官贫困潦倒,其他人积蓄,不管干不干净总是有一些的。毕竟大秦朝并不禁止官员做生意,就是比较掉价就是了。
然而最近的一次科举是今年七月,虽然所有人都骂骂咧咧意见很大,但是这种名义上“半捐半借”的强制性收钱还是要交的。
这不,翰林院的老哥就跟同僚聊起来了。
赵德生正好来取个文件资料给应封看,就看见:
一个乌纱帽眼睛往旁边一瞅,小心翼翼试探到,你准备捐多少。
另一个赶忙推脱说,我哪有钱啊,一个二百文钱的余钱都艰难的,能捐多少啊。
乌纱帽赶忙捋了捋气息,放松下来,说到,咱们一群小官,没多少钱一身清贫,意思意思得了,大头肯定还是上面的出。
另一个也点点头,但是神色里藏着一丝精明。
赵德生心想,内卷真是无处不在啊。
“乐捐”活动持续了一两周,吏部根据名册联合户部收缴钱财。
这时候,张次辅已经下狱,国家财政的亏空更加明显,乃至是雪上加霜,一个两个更是积极不已地捐钱表衷心,想得到皇上的赏识。
然而,赵德生根本凑不出来钱,九品官员的规定是捐三两,他凑了两周也就凑到二两七钱五十六文。
他坐在自己以前漏风的小破屋的新床上,蜡烛也不点,开着门,用月光照着,一文钱一文钱数过去,愁得很,身边没有愿意借钱的人,明天又是最后的期限。
他摸了摸床上一床柳絮被子,从床底下又翻出来一个食盒,心想,自己不至于落魄到连饭盒都得典当了吧,太丢人了也。
买了死契的小芽早就表明过誓死不出府的态度,此时正蹲在床边看他数钱。
这也是个傻的,跟赵德生说:“要不,爷跟四皇子殿下借点。”
赵德生叹气说,借了,殿下不允,叫我保持为人正直的优良品行。
赵德生愁了大半夜,最后困得厉害,心想,无所谓了,有罚我也认了,少打点就行。
原本赵德生以为第二天去吏部就得现场挨打了,没想到收缴的官员通情达理地表示没关系,你先回去等通知,至少在老哥我这,不会让你挨打。
当然,事情没那么简单,据应封在金銮殿的眼线说,当时汇报的官员是这么说的:
“满朝文武,朝野人士均达成共识,誓要倾尽家财也要为国家渡过难关献出一臂之力,只有一个目无尊长、无视国法的混蛋,竟然连基本的金额都没达到,实在是藐视天威。”
“此人名为赵德生,是四皇子殿下的伴读,他竟然只捐了二两七钱五十六文!”
朝堂上当即哗然,说这人真有胆子,皇帝最近严查法规,竟然敢顶风作案,借也得借上啊。
汇报人继续说:“我吏部的官员从来为官清廉,也在此次捐赠活动中上上下下捐赠额均超过百两,而我宋青问更是捐赠了近千两,”他揩了一把泪,“连刚出生孩子的衣裳钱都拿去帮补国库了啊!此人实在是胆大妄为,请陛下严惩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朕知道此人,前段时间刚封的一等忠勇公之子。”
汇报人说:“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继续玷污了忠勇公的身后清白啊!”
皇帝没说话。朝臣纷纷站出来,为自己捐赠的一大笔钱要求严惩此人。
应封听汇报听到这已经乐了,差不多知道后面怎么发展了。毕竟常规走向也不至于被大费周章地汇报。
打皇帝的脸还给皇帝施压,来表明对比之下自己多么忠诚,皇帝怎么可能跟他们一个思路。
果不其然,皇帝脑门上青筋都在跳了,他呵斥道:“够了!”
皇帝气的站起身来,没跪下的也通通跪下了。
正当群臣以为这是一次酣畅淋漓的义正言辞的成功声讨,皇帝说:
“你们这群该死的臭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吗?且不论上缴国库的钱究竟从哪里来,吏部记录的数字如此整齐难道是爱国之心不够吗,其中作假的部分又有多少,朕都懒得说了,一个个趁着朕得了场微不足道的风寒,竟然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当真是活腻歪了吗!来人,把兵部左觇使、吏部右拾遗给我拖出去,以欺君之罪斩首。”
“再说一等忠勇公之子,赵德生,此人是没有交够规定的数目,可是这有零有整的数字已经足以显现出其一片拳拳爱国之心,这就是他全部的家产了,他年幼丧父又能指望他拿出多少钱来,更何况,这恰恰体现了他的清廉。现在有多少人,拿着自己官职,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以权换钱,在基层作威作福,大肆敛财,朝廷的不正之风我看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赵德生,我看他不仅不应受罚,反而应该重赏,自即日起提拔为吏部右拾遗,对人事任免有一票否决权。”
群臣惊呼,陛下三思。首辅也站出来说赵小公子毕竟年纪清浅,恐难当此大任。
——应封调侃到,恐怕还是坏了规矩的意思吧。
皇帝正在气头上,正是要显出君主专制的权威来,怎么肯跟这群心眼子多的和莲藕一样的混球继续纠缠,当即就宣布不会改变主意,说此子心性成熟,自可担此大任,至于旁的不必说了。
“同时,全国上下开展正风肃纪专项行动,御史台督办此事不可懈怠,每此朝会公开批评。严格规范权力行使,若有敢犯者,严惩不贷!”
御史台早早跪下,道:“谨遵圣命。”
这下好了,赵德生因祸得“福”,从九品爬到了从八品,但是手里有实权。而满朝吃了瓜落——这倒不一定是“福”了——不过风口浪尖才是“风浪越大鱼越贵”啊。
这个情况一出,为避免上下效仿搞出新的版本来——赵德生虽然父母双亡,他没有家室的花费问题,还不够惨、不够清贫——皇帝还惩治了一个典型案例,说事情到此为止。
应封他们感到震惊,说,这难道就是傻人有傻福。
赵德生跟刘文卿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我。
刘文卿说:呀,被你发现了。
赵德生:?……还有没有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