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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嫂嫂可愿随我而居  “嫂嫂无 ...

  •   明正九年,秋。

      京西菜市口人山人海,观者如堵,原是京城最大的盐商薛氏一门,今日满门抄斩。

      孟禾跪于刑台之上,双手缚于身后,麻绳勒入她腕间细肉,只觉疼得钻心。

      秋风掠过刑台,卷着寒意贴过她颈侧肌肤,遍及全身。

      孟禾身后跪着薛家满门,叔婶伯母、堂兄堂姐……

      有人嘶声喊冤,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早已瘫软如泥。

      惟有孟禾,喉咙早已哭至嘶哑,半声也发不出来。

      官差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薛家罪状:私盐贩运、强买人口、杀人越货、勾结盐枭……

      桩桩件件,落在孟禾耳中,只觉得那些罪名陌生得很。

      她嫁入薛家两载,终日囿于深宅后院,所见不过亭台花木,三餐烟火。

      所守不过夫君晨昏,分内礼教。

      薛家在外的滔天罪孽,腌臜勾当,她竟一无所知,亦半分未曾沾染。

      刑场右边跪的是她二婶。

      身侧的二婶,往日最是端庄体面,此刻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

      她艰难转头看向孟禾,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禾娘……我们是冤枉的……冤枉啊……”

      孟禾怔怔望着她,眼底一片空茫,半个字都吐露不出。

      时辰一到,监斩官将令牌往下一掷,一声脆响,刽子手提刀上前。

      孟禾闭上眼,刀刃架在颈后,冰凉刺骨,她心里空空荡荡,唯有一个念头浮上来。

      夫君,禾娘来见你了。

      刀光一闪,孟禾眼前骤然一黑。

      像是魂魄被生生拽离躯体,狠狠坠落,又猛地被人从虚无中扯回。

      混沌黑暗中裂开一线天光。

      她仍耳鸣阵阵,刑台的刀鸣还残留在脑海深处,迟迟不散。

      孟禾骤然睁眼,只觉视线恍惚,浑身僵冷得无法动弹。

      她足足失神了好一阵,直至濒死的恐惧席卷全身,她才本能抬手抚向自己的脖颈。

      那被刽子手斩过的地方细肉光滑,完好无损,连一道细痕也无。

      孟禾心口狠狠一空,呼吸大乱,攥紧衣襟剧烈喘息。

      自己难不成已是入了阴曹地府?

      “你还在发什么愣?还不赶紧签了这和离书!”

      一道尖利的女声骤然劈面而来,打破满室寂静。

      孟禾僵硬转头,视线缓缓聚焦。

      上首端坐的是薛老太,她拄着蟠龙龙头拐杖,满头银丝肃整,眉眼冷厉,一双眸子沉沉扫来,带着居高临下的鄙薄与苛责。

      而说话的正是她的婆母王氏,一身素白重孝,面色沉冷,眉眼间满是不耐与厌弃。

      孟禾吓了一大跳,眼前诸人分明死于邢台之上,为何此时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跟前。

      她这才注意到周遭环境。

      一旁立满男女老少,皆披麻戴孝,面上挂着制式悲戚,眼底却各藏私心。

      廊下侍立的婢女小厮,垂首敛目,鸦雀无声。

      熟悉的亭台厅堂、帘幕陈设,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地。

      这哪里是阴曹地府?这是薛府大厅啊!

      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涌上心头,孟禾喉间发紧,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如今……是何年岁?”

      薛老太闻言,眉头狠狠一蹙,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脆响,眼底厌憎更甚:

      “好个不知廉耻的村野愚妇!克死我薛家嫡孙逸儿,害得我薛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竟还装疯卖傻,颠三倒四,妄图赖在薛府纠缠不休?”

      她立时转头看向王氏,语气凌厉催促:“慧君,休与她废话,速速令她签字画押,送她出府,逸儿的丧事已然礼毕,不必再留她在此,免得继续冲扰家门.”

      王氏闻言,眉眼愈发紧蹙,满脸不耐,抬手将一纸素笺和离书推至孟禾面前,语气冷硬:“听见老夫人的话了?赶紧落笔签字,逸儿已经安葬,休要在此迁延,扰了府中安宁。”

      “安葬…安葬...”孟禾喃喃道,身子却一下瘫软在地。

      她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一股寒流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丈夫安葬那日,是明正八年,可她分明已死于明正九年刑场之上...

      饶是孟禾不信鬼怪之谈,轮回之说,也被这些场景言语吓得浑身战栗。

      前一刻孟禾还是身首异处,满门尽灭的刑场亡魂。

      这一刻,她竟活生生跪在这里。

      原是苍天有怜,她一生清白,从未沾薛家半分污罪,竟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孟禾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记忆一点点压回去。

      前世今日,夫君下葬众人回府后,婆母与太婆便以她命硬克夫为由,执意要将她逐离薛府。

      彼时她怯懦愚钝,念着夫妻情分,死活不肯和离,跪在庭院青石地上哀求一夜,血泪俱尽,才堪堪留在薛府苟活。

      可到头来,终究难逃满门抄斩,身首异处的凄惨结局。

      此生,她绝不再重蹈覆辙。

      孟禾垂落眼眸,视线落在面前那张薄薄的和离书上。

      纵然她识字寥寥,可“和离”二字笔墨清晰,刺得人眼目生疼。

      无需半分迟疑,她抬手执起案上狼毫,指尖微颤,却落笔干脆,在落款之处认认真真画了押。

      王氏见她如此痛快,反倒微怔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算你识相。”

      孟禾缓缓搁下笔,抬眸之时,眼底惊惧未消,神色却格外恳切:“婆母,民妇还有一事相求...”

      “讲。”王氏瞧着她,语气竟是淡漠疏离。

      孟禾攥了攥衣角,语气卑微恳切:“我即刻离府,分毫财物不取,只求婆母开恩,将侍女莺歌的卖身契赐还于我,容我带她一同离去。”

      莺歌是孟禾的贴身侍女,今年十四,比孟禾小六岁。

      昔年她与薛逸一同上街,撞见莺歌被人贩绳索捆缚,颈插草标,眼看便要坠入青楼泥沼。

      她心生恻隐,悄悄央求薛逸出手相救,将其赎出,自此常伴身侧。

      自那日起,二人名为主仆,情同姊妹。

      夫君病逝后,她在薛府孤立无援,备受冷待,唯有莺歌,陪她熬过无数孤灯长夜。

      如今侥幸重生,她断断不能抛下唯一的亲人。

      孰料王氏听闻此话,当即嗤笑出声,语气轻蔑:“痴心妄想!你既已签下和离书,便与薛家再无半分瓜葛,不过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外姓孤女,也敢奢求带走我薛府下人?简直白日做梦。”

      她抬手扬声,对着门外冷声吩咐:“来人,将她即刻送出府去!”

      两名粗壮婆子应声而入,面色肃穆,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孟禾双臂,力道沉猛,不容她分毫挣扎。

      “婆母!求您开恩!”孟禾奋力挣扎,声声哀求,眼底含泪,却只换来王氏冷眼漠视。

      王氏别过面庞,再不肯多看她一眼,半分情面也无。

      孟禾被两名婆子拖拽而出,穿过肃穆游廊,越过层层朱门。

      廊外细雨霏霏,蒙蒙雨雾笼罩整座薛府,青石路面湿滑冰凉。

      行至二门门槛,她脚下骤然一绊,双膝重重磕在青石阶上,钝痛刺骨,瞬间蔓延全身。

      婆子松手一推,将她狠狠掼在门外泥泞之中。

      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内外两界,声响沉闷,断绝了她最后一丝希冀。

      门内传来莺歌撕心裂肺的哭喊:“主子!主子!”

      莺歌声声泣血,穿透雨幕,却被厚重门板尽数阻隔。

      一门之隔,咫尺天涯。

      雨幕之中,孟禾狼狈地瘫在薛府门前,满身污泥,宛若被遗弃的野猫,无家可归,无处可依。

      她能去哪里?娘家早已没人,唯一的爷爷死了,身上没有银钱,没有路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茫然无措之际,孟禾忽觉头顶连绵雨幕骤然被一方黑影遮蔽。

      漫天风雨骤停,寒凉尽散。

      她怔怔抬眸,先入眼的是一袭规整清雅的青色官袍,料子素净,不染尘俗。

      随即一柄墨竹油纸伞缓缓下移,伞沿轻转,露出伞下之人的容颜。

      少年身姿清挺修拔,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宛若青竹临风,

      正是薛家庶幼子,薛妄衍。

      他垂眸看向泥泞中狼狈孱弱的女子,眸光温煦,语气轻柔如春风拂耳:

      “嫂嫂无处可去。可愿随我而居?我替你讨回莺歌的卖身契。”

      说话间,他俯身抬手,掌心干净修长,稳稳朝她递来。

      孟禾怔怔地望着他。

      薛妄衍,薛家最小的公子,自幼被送往边城寄养,无人问津。

      前世薛家满门抄斩,惟有他未曾受牵连,如今想来,薛家上下,也只有他一个人不曾做过恶事。

      孟禾攥了攥湿透的衣角,轻咬贝齿。

      她无处可去,慢慢点了点头。

      孟禾怯怯抬起微凉的手,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下一瞬,薛妄衍温热的掌心稳稳裹住她的手,将寡嫂稳稳扶起。

      初秋寒雨浸透天地,满目湿冷寒凉,万物皆带萧瑟凉意。

      可他掌心却出奇炙热,灼灼温度穿透薄衣,一瞬熨平了她满身寒凉与心底惶惧。

      薛妄衍依旧是那副温良恭谨的模样。

      他默然转身,执伞引路,大半伞面都倾侧遮在孟禾头顶,自身肩头尽数淋在细雨之中。

      二人行至京东一处僻静小院,院落简陋破败,远离京城繁华。

      薛妄衍收伞回身,语气温和,谦逊有礼:“寒舍简陋,不及薛府分毫,嫂嫂切莫嫌弃。”

      孟禾连忙垂首应声,神色拘谨:“小叔言重了。今日若非小叔垂怜搭救,我这般狼狈模样,早已流落风雨街头,何来嫌弃之说。”

      往日她只听闻,这位小叔自边城苦读,一举入仕,九品微官,仕途平平。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他日子这般清苦清贫。

      孟禾抬步入内,屋舍虽狭小简陋,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桌椅器物虽皆是寻常旧物,却摆放得整整齐齐,锅盏床褥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干净妥帖,可见主人心性自律,行事有度。

      孟禾立在堂中,浑身泥泞污脏,与这洁净清雅的小屋格格不入,顿时手足无措,浑身拘谨局促,垂首不敢乱动半分,生怕污了眼前清净天地。

      薛妄衍见她这般瑟缩不安的模样,心底悄然漾起几分愉悦。

      只是面上却依旧温润如水,柔声安抚:“嫂嫂不必拘谨,且先落座歇息。初秋露寒,雨气侵骨,我为嫂嫂沏一杯热水暖身。”

      语罢,他转身取杯沏茶,动作从容温和,举止雅致端方。

      孟禾依言缓缓落座,腰背绷得笔直,双手局促放在膝头,坐立难安,满心皆是不安与感念。

      须臾,一杯温热茶水递至眼前,暖意袅袅,驱散了周身寒凉。

      薛妄衍将茶盏轻放她手边,温声再道:“嫂嫂稍候,我去后厨烧些热水,供嫂嫂沐浴换洗。”

      孟禾低头望见自己满身泥污、狼狈不堪,裙摆沾满泥水,发丝凌乱滴水,顿时窘迫至极,慌忙起身垂首:“多谢小叔费心,我这般肮脏,怕是污了您的居所……”

      薛妄衍抬眸看来,目光轻柔包容,看着她惶惶不安的模样,只觉心头愈发满足。

      这只困在掌心的温顺小猫,终于全然落入了他的庇护之下。

      不过片刻,后厨水汽氤氲,温水已然备好。

      薛妄衍又取来一身素色布衣,料子柔软干净,样式素雅规整,是他从未穿过的新衣。

      他将衣物轻轻递来:“这是我未曾上身的新衣,略宽松些,嫂嫂暂且换洗,切莫嫌弃粗陋。”

      孟禾双手恭谨接过,衣料干爽温热,带着淡淡的清浅墨香,心底愈发感念,连连低头道谢:“多谢小叔收留,已然万分感激,怎敢嫌弃。”

      薛妄衍引她至侧间沐浴之处,细心安顿妥当,方才轻步退去,为她掩好房门,留她独处。

      暖水氤氲,雾气缭绕,周身寒凉渐渐消散。

      孟禾浸在温热水中,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万千思绪却骤然翻涌,尽数涌上心头。

      她忽然想,若是老天再慈悲一些,让她早几日醒过来,哪怕只早几日,她是不是还能再见夫君一面?

      可终究是迟了。

      原以为泪早已流干,如今还是顺着面颊而下。

      孟禾用手擦着泪。

      她本是农女,家里人都早逝,只剩下一个爷爷与她相依为命。

      爷爷早年去边关投募当兵,与薛老爷同在一个营里,并肩打过仗,也一同挨过饿。

      后来退伍回乡,薛老爷做起盐业生意,慢慢将薛家做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巨富盐商。

      而爷爷依旧守着那几亩薄田,种地打柴,养她长大。

      她十六岁那年,爷爷随薛老爷的商队走了一趟南边,谁知路上遇了匪,爷爷替薛老爷挡了一刀,当场便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来时,她跪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还没亮,薛家的马车便停在了村口。

      薛老爷亲自来的,在她爷爷的灵前磕了三个头,泣言老兄弟安心离去,此后禾娘由他悉心照拂,护她一生安稳。

      一言九鼎,一纸婚约落地,将薛家嫡长孙薛逸,许配给了她这一介寒门孤女。

      她那时还不认得薛逸,只听说他自幼体弱,常年喝药,不曾出过远门。

      婚约定下之后,她为爷爷守孝,不能即刻成亲,于是她开始给薛逸写信。

      孟禾识字不多,每封信都写得磕磕绊绊,可薛逸的回信却总是温柔妥帖,字迹清隽。

      字里行间皆是对孟禾的关心惦念,于是心里便生出许多期盼来。

      两年的书信,就这样一封一封地攒下来,越攒越厚,越攒越觉得,她此生得遇良人。

      成婚两年,薛逸待孟禾周到,从不红脸,却也不像信里写的那样热切。

      她起初以为他只是病着精神不济,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

      夫妻之间,举案齐眉也是过,相敬如宾也是过,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除了太婆婆与婆母对她不冷不热之外,其余的叔伯婶娘都还算热络。

      丈夫葬礼当天,太婆婆与婆母便提了话头,说是她克死了薛逸,要她签了和离书,赶出府。

      她不肯,跪在院里求了一夜,没有人应,薛老爷念及孟爷爷旧情,才让孟禾勉强待在薛家。

      再后来…再后来她便上了刑场。

      孟禾闭上眼,将那些画面一点点压回去。

      她从前世带回来的那些记忆太重了,可如今老天既让她重活一世,想来是薛逸在地底下替她磕头求来的福泽。

      她不能辜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嫂嫂可愿随我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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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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