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白倾元

1、潮汐（完结） 我叫不

　　我叫不出好听的名字。在这条船上，大家都叫我阿七，因为我在七个兄弟里排行最小。我们是海盗，一群在海浪尖上舔刀口过日子的人。

　　我们的船长姓陆，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他总是穿着一件红色的毛皮披风，耳朵上挂着一副沉甸甸的大金耳环，做工极其精致。但他一点都不俗气，恰恰相反，他是我们见过最有男人味的人。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声音洪亮得像能把天上的雷震下来。他带着我们在暴风雨里冲锋，在月光下彻夜喝酒，把抢来的财物分给穷苦的渔民。我们都觉得，这辈子大概活不长，但跟着这样的船长，每一天都值得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直到那天，船靠岸补给。

　　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船长耳朵上那副招摇的大金耳环不见了，换成了一对小巧的银坠子。他把头发扎了起来，衣服也换成了素净的颜色。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居然红了脸，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兄弟们打听出来，船长在港口遇见了一个读书人。

　　从那以后，船长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仰天大笑，而是学会了抿着嘴笑；不再大大咧咧拍人肩膀，而是学着轻声细语说话。他开始打听那个读书人的喜好，学着他穿素色的衣裳，甚至连走路都刻意放慢了步子。我们都看得出来，船长陷进去了。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船长去见那个人，都不让我们跟着。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笑意，那种幸福的模样让我不忍心多想什么。兄弟们都说，那个人肯定也喜欢船长，不然怎么会每次都赴约呢？

　　有一天，船长把那个人带上了船。他说，以后他们可以一起去闯荡天下了。我看着那个斯斯文文的书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船长高兴，我也跟着高兴。他们在船上办了婚礼，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不到一个月，我们就中了埋伏。

　　那是和我们敌对多年的黑鲨帮设下的圈套。我们的行踪不知道怎么就暴露了，对方像早就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一样，布下了天罗地网。船长拼了命想带我们冲出去，但一切都晚了。

　　我被绑住双手扔进海里之前，亲眼看见那个书生慢慢走到对面的敌船上。黑鲨帮的帮主和他勾肩搭背，看起来熟络得很。船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刀砍倒了。那个书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上船的时候一模一样。

　　海水灌进我的口鼻，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以为我死了。

　　但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甲板上。船长踢了踢我的腿，笑着说：“在这偷懒？快点起来，我们今天要靠岸了。”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一切都好好的，船还是那条船，兄弟们都还在，船长耳朵上依然挂着那副大金耳环。我问船长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说是船靠岸的日子。我又问是哪一年，他说了个年份。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回到了那一切发生之前，回到了船长即将遇见那个书生的时间点。我拼命想办法阻止，但船上的物资不够了，只能停靠那个港口。我没有证据证明那个梦是真的，我感觉我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疯子。

　　我只能跟他说，尽量别上岸，拿了东西就走。

　　船长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说：“不会有事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梦里的方向滑去。船长上了岸，取下了金耳环，戴上了银坠子，又遇见了那个书生。唯一不同的是，也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这次我们在港口停留的时间缩短了一半。船长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张旗鼓地宣扬他的感情。

　　我以为我的警告奏效了。

　　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船长把我叫到一处偏僻的海礁上。那里放着两坛酒，周围没有别人。气氛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也都还记得，对吗？”船长微笑着问我。

　　我愣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

　　船长拿起一坛酒，大口大口地灌下去，灌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酒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那件红色披风上。

　　“你是不是很恨他？”他问。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

　　“他害了我们所有兄弟，”我说，“害得您也……我怎么能不恨？”

　　船长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别恨他。其实是我害了他。”

　　我很惊讶，想说什么，却被船长抬手打断了。

　　“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我知道的。”船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只是因为我太大张旗鼓了，闹得人人都知道我钟情于他。黑鲨帮奈何不了我们这条船，还奈何不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他们抓了他哥哥，逼他来接近我。”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坛子远远扔进了海里。

　　“我当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说，“但我以为他只是被我打动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船长把剩下那坛酒递给我，站起身来。

　　“兄弟，谢谢你愿意提醒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再让这一船的兄弟走上之前的老路。”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只手还在头顶挥了挥，潇洒得很。

　　第二天，船启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