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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请问你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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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锁酒店只剩临街的标准间,姚友梅洗完澡出来,宋山青躺下了,她坐在床头擦脚,又想起黄月凤说的“四分五裂”,再想到网上类似的新闻,肇事者背负几条人命,只判了几年。
窗外不时有车辆驶过,姚友梅翻来覆去,满心烦躁,一看时间,已是深夜,她轻手轻脚起床,宋山青说:“还睡不着?”
姚友梅说:“你也还醒着。我回去找找安眠药,明天只有我们两个在苏州了。”
主干道遍植香樟,遮天蔽日,夜里11点,微风送来隐约花香。路边有几个人围聚,当中有一人大约是醉了酒,扶着树大口呕吐,姚友梅匆匆走开。
去年初,宋蓉无缘无故地出现头晕恶心,她做了全身检查,一部分医生认为是焦虑抑郁引起,一部分医生认为是前庭问题。宋蓉上网查资料,疑心是耳石症,被医生排除,她每天都吃一把药,但头晕恶心始终无解。
姚友梅生宋星落下高血压,她知道头晕有多磨人,宋蓉吃药也不能缓解,她很着急,催宋蓉回齐州,要么她来苏州照顾宋蓉,宋蓉固执己见:“我得定期去看医生,齐州医疗条件不好。”
姚友梅说:“你别画画了行不行?你回齐州休养吧,我带你看中医,好好调理一下。”
宋蓉说自己闲不住,好比一棵遭受病害的植物,除了需要药物,还得依靠阳光雨露,工作于她是阳光雨露,用来补充能量。
宋山青说:“你回来,我们去师院边上买个小门面,给学生修手机电脑。”
姚友梅反对:“搞维修得坐着,她腰不好,不如给师院学生拍照,也能赚点钱。大猫,你在家玩也行,你头晕肯定是搞创作引起的,中医说这叫忧思太重,气血两亏。”
宋蓉说姚友梅弄反了,画画是她的爱好,是排遣忧虑的,不是导致忧虑的,她的头晕多半是脑静脉窦狭窄作祟,她就是生病了,病了就治。
宋蓉头晕不止,开始失眠,还时刻感觉饥饿,她做了肠胃镜,没有问题,精神科医生评估她这些症状都是焦虑症躯体化,包括头晕。
宋蓉很诧异:“我衣食无忧,养老不愁,心态好得很,我不觉得我焦虑。”
精神科医生说:“其实你的耳鸣脑鸣,也未必是脑静脉窦狭窄造成的,它们同样是焦虑症的表现之一。”
宋蓉更困惑:“当年,我的生活很顺心,怎么会因为焦虑导致耳鸣脑鸣和视力下降?”
精神科医生说:“你是文艺工作者,有没有可能,你在名利上没有获得期待中的回报,因此焦虑而不自知?”
宋蓉说:“我觉得不是。我画的东西,有人看,有人喜欢,我很高兴,但是没人看,没人喜欢,在我想画的时候,我就画。创作对我来说是生活方式,就像有的人每天都喝工夫茶,他们一杯接一杯喝,我一幅接一幅画,我有很多画作只有我一个人看到,我享受创作过程,这个过程就是回报。当然,我不能说自己淡泊名利,每次出版新书,我都积极配合我的版权经纪人做宣传,我也有野心,想让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和喜欢,但是这个不由我说了算,我尽心去做,尽力而为,其他交给缘分,不强求,也强求不了,时代变了,文艺领域在衰落,没办法。”
精神科医生感到无解。宋蓉很沮丧:“头晕想吐比耳鸣脑鸣要命,我能和耳鸣脑鸣共存,也接受看不清,头晕适应不了,我天天跟自己说不要被它打倒,可是身体比意志力脆弱,还是出现焦虑躯体化反应了。”
女儿才41岁,就得靠安眠药入睡,宋山青很忧心:“天天吃,戒不掉怎么办?”
宋蓉说:“睡不着的副作用更大。”
姚友梅的父亲一查出肺癌就是中晚期,最后那一年时时得吸氧,疼得用吗啡,姚友梅也担心过副作用,但医生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都这样了。”
宋蓉家亮着灯,姚友梅输入密码进门,探头望见宋星坐在宋蓉工作台前忙碌,她问:“怎么还没睡?”
宋星说:“过半个小时就睡。”
宋蓉每天吃的药分装在药盒里,姚友梅认不出哪种是安眠药,打开一门到顶的衣柜,一层层隔板分别放置宋蓉的收藏品,多为陶瓷摆件,以及几只药箱。
药箱里是五花八门的药,姚友梅拿起一盒,走到宋蓉床边,从床侧收纳屉里找到放大镜,宋蓉用它看说明书上细小的文字。
药盒背后写明:用于焦虑、紧张、激动,也可用于催眠或焦虑的辅助用药。姚友梅换一盒再看:本品用于失眠。她塞进包里。
前些天,宋蓉抢到上海大专家的号,开了两种抗焦虑药,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握拳的表情:“总有一天我会战胜风车。”
姚友梅忘记自己当时是在跳操,还是在看中医养生视频,她没有回复,但现在她很想问一声:为什么把疾病称为风车?
回酒店后,姚友梅服下安眠药,脑中混沌,渐渐入睡。她醒来时,刚过7点,宋山青已经起床了。
宋星订的房间包含双人早餐,姚友梅的药效还没过去,昏沉沉吃完早餐,踱到宋蓉家一望,窗帘拉着,宋星还没起。
巷子里有几张供人歇脚的长条休闲椅,宋山青摸出纸巾擦了擦,坐下来查资料,越看越迷惑,把手机递给姚友梅。
网页上说,公民生前表示同意器官捐献的,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应当尊重其意愿,不得反对或撤销,但同时又说,红十字会只会在直系亲属全部知情且无异议的情况下才会执行。宋山青说:“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姚友梅看不懂,也想不明白。宋山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他和姚友梅都只会手写输入法,写出来错字成堆,清晨,他撕下酒店床头的记事纸,对着手机上的肇字,一笔一划写下来,再对着纸片上的字,一笔一划输入微信搜索框:交通肇事怎样能判死刑。
今年春节,宋星和妻子周妍回齐州过年,跟宋蓉聊起AI趋势,宋蓉说自己把AI软件当资料库使用,要给父母下载,姚友梅递过手机,宋山青沉迷于下象棋,抱着手机不放,姚友梅笑话他人菜瘾大。
宋山青习惯在微信上查东西,姚友梅给他看自己手机里的AI软件,按下语音按钮咨询:“我女儿出车祸不在了,我想让肇事司机偿命,请给我建议。”
二楼邻居路过,驻足问:“哟,小宋不在家?”
姚友梅支吾道:“随便坐一坐。”
邻居哦哦两声:“小宋又去出差啦?昨天好像没看到她。”
姚友梅强笑了一下,邻居走出几步,回头望一眼,又望一眼。姚友梅知道她是觉得这两人有点奇怪,可她该如何对人说起女儿的死讯?昨晚妹妹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宋星打来电话:“你们在哪里?”
姚友梅说在门口,宋星说:“红十字会打电话来了,我让他们过半小时再打。”
姚友梅和宋山青进屋,宋星告知两人,红十字会跟他核实了信息,确认宋蓉通过线上途径完成了遗体捐献登记,具体类型是遗体捐献,主要用于医学教学与科研,宋星讶然:“不是捐献器官吗?”
协调员说目前有4项捐献意愿:人体器官、眼角膜、人体组织和遗体,宋蓉勾选的是遗体,如果直系亲属无异议,她的去向是医学院,成为大体老师。姚友梅问宋星什么叫大体老师,再确认一遍:“确定不捐器官?”
宋星点头,去冲澡:“别给我做早饭,我想出去吃焖肉面。”
苏州连天阴雨,但是雨量小,下得不透,宋山青提着大水壶,出门浇灌宋蓉养的植物。
姚友梅守在宋星手机面前,一忽间想,你说的风车是什么意思,一忽间想,你为什么要辞职离开齐州,一忽间想,你为什么要放弃婚育,一忽间又想到宋蓉那些奔走于苏州、上海和北京的病历,又忽然想起宋蓉小时候请求她订阅杂志,她说她长大了,想自己看书。
姚友梅不同意:“你都不认识几个字。你想听故事,我从我们书店多拿点书,都讲给你听。”
宋蓉说好友家订了《民间故事选刊》和《故事大王》,她也有想看的杂志,还承诺期中考试考双百,姚友梅停掉《幼儿画报》,订了她指定的《探索》和《奥秘》。
宋蓉没考过双百,她写的字又大又斜,很少规规矩矩写在格子里,还喜欢自我发挥,不按标准答案填。
宋星出生后,姚友梅和宋山青双双挨了处分,还罚了款,日子过得很紧张,宋蓉的杂志被停掉了,但她有自己的办法——祖父祖母送来自家种的橘子和甜瓜,都被她送给同学吃,只要同学帮她买杂志,不用每期都买,她先去报刊摊快速翻一遍,好看再买。
那一本本《探索》和《奥秘》,是宋蓉剪报本的重要内容,她把她认为的精华保留下来,剩下的积攒成一摞,连同幼年看过的《幼儿画报》,一起送去废品站卖掉,攒出下一本《探索》的钱,毕竟一年中只有几个月有橘子和甜瓜吃。
几年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好了一点,姚友梅继续为宋蓉订《探索》。宋蓉不用再卖旧杂志,但还是继续制作剪报本,几次搬家她都交代不要扔掉,它们至今还保存在齐州家里的书柜。
宋星拾掇清爽出来:“她房间信号不好,我们到外面等。”
宋山青问:“等下我们怎么说?”
姚友梅说:“我同意捐献。”
宋山青停住脚步,看看姚友梅,又看看宋星,急得直搓手:“你俩昨天半夜通了气?”
姚友梅背着包前行:“你记不记得大猫小时候爱看《探索》杂志?这几年,她跑了那么多医院,看了那么多医生,还不停试药换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治病,为了搞清楚她到底是怎么了。她小时候,成天问为什么。”
宋蓉会说话就在问为什么,这个为什么,那个为什么,姚友梅从书店拿回《十万个为什么》,每天给她讲故事:“为什么火柴一擦就会燃烧?为什么袋鼠有口袋?”
宋蓉渐渐不满足听大人讲故事,按着画报上的拼音学认字,订上《探索》和《奥秘》后,她学会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按着看,任何一个不认识的字她都要查清楚。
姚友梅说:“大猫今年过年还说,她一直是那家医院的小白鼠。”
为宋蓉做椎管内血肿清除术的医院是全国范围第一梯队,神经内科是其王牌,宋蓉放弃控告他们,跟他们保持了良好关系,每次院方更新脑科相关的医疗设备或技术,她都作为志愿者配合完成脑部检查。
听到这里,宋星说:“老爸,宋大猫手术前登记捐献,是想着万一出了事,能让自己的生命有价值。”
宋山青吼道:“她活着就是价值!”
红十字会的电话来了,姚友梅和宋山青跟着宋星走到僻静处,宋星按了免提,协调员说:“宋星先生,您姐姐宋蓉女士登记的是‘遗体捐献’,主要用于医学教学与科研,请问您和父母都同意并尊重她的意愿吗?”
姚友梅凑近说:“你好,我是宋蓉的妈妈,我叫姚友梅,我想提个要求。”
协调员是个语气柔和的女人,很客气:“您请说。”
姚友梅说:“去年2月份,我女儿突然头晕,到处看医生,拍了很多片子,都没查出原因,她很难受,人就焦虑了,一直吃药也没好。等她进了医学院,麻烦你们给她系统地查一遍,从头查到脚,给我们出个详细报告。”
协调员有些为难:“阿姨,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捐献是用于医学教学和研究的,我们无法承诺定向研究,也给不出您想要的个人医疗报告,这不符合规定和伦理。”
姚友梅很失望:“我们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会头晕,为什么会睡不着,这都查不出来吗,那你们研究的目的是什么?”
协调员沉吟数秒,说:“阿姨,接收方会尽力研究,但是您说的头晕、焦虑、睡不着这些问题,可能不是器质性病变,而是功能性或精神心理问题,即使进行最精细的解剖,也可能查不到答案。”
姚友梅问:“法医解剖也查不出来原因吗?”
协调员说:“阿姨,您可以再去警方那边问问。但是,您知道,医学和制度都存在局限性,我们的医学还在发展中,我们之所以研究,正是为了尝试对人体多一点了解。”
父亲被肺癌折磨得日夜疼痛时,姚友梅问医生:“医学都这么发达了,为什么肺上有毛病还是治不好?用了药也越来越严重。”
医生说相比农业和科技,医学称不上发达,医务人员对人体的了解非常有限,每攻克一种病症,都需要一代或几代医疗工作者前赴后继的努力。
协调员又说:“阿姨,就算医学院发现之前没查到的微小肿瘤,或者自身免疫性脑炎迹象,也没有办法绝对证明这就是导致宋蓉女士那些症状的原因,请您和家人务必知晓。”
姚友梅失语,宋星说:“了解了,我们再商量商量,再联系。”
宋山青失望至极:“这也办不到,那也办不到,那还捐什么?!”
宋星说:“既然说要做研究,查肯定会查,但官方机构说话就是这样,不给你说明白,每句话都留有余地。”
姚友梅说:“我们再去趟交警大队,要求法医查!你姐整天身体不舒服,活受罪,她没查出来,我们帮她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