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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过是错认情衷罢了 “衍哥儿, ...

  •   薛妄衍伤得重,光靠药膏压不住。

      孟禾见他睡沉了,替他掖了掖被角,便轻手轻脚出了门,去找郎中。

      门一合上,床上的人便睁开了眼。

      屋里空荡荡的,日头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苍白的光。

      薛妄衍望着那片光,慢慢笑了一声。

      说好要照顾到他伤好,什么物件都不带,他的好嫂嫂就迫不及待地逃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房梁。

      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爬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

      秦松年的位置,他已经让人顶上去了,薛家如今那些苟且勾当,也尽数在他手中攥着。

      什么时候收网,只看他什么时候觉得够了。

      一网打尽,太轻了。

      他要薛老太亲眼看着,她手里攥了一辈子的东西,银钱权柄,儿孙家业,一样一样地被毁掉。

      至于他满身的伤么?

      薛妄衍垂下眼,看着自己胳膊上缠着的布条。

      原定六日归京,在收到嫂嫂的消息后,他第三日便一人一骑,快马加鞭往回赶。

      谁料途中遇到几波刺客,落了一身的伤。

      在边城那些年,比这重的伤挨过无数回,皮肉上的痛楚于他而言,只会使人更清醒。

      可薛妄衍偏偏觉得胸口那处地方闷得厉害,闷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冷眼望向寡嫂方才离去的方向,身上的伤,不及被人所弃半分。

      他这个老实的寡嫂,原本该乖乖守在他身边的,如今竟也弃他而逃了。

      他早该想到的。

      ……

      正失神辗转,薛妄衍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响。

      “郎中,就是这儿了,您请进。”

      是嫂嫂的声音?

      !!!

      是嫂嫂的声音。

      薛妄衍浑身骤然一僵。

      死寂沉沉的眼底,猛地炸开一簇光亮。

      方才寒凉的心,瞬间被人硬生生撬开一扇窗,漫天灰暗尽数溃散。

      她没走。

      她不是弃他而去,她只是去给他寻郎中。

      她回来了。

      巨大的雀跃撞得他心神震颤,眉眼不受控地漾开笑意。

      薛妄衍整张苍白的面容,骤然染上鲜活又病态的亮色。

      他急不可耐地坐起,动作过猛却狠狠牵扯了后背伤口。

      刺骨的疼袭来,他低低闷哼一声,却半点不在意,眼底只剩失而复得的疯狂欢愉。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瞬间回神,迅速翻身躺回榻上。

      薛妄衍慌乱抬手拢好被褥,严严实实拉至下巴,急促敛尽情绪,闭紧双目,拼命压下唇角藏不住的笑意。

      可被褥之下,他的十指克制不住的轻颤,细细发抖。

      帷幔一掀,孟禾轻轻走进,她见床上的人还睡着,便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唤道:“小叔?小叔。”

      薛妄衍缓缓蹙眉,似是被人从浅眠中惊醒。

      眼睫轻颤数下,方才徐徐睁眼。

      刹那间,温婉白皙的面庞就近在咫尺,几乎贴着他的眉眼。

      寡嫂唇瓣柔软,一声声呼唤落进他耳里,舌尖卷过唇齿,淡淡清息萦绕鼻尖,处处留香。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也曾吻过这样柔软的唇。

      他本一向厌倦不屑男女皮肉情事,可怎么..怎么……

      薛妄衍忽觉心中酥痒,轻声应道:“嗯,嫂嫂。”

      孟禾浑然不觉眼前人的心中所想,见他醒了,便直起身来,朝门外招了招手:“郎中,请进来吧。”

      郎中姓孙,五十来岁,是巷口拐角那个医馆的坐堂先生,花白胡子,走路慢吞吞的。

      他原以为只是寻常跌打损伤,拎着药箱进了屋,掀开薛妄衍的衣裳一看,吓得手里的箱子差点落地。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凑近了细看,眉头拧成了一团,手指在那些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又看了薛妄衍的脸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

      只是小腿那道伤最重,伤到了肉里,这几日不得下床走动,否则伤口崩开,怕是要落病根。

      他留了几副药,叮嘱了一通,便提着药箱走了。

      孟禾送走了郎中,转身回屋,便往屋外去,一边走一边挽袖子:“我去煎药,顺带煮碗粥。”

      薛妄衍撑着床沿要坐起来:“嫂嫂,我来帮你。”

      孟禾回头看了他一眼,脚下没停,几步走回来,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摁了回去。

      她手上力气不大,可态度却硬得很:“你如今伤着,莫再劳累了。躺着。”

      薛妄衍被她摁回床上,只得老实躺着。

      他侧过身,面朝外,隔着那层薄薄的帷幔,看着嫂嫂在屋里屋外忙碌的背影。

      她弯腰添柴,起身舀水,转身切菜,动作熟稳又安静。

      他看着,嘴角便漫出笑来,像是初春时节河面上最后一块薄冰,被暖阳烘着,悄无声息地化成了水。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又忽然阴了下去。

      他想起兄长病着那些日子。

      薛逸缠绵病榻,有多少日子下不了床,嫂嫂是不是也这样守在床边,煎药、煮粥?

      光是想着,胸口那处地方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得他牙根发紧。

      他跟自己怄气,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有嫂嫂的发香,皂角混着玉兰花的淡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酸涩便像被一场细雨润过,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真好闻。

      他闭着眼,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蜷起来。

      要是能一直病着就好了。

      这几日薛妄衍不在,孟禾一个人吃得简单,只熬了一锅米粥,配两碟小菜。

      她心里盘算着,等明日清晨去市上割些肉回来,给他补补身子。

      薛妄衍下不了床,孟禾便端了粥过去搁在床边,道:“你先吃,药马上煎好,吃完便能服药了。”

      正欲转身,却见薛妄衍巴巴地望着她,眼神极为可怜。

      “嫂嫂,我手疼抬不起来。”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恐得辛苦嫂嫂喂了。”

      孟禾这才想起来他手上也有伤,方才还缠着布条呢。

      她忙端起粥碗,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递过去。

      两人凑得近。

      薛妄衍张嘴接了,眼睛却一直盯在寡嫂脸上,那视线落在她眉眼之间,仿佛无形伸出指尖,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孟禾被他盯的脸热,垂下眼睫,忙寻了个由头轻声问道:“小叔,不是我多嘴,只是你这满身伤痕,究竟是怎么弄的?”

      薛妄衍是一介文官,饶是孟禾不懂官场这些事,也想不到为何会与打打杀杀沾上边。

      他咽下那口粥,乖乖答道:“无事,嫂嫂。只是归京途中遇到一伙山贼罢了。”

      孟禾手猛地一颤,勺子从碗里滑出,粥险些泼洒出来:“山贼?!”

      她在乡野长大,最怕的就是这东西。

      爷爷从前跟她讲,山贼过境,烧杀抢掠,被掳走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她脸色都白了,声音也急起来:“幸得只是受了点伤。乡里传闻,那些被山贼掳走的,就没有一个能生还的。”

      薛妄衍望着她因惊惶而睁大的双眼,看她为自己慌得失了分寸,忽然觉得逗弄嫂嫂,是件极有趣的事。

      他垂下眼,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声音压得更低:“是啊……”

      可那双眸子依旧黏在她面上,片刻不肯挪开,慢悠悠添了一句:“只是我怕再晚几日,我的好嫂嫂就要被旁人拐走了。”

      孟禾听见这句孟浪言语,当即垂下头。

      旁人?她心头第一下想到的便是刘掌柜。

      她低声辩解:“我同刘掌柜只是生意往来,交付点心罢了。”

      话音落下,她才骤然回神,她又何必同他解释这些?

      薛妄衍低笑一声,拖长了尾音:“哦——”

      孟禾微恼,将粥碗轻轻搁在床边:“就算再心急,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嫂嫂这是担心我?”他歪着头看她。

      孟禾轻叹了口气,她瞧着眼前这个没个正形的人,头一遭把他的情意摆到面上来说。

      她没有唤他小叔,反倒轻声叫他:“衍哥儿,你说你心悦我?”

      寻常寡嫂遇上这话,都是回避的,可今日不知何故,她主动开口发问。

      薛妄衍轻轻点头,并不言语,只静静望着她。

      孟禾又道:“我同你才相识数月,你便道心悦我。我知晓你自幼长在边城,周家夫妇待你不好,想来你是错把我给你的一点照拂,认作喜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如同哄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

      薛妄衍不过十七八岁,她年长他几岁,本该守好长辈的分寸。

      他自幼缺人疼惜,忽然遇见一个待他温和的人,便错当成真心。

      她不能任由他这般糊涂下去。

      薛妄衍听罢,反倒笑了,这天真好欺的寡嫂,怎的说教起他来?

      他缓缓开口:“那嫂嫂同兄长不过一纸婚约,婚前未曾相见,何以对他情深意重?”

      孟禾一怔,答道:“我同你兄长未成婚前,曾互通过两年书信。虽未曾谋面,却早已在信中互表心意。”

      说起这书信,不知为何,夫君从未同她提过这事。

      但夫君待她体贴,她当时没在意,只当他病着精神不济。

      先前回薛府收拾物件,她翻遍箱笼,却一封书信都寻不到,想来早被薛家人当成废纸丢弃。

      薛妄衍问:“嫂嫂是因为那些书信,才觉得遇上良人?”

      孟禾点了点头:“嗯。”

      她说完这话,觉得薛妄衍总该明白了。

      她心里装有亡夫,那是两年的情分,他一个未经情事的毛头少年,如何能懂何为心悦?

      谁知眼前的人笑意却更深了,唇角缓缓扬起,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薛妄衍只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晓得了。”

      孟禾见他这笑,心底莫名发怵,偏又辨不出究竟是何处不妥。

      她重新端起粥碗,继续喂他进食。

      薛妄衍依言张口咽下,一双眸子却自始至终凝在她面上,分毫不肯移开。

      孟禾被这视线看得周身不宁,待一碗粥尽数喂完,便起身往灶间继续煎药去了。

      薛妄衍倚在床头,静静目送她忙碌的背影,唇角那抹浅淡笑意,久久未曾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不过是错认情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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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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