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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黑暗之中, ...

  •   宋蓉和潘迎雨合谋一事,让姚友梅和宋山青一夜没睡好。潘迎雨对父母有恨意,宋蓉也有,是吗?爱也是爱的,但恨,也是有的。被逼上梁山,谁能不恨?

      清晨出门买菜时,姚友梅耳边回荡着宋蓉的吼叫声:“我的事不要你们管!”那是哪一年的事?想不起来了。

      姚友梅和宋山青提前20分钟到达咖啡馆,是个临街面的二层小楼,记者袁宜和陈文杰等人已经到了。

      袁宜问两位想喝点什么,姚友梅说白开水就行,宋山青打开付款码,说想尝尝咖啡加牛奶,服务员问:“拿铁?”

      宋山青不确定:“我女儿是用咖啡粉化开,再兑牛奶。”

      服务员说二楼被谢先生包了场,不用另行支付费用。姚友梅想起来,宋蓉对经纪人江陵说喝某种咖啡那半分钟,是一天之中最幸福的半分钟,她问:“有个咖啡是英文单词,我忘记叫什么,就是很快喝完。”

      服务员推过餐牌:“您看看。”

      Cappuccino、Espresso……姚友梅眼花缭乱,给江陵打电话,江陵说:“是Dirty。”

      姚友梅和宋山青上到二楼,摄影记者在取景。Dirty很快端上来,服务员说:“阿姨,请大口喝,几口喝完。”

      姚友梅不解其意,仍然照办。入口又苦又甜又浓郁,于她是怪味,她完全喝不惯,心想中药难喝,也是快速喝完,但宋蓉说喝Dirty很幸福,幸福感在哪里?

      这杯黄油Dirty比在家做顿午饭还贵,姚友梅舍不得不喝,喝完喝了几大口服务员附送的柠檬水,还是觉得嘴里难受,心想,宋蓉的幸福感我是一点也体会不了。

      谢湘南准时到来,宋山青的拿铁也上来了,袁宜赞美:“你们店拉花真厉害。”

      服务员很自豪:“我们店长拿过拉花比赛冠军。”

      拿铁最上面是用牛奶泡沫画出来的动物,姚友梅以为是骏马,服务员说是独角兽。这也需要技术吗?姚友梅看着独角兽,生活里竟有这么多她闻所未闻的技艺。

      谢湘南点了一杯冰美式,访谈开始。当年情,清晰如昨,只因此后人生,他反刍过很多次。

      2011年9月,谢湘南在上海嘉定一家社区型购物网站当产品经理,当时网站处于内测期,项目组日夜加班,累得人仰马翻。组里的UI设计师辞职,宋蓉在此时入职,补了位。

      宋山青露出惑色,谢湘南解释得通俗易懂:“杂志内页需要排版,网页也需要排版,蓉儿的职位是网页设计,主要负责视觉效果,使网页美观又好用。”

      谢湘南和宋蓉第一次相见,是在公司会议室,他在白板上画线框图,给组员讲解他构思的一个核心功能:心愿单。用户可以把心仪商品收藏在里面,一键分享转发,他看向众人,问:“美工呢?”

      足足几秒后,坐在后排最旁边的宋蓉举手,谢湘南说:“我想要个分享按钮,动态的,要闪,一直闪,很炫酷,请问我讲清楚了吗?”

      宋蓉说:“谢经理,这个动态效果,请你说几个实现方案,我想想。”

      在谢湘南的固有认知里,美工没必要考虑技术问题,但他还是给出两种方案,对宋蓉说:“你只管画出来,具体怎么实现,有开发。”

      产品经理顾名思义,是产品的总负责人,从揣摩用户心理开始,构想产品的功能,到呈现效果,再到不断优化升级,都是产品经理的事。谢湘南每次提需求,工程师们的口头禅只有两句话——这个实现不了,或者:工期不够。

      工程师们困得呵欠连天,东倒西歪,没人回应谢湘南。宋蓉说:“谢经理,按你说的,如果用CSS3实现高频闪动,在IE8和大部分国产浏览器里会失效,显示成静态;如果为了兼容用GIF,文件体积会增大,在移动端加载缓慢,消耗用户流量。”

      工程师们侧目,他们和谢湘南一样,都没料到新来的美工懂技术,但她说得中肯,有人频频点头,露出苦笑。

      宋蓉继续说:“我认为,这种高频的动态元素,对视觉敏感或认知障碍的用户不友好,甚至引发反感。我们是购物网站,不是街边闪烁的广告牌。”

      谢湘南被一个美工将了一军,心里有点憋气,但宋蓉说的每一条他都无从反驳,只能抓住产品目标说事:“我们是新网站,最重要的是传播引流。你不能只考虑好不好看,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提升社交互动和转化率。”

      宋蓉说:“谢经理,我考虑的不是好不好看,是能不能用,会不会引起用户不适。一个不讨喜的设计,转化率从何谈起?你想让按钮醒目,我建议用色块对比和微动效,不要刺眼的高频闪动。”

      谢湘南看清宋蓉工牌上的名字,心里暗下评语:走了个熬不住的,来了个刺儿头。

      会议进入新议题,宋蓉听得很专心。散会后,谢湘南回到工位,冷静下来细想,他承认宋蓉是对的,她那种用技术逻辑支撑设计主张的强硬姿态,与他合作过的所有美工都不同,这是个让他感觉棘手和兴奋的人。

      谢湘南修改需求文档,在心愿单分享按钮备注里写道:“避免高频闪动,采用色彩对比设计,具体实现方案,请和美工确认。”

      那是一段又苦又累的日子。其他岗位还好,跟技术沾边的人员没有休息日,人人工位旁边都有张行军床,随时见缝插针睡一觉。

      谢湘南习惯以公司为家,背只登山包来上班,里面装有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再回家可能是好几天后。

      心愿单分享按钮静态页面出来了,但在IE7浏览器上,宋蓉设计的圆角阴影按钮失效,变成难看的直角方块。

      开发调测无果后,倒头睡下:“醒了找插件试试,我两天没合眼,脑子转不动了。”

      组里的测试人员重感冒,去医院输液了。谢湘南眉头紧皱,明天要给分管技术的副总裁做演示,这个细节会毁掉整个产品的精致度。他去UI设计师那边找宋蓉,宋蓉正坐在工位上看代码。

      谢湘南发现,宋蓉看的是一种针对特定浏览器的补救代码。他有些讶异,没喊美工,喊的是:“宋同学,IE7按钮,有没有办法?”

      宋蓉说有是有,就是很麻烦,谢湘南请她细说,宋蓉说:“为了少数还在使用IE7的用户体验,值得大动干戈吗?”

      宋蓉把技术决策丢给谢湘南,谢湘南认为值得,但不是为了IE7用户,是为了品牌形象。如果IE7用户看到不像样的页面而离开,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再点开网站,口碑的崩坏是从最低标准开始的。

      这个回答让宋蓉笑了,她说:“行,你帮我开三个虚拟机,分别跑三个浏览器,我们同步测试。代码我写,你告诉我显示效果。”

      两人的合作紧张有序,凌晨,所有测试通过,宋蓉画出的按钮,在每一个浏览器里,都美妙呈现。

      谢湘南长舒一口气:“一个按钮都这么折腾人。”

      宋蓉活动着手腕说:“所有你看到的好看,背后都在和不同浏览器打仗。你们产品经理一句话,我们前线要打几天仗。”

      谢湘南说:“谢谢。以后写需求,我会再多想想。”

      宋蓉笑笑:“以后叫我UI吧。你不认为叫美工有点轻视意味吗?”

      谢湘南一怔。宋蓉关机,站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其他UI忍着没说。我要说。”

      产品经理和程序员是两个工种。谢湘南有时会被开发轻视:你又不懂。他们也忍着不说出来,但那眼神,那态度,他懂。

      个中微妙,宋蓉点了出来。谢湘南说:“不好意思,是我做得不妥。”

      宋蓉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睡觉,她和几个同事在园区边上租房住。谢湘南请她一起吃点夜宵,宋蓉说困得想吐,没有胃口。

      两人走出大楼,夜风微凉。宋蓉在路边打车,忽然回头:“谢湘南。”

      这是她第一次没喊谢经理,她笑着说:“下次,你想让什么东西醒目,请直接告诉我,你需要高对比度,引导用户视觉焦点,而不是说要一直闪,很炫酷,我听得懂。”

      谢湘南以往合作的UI设计师总叫他说人话。他笑起来,这是宋蓉在请他用更专业的方式和她沟通,也是在提醒他:你需要尊重你的同事,不宜心存偏见。他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宋蓉说杂志美编,谢湘南很惊讶:“那你为什么会写代码?”

      宋蓉说:“我大学读的是计算机科技与应用,硬件软件都学过。”

      难怪她不是常规UI设计师,她懂用户心理与交互逻辑,还会编程。谢湘南更觉奇怪:“你干吗不搞技术?公司技术岗比设计岗工资高很多。”

      宋蓉笑道:“因为我喜欢美术。可惜纸媒衰落了,我得转型。”

      谢湘南面露惜色,宋蓉拉开出租车门,挥挥手:“只要能做跟美术有点关系的事,我就开心。”

      2011年底,网站进入最后的公测阶段。经过几个月磨合,谢湘南和宋蓉成了项目组公认的黄金搭档,当谢湘南提的需求在技术上受阻时,宋蓉能理解前后端工程师的难处,并提出折中方案,推动项目前进。

      两人的争执很频繁,但总能达成最优结果,有人调侃说:“搞不定的需求,扔给南哥和蓉姐吵一架,就有方案了。”

      一次,为了赶一个重要推广活动页面,全组加班。后半夜,最后一段代码提交,页面测试通过,众人欢呼后瘫倒。谢湘南负责最后检查线上环境,让其他人都走,自己留下。

      住得近的回家睡觉,有些人在行军床睡下。宋蓉没走,坐回工位,打开监控后台,谢湘南让她回去,她说:“万一服务器报警,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再看看流量爬升。”

      网页一切平稳,两人关上灯,锁门,走进昏暗的走廊。电梯出现故障停运,只能走楼梯,走到某一层转角时,因为极度的疲惫,谢湘南脚下一绊,几乎同时,走在他侧后方的宋蓉抓住他上臂,稳住了他。

      黑暗中,触感无限被放大。两人都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谢湘南心神荡漾,伸展手掌,一点一点探向宋蓉的手,心悸感越发强烈。就在那一触之间,宋蓉跺跺脚,感应灯亮起,她安安静静往下走。

      剩下的楼梯,两人走得很沉默,刻意保持了半臂的距离。走到楼外,天边泛起蟹壳青,空气清冷,路口的早点摊都出摊了。自从网站入驻,这一带做餐饮生意的人越聚越多。

      两人共进早餐,都不提楼梯间的事,但有些事是不一样了。彼此对话里开始出现眼神闪躲,更私人的情意,在滋生,在疯长。

      2012年元月,网站正式上线,流量激增,两人的关系也达到暧昧顶点。月中的一天夜里,暴雨滂沱,网站机房线路受天气影响,出现大规模访问异常,狂风暴雨中,谢湘南搭乘地铁,赶回公司应急,第一个电话打给宋蓉:“蓉姐,线上出问题了,你方便远程登录吗?”

      宋蓉说:“我正在□□上,等你到公司我再出发。”

      经过长达几小时高强度的协同作战,危机解除。两人都累垮了,宋蓉蜷在行军床上睡去。

      谢湘南精神处在高度亢奋后的虚脱状态,坐在宋蓉床边,低头看着她,终于没忍住,伸过手去,想把她的头发捋到耳后,宋蓉忽然睁开眼睛,他僵住了。

      两相对望,谢湘南心跳如雷,然后,他握住宋蓉的手。宋蓉任由他握着,坐起来,看定他:“湘南,虽然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我们不一定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但我必须说在前头,我不生孩子。”

      谢湘南只听到宋蓉愿意和他相恋,满心欢喜:“我哪有空想那些。”

      宋蓉笑了一下:“算了。反正,我忍不住想和你恋爱。”

      两人心意相通,如胶似漆,所有吵架都只和工作相关。同年11月,网站正值大促期,用户增长也喜人,正筹备A轮融资,变故发生了。

      那天上午,本该到账的当月工资,推迟了一周,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出现骚动。这是第二个月没发工资了,财务部的说辞是投资方流程问题,暂时封存账面,请员工稍安勿躁。

      下午,一则小道消息在私下疯传:CEO涉嫌职务侵占,大股东震怒,报警并冻结所有后续资金。

      公司来了几个警察,CEO李某被带走“协助调查”。行政负责人在内部通讯软件上发公告:“公司即日起暂停运营,大家……先回家吧。”

      服务器被投资方强行接管,网站无法访问。技术部联系托管方,被告知因费用纠纷,服务暂停。

      公司乱作一团,很多同事哄抢办公设备,连打印纸也不放过。混乱中,谢湘南刷新后台,看到自己的管理员账号被提示权限不足,他和同事们花了几百个日日夜夜构建的产品世界坍塌了,所有心血付之东流。

      宋蓉拷贝完所有工作资料,去找谢湘南,递给他一瓶水:“财务的人说,老李是虚增服务器合同,重复报销营销推广费。”

      谢湘南说:“手法这么老套,就把大家的努力都毁了。”

      宋蓉在他面前坐下来:“他只能毁我们一时。我们的经验、作品,还有我们那些被业内夸奖和模仿的新功能,都不会白费。但我现在和你一样不服,亲手做出来的产品,死于市场,我认,但是……为什么又是死于犯罪?”

      那天两人在园区漫无目的地散步,宋蓉说出从广州娱乐八卦杂志《星期八》离职的原委,不光是纸媒行业江河日下,还有个极其龌龊的原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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