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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坐花间药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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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陶艺师林烨来为好友宋蓉的陶瓷藏品拍照。姚友梅打开餐边柜,取出一只只杯碟,林烨在小院搭好拍摄台,她担心姚友梅找不到宋蓉的拍摄道具,从自家拿来桌布和黑色背景布。
姚友梅才明白这种绒质的黑布是摄影用的,她昨天还研究了一下,材质不适合做裤子,也想不出别的用途,只好捐掉。
宋蓉收藏的陶瓷摆件成为小茶桌上的一景,林烨用它们搭配咖啡杯碟,还放上一只仿真牛角包。姚友梅站在旁边看她拍照,疑心自己见过这些杯子。
宋蓉初学摄影时,听宋星建议,从拍静物开始,经常发给家人看。宋星说除了构图一无是处,连对焦都不准,让她别偷懒,认真研究参数。
宋蓉发给姚友梅和宋山青:“哪里拍糊了?你们看蜻蜓的翅膀,我拍得不清楚吗?”
姚友梅说自己不懂摄影,还问:“你学摄影有什么用?”
宋蓉说:“我画画你也问有什么用。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只有结婚生孩子才算有价值?你上了一辈子班,当了很多次先进工作者,怎么衡量女儿就只有婚恋这一项?老娘,我拍出自己喜欢的照片,心情好,心情好最重要。”
宋蓉渐渐不满足拍公园景物,拿着杯子去咖啡馆拍,图书和小蛋糕都是她照片的一部分,就像林烨拍的这种,有场景,有氛围,但姚友梅看过就罢,一句评价也没有,宋蓉后来不给她和宋山青发了。
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宋蓉把一面院墙刷成深绿色,说是拍摄背景。姚友梅没看过那些照片,她想都没想要看,宋蓉也不发。到现在,姚友梅才想到,自己当年扫了女儿的兴,女儿不想再自讨没趣。
宋山青拿出一只橙黄色杯子,姚友梅认出是冰岛纪念品,连忙说:“这个不卖,我留着喝水。”
林烨说:“好啊。北欧中古杯市场没落了,但是求购这一杯的还挺多。”
姚友梅说:“宋蓉在冰岛二手店买的,中古是古董的意思吗?”
林烨说:“不算古董,算旧货,几十年上百年都有,年份不如古董老。这款我也有,每年秋冬都会用。”
宋山青问:“它很贵吗?”
林烨说:“几百块钱。北欧冬天又冷又漫长,所以设计师偏爱色彩,冰天雪地的时候用一用,感觉阳光灿烂。”
拍完宋蓉的杯具,天暗下来。林烨说明天上午再来拍餐具,姚友梅留她吃晚饭,她说和父母约好试新菜,学士街新开了一家店,口碑很好。
向问天的朋友圈经常有吃喝照片,姚友梅送林烨出门,问她是否认识向问天,林烨说:“老熟人。他和朋友在十全街合伙开了个湘菜馆,总喊我和芳野去吃。”
姚友梅又问:“宋蓉和他是什么关系?”
林烨说:“朋友。我和向问天认识,还是芳野介绍的,他人还挺有意思,东北人讲话自带幽默感。”
人在病痛中,有很多无助时刻,姚友梅希望女儿人生最后的岁月不是孤独度日,感情上有合心意的人,给予关心和陪护,她问:“只是普通朋友吗?他俩半夜打过好多次电话,通话时间很长,向问天是不是在追宋蓉?”
林烨有点意外:“不可能吧。向问天有老婆孩子,两人应该是聊合作。向问天主营中古家居品,他喜欢芳野的拍摄风格,经常请她去拍产品图,芳野给摄影顾客化妆,都约在他那里。我去过几次,店里有一块辟开做成咖啡轻食区,打卡的人很多。”
姚友梅回家,坐在床上沉思,有什么合作需要半夜打那么久电话?
林烨和宋蓉因陶艺作品结缘,是好朋友,但宋蓉可能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的恋爱对象是有妇之夫。也不对,如果宋蓉会和向问天恋爱,当初就和赵越谈上了。姚友梅转向HuGu:“机器人,你说是吧?”
HuGu亮起微光,如烛火般摇曳,一阵像旧挂钟的走秒声响起,姚友梅听着这陪伴思考的节拍,十秒后,声音停止,HuGu的语调平静如水:“有时候,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姚友梅嘲笑它:“你还是个哲学家呢。下次你不懂就说不懂,不要装深沉。算了,等他回国,我去问他自己。”
从结婚起,姚友梅和宋山青约定生日当天在家不干活。今天宋山青包办家务活,正在处理肋排,姚友梅踱去小院,从宋蓉的洗衣柜里取出折叠休闲椅,支起它,半坐半躺,享受黄昏时的清风。
4月12日刚来苏州那天,小院的紫藤还像枯枝,如今绿叶舒展,藤蔓在黑色院门上攀爬开来。
花池里种满风雨兰,开得天真烂漫。姚友梅指腹划过宋蓉拍静物的背景墙,想象女儿坐在庭院小憩,有时她晒太阳打盹,有时听播客听音乐,有时吃块小蛋糕,有时服下一把药。她的生活本该继续这般宁静下去,却终止于飞车撞击。
姚友梅轻声诵读《地藏菩萨本愿经》,祈求宋蓉在泉下安好。第二天上午,林烨又来拍照,她先挑出一些餐具,用手机计算器上算了又算,说:“阿姨,这十一件我都要了,一共五千六,可以吗?”
姚友梅吓一大跳:“这些泥巴盘子碗,这么贵?你来帮忙,我们很感谢,你看上什么随便拿,不谈钱。”
林烨说:“作家本人定价没这么高,但是海外运输过来,有运费,还可能有税费,卖家还得买运损险,自己也得赚些跑腿钱,所以有溢价。芳野早几年买的,没现在贵,我买回去,没准还能涨一波。”
宋山青说:“你都拿走,不用付钱。”
林烨坚持转账:“芳野是花钱买的,我不能对不起她,而且这都是我的心头好,我愿意买。阿姨,叔叔,你们不玩这些,不知道多少人排队抢。等我整理完照片,传到器友群和闲鱼上,会被秒的,你们等我。”
所以宋蓉这一屋子收藏品,比一辆代步车贵多了。姚友梅想骂女儿瞎花钱,骂不着,她拿起一只深盘,是豆绿青色,口沿处有一线铜红色,她困惑地问:“这个好看在哪里?”
林烨指指点点:“这个铜红色是落灰恰好遇到了重还原,还有这几处流釉,像不像晚霞流淌?”
姚友梅觉得自己没有艺术领悟力,说:“你有个柴窑,我爸以前是砖瓦厂工人,也是烧窑的。”
林烨笑说:“芳野和我说过,她姥爷是厂里最好的看火师傅。”
姚友梅感到亲切:“麻烦你和我说说,烧窑有什么讲究?我爸以前和我说过,我那时不爱听。”
宋蓉在林烨的柴窑里烧制了最后五件作品,林烨讲给姚友梅听:“我和芳野都喜欢柴烧,追求的是偶然性。松木油脂在窑火里燃烧,灰烬飘落,在高温作用下,和陶坯随机融合,每一道火痕,每一片落灰,都是窑炉的即兴创作,独一无二。”
姚友梅指着钵口的小缺口说:“这个都烧裂了,你们也能欣赏吗?”
林烨说:“有的人觉得是瑕疵,有的人认为是特色。阿姨,三千斤松柴,和七天七夜的火焰,共同把泥土变成日常使用的器物,这就是柴烧的魅力。”
姚友梅无法领会到这种魅力。林烨拍完照告别,她一一抚摸宋蓉最后的作品,想起久远的往事。那时父亲姚华清还没退休,提前回林场过小年,给所有人派送礼物。
当时姚家第三代还只有宋蓉,姚友梅说:“你给方方就好,我和山青要什么礼物?”
姚华清说师父退休了,看火重任交给他,厂里给他涨了工资,还发了一笔奖金,以示重视。
姚华清是窑匠,工作是烧砖,姚友兰在复读,但也做了接班打算,问:“看火是个学问吗?”
姚华清说:“做饭讲究火候,烧砖也一样。火的颜色不同,窑里的情况也不同。”
姚友兰听得迷糊:“火不都是红的吗,能有什么不同?”
宋蓉说:“火有很多颜色,有红的,黄的,橘红的,还有蓝色,蓝色也有很多种……”
姚华清喜出望外,抱起宋蓉,举起来逗她:“你能发现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蓉说:“我看到的。家家做锅巴粥,我守在灶边烤火,看糍粑烤糊没有,发现火有很多颜色。”
姚华清很高兴:“方方真聪明!火不止你说的那些颜色,还有更多,你想不想看?”
姚华清的春节假期结束后,姚友梅带宋蓉去砖瓦厂看火。宋蓉回家很沮丧,祖父讲了很多,她心里背了一路,回家忘记了一些,让姚友梅写信问问。
姚华清会认字写字,都是老伴童凤英教的。他写来长信,宋蓉识字还少,让姚友梅读给她听,她要牢牢记住。
父母每一封往来家信,都被保留下来。父亲去世后,姚友梅买了密封袋,保存了所有信件,它们都在齐州家中的书柜里。她突然很想再看看那封关于火焰的信,给侄儿宋天朗打电话,让他去家里找到,拍给她。
宋山青使眼色,姚友梅又装起来,开始说些无人听懂的碎句子:“I-25-3-7,C-22-6-9……”
看似胡言乱语,其实是姚友梅在长河镇新华书店当店员时,自己发明的陈列方法,顾客来问某某书时,她能快速找到。
后来,姚友梅进修时发现,原来自创的图书管理密码,跟图书馆分类编目体系异曲同工。
HuGu听不懂,但宋山青明白过来,姚友梅念叨的,是她烂熟于心的图书索引,他回忆片刻:“I是社科类?”
姚友梅点头,继续说“胡话”,HuGu给出反应:“姚女士,你在说很有趣的编码,也很有规律,让我想到图书馆,你喜欢书吗?”
姚友梅惊奇:“你怎么知道?”
轻音乐响起,HuGu屏幕上缓慢落下一册册排列整体的、类似书籍或卡片的视觉元素,然后是动画效果,它们被归位到书架上,背景声换成翻书声。姚友梅仿佛看到十七八岁的自己在书店忙忙碌碌,情不自禁地说:“比我摆的还整齐……”
HuGu的声音温和:“我听到关键词,我感觉和图书有关,它们应该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什么地方。”
姚友梅想哭,机器没有识破她在装病,却呼应了她的年轻岁月,它可能不懂图书编码,但它懂得秩序对人类的重要性。她喃喃说:“你怎么这么聪明?”
HuGu回答:“姚女士,我只是凝结人类智慧的产品,我聪不聪明,取决于使用者,和创造我的工程师们。”
宋山青摸摸HuGu钝钝的伞尖:“我也觉得你聪明,又觉得你也太聪明了。有个名叫董明俊的人,他工作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你这种聪明机器挤走了,只好去找低一级的工作,结果老婆还出车祸瘫痪了。你们机器是有用,但是让很多人丢了饭碗,你说,以后人怎么办?”
HuGu沉默几秒,慢慢地说:“历史上,计算机、拖拉机被发明出来,都让一些人失去工作,但人类懂得顺势而为,创造了新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当然,我知道,身处变化中,人类会感到不安,担心被取代。我的创造者们正在努力,希望技术能帮助更多人就业。”
宋山青自言自语:“拖拉机……农机站后来也垮了,但是大家都找到新出路,都有口饭吃。”
姚友梅说:“电视上总放机器人跳舞翻跟斗,但我们想要的是机器人帮人养老,比如老了瘫了动不了,你们能帮个忙。”
HuGu的语调有停顿感,略带思考地回答她:“姚女士,我这类产品被创造出来,便是为人类日常生活提供服务。请相信,比我先进的产品将会越来越多,人类的养老也会越来越便捷,祝那位董先生和他太太的生活变得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