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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几条人命也 ...

  •   主办警官等人紧急联系市红十字会协助核实,对方证实宋蓉的确进行过遗体捐献登记,对此上级指示:尸检不得放弃,这是刑事案件证据链的必备环节,等到司法程序全部结束,警方出具《尸体处理通知书》,家属再凭借文书办理捐献交接手续。

      宋星问:“整个流程大概多久?”

      主办警官和法医部门谈过此事,考虑到捐献的公益性,法医会在完成证据固定的前提下,尽可能缩小解剖范围,保留遗体的主要完整性,时间上会尽快。

      宋星在《尸体检验通知书》上签字,他是家属代表,主办警官请他保持电话畅通,配合警方和红十字会接下来的核实与问询,宋星说:“我在外地工作,忙起来可能不能及时接听,麻烦把联系人改成我妈。”

      姚友梅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主办警官加了她。宋星想起一事:“我们能拿回我姐的手机吗?”

      主办警官详细说明事故现场所有物品都是关键物证,宋蓉随身背了一只黑色帆布袋,包里装有手机、雨伞和纸巾,这些是证据链条的一部分,目前作为物证封存保管,将来随案卷移交给检察机关。等到案件经法院判决并生效后,警方再通知家属领回遗物。

      记录员把一行人送到大门口,切切叮咛:“家属多保重身体,也要照顾好心情,不要主动上网搜索新闻,一切听我们通知。”

      昨晚18点46分,肇事者驾车冲撞人群,当时下着毛毛雨,十字路口行人众多,目击者也很多,警情通报呼吁网民切勿传播现场照片视频。昨天夜里,姚友梅在评论区看到目击者发出的血腥照片,她只扫了一眼,双手直抖,被宋星下了命令:“不能看,越看越多。”

      记录员走了,姚友梅脑中空茫,宋山青说:“不捐行吗?我赞同黄阿姨说的,让她好好地走。”

      宋星说:“宋大猫我行我素惯了,让她按自己的想法来吧。”

      姚友梅怨气横生,猝然发作:“她又不是什么都对!从小不听话,叫她不要往外跑,非要跑!叫结婚不结!叫回齐州不回!她要是跟宋丽一样按部就班,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宋星站住了,脸色很不好看:“宋大猫从公路局辞职二十年了,你还总是揪着不放!她上班的收费站十几年前就拆了,公路局名字都改了好几年!她幸亏没听你的!老娘,你总说我们不听话,好,我听了你们的,工作,结婚,现在过得很好吗?!”

      宋星想和周妍离婚,姚友梅和宋山青都不赞成,然而赶去沅城看到宋星,他状态很不好,才35岁,老得像40出头,宋蓉看着都比他年轻。

      黄月凤小声和宋山青说:“你们再想想吧,已经被撞得七零八落的,不要最后还四分五裂的,作孽呀!”

      宋山青没说话,黄月凤不再劝:“我得去医院找那几个受伤的,你们快点找律师吧。”

      宋山青看向儿子,用方言说:“我们也找她说的程律师吧,你帮我跟她说,费用平摊,我们不是想省钱,主要是你在苏州待不了多久,我们两个老的普通话不好,反应也慢,怕不好沟通。”

      宋星否决:“不行,不能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齐州话比苏州话好懂,黄月凤听懂了一点:“老柳家文婷也是你这个意见,她找的是程律师的同学。这样,小宋,我把他们律师所的地址发给你,你带你爸妈去一趟,就在洲际酒店边上。”

      宋山青连声道谢,但宋星婉拒:“我家在上海有亲戚,我先让他们帮我问问人。”

      黄月凤摆手:“上海近是近,律师来回跑也得花时间,你们还是找苏州本地的吧,路头熟,关系也多。柳文婷在上海拿年薪的,也是委托程律师他们所里的人,他们所在苏州顶好的。”

      宋星很坚持:“我综合比较看看,程律师那边我也考虑考虑。”

      黄月凤挥手告别:“有事联系!捐献你们多想想,家属的意见他们也要听!”

      宋山青很不解,压低声说:“我们在上海哪有亲戚?”

      宋星说:“我昨天睡前查了一下,交通肇事判不到死刑。我一查就能查到的信息,那个程律师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你看黄阿姨的态度,她一心判死,正经律师怎么敢打包票?”

      姚友梅吃惊:“几条人命也判不到死刑?无期呢?”

      宋星说:“交通肇事这个罪判不了。我不相信黄阿姨请的律师。”

      宋山青半信半疑:“你在网上查的不全面吧?黄阿姨说程律师打过很多大官司,又有名,肯定有办法。”

      网约车到了,宋星招呼父母上车:“心里太乱,是没仔细查,我等下再看看,能不能算故意杀人罪。我们找律师不用太着急,我在上海有几个同学,我让他们帮忙找,我要沉稳务实的。”

      今年过年时,宋蓉给姚友梅下载了几个AI软件,上车后,姚友梅点开一个询问,越发灰心:即使交通肇事后逃逸致人死亡,在现行法律下,顶格判处是七年以上。

      肇事者冲撞人群后没有逃逸,待在现场玩手机。姚友梅瞥向老伴,宋山青在微信搜索框打字:父母可以不同意捐尸体吗?

      车停在宋蓉家附近的老字号饭馆,宋山青提议回家吃,他没胃口,在小店买点挂面青菜就行,宋星不同意:“吃不下也得硬吃,你俩病倒了,我怎么办?”

      大清早,宋星跟单位请假时,上司好生为难,包车到苏州的车上,他还见缝插针地工作,姚友梅估计他过几天就得走,抬脚走进饭馆。

      今年四月的江南比往年冷,吃完饭,三人推着行李箱往宋蓉家走。宋蓉的房子买在老城区小巷里,路很窄,汽车开不进去。
      巷口人家的蔷薇开得好,一丛粉白花朵如瀑布倾泻下来,穿汉服的年轻男女笑闹着拍照,姚友梅觉得很吵,快步走过。

      小巷的房子都是两层高,白墙黛瓦的苏式风格。宋蓉家这栋住了4户人家,她是一楼东边户,在窗前种了两棵橘子树遮挡路人视线,姚友梅走近,闻见清幽的花香。

      邻居出门倒垃圾,笑道:“来看女儿了?”

      姚友梅认得她是宋蓉对门的邻居,挤出笑,点个头。宋星拉开一楼的铁门,走到宋蓉的大门前,输入密码,开了门。

      工作次年,宋星网上报税,在赡养父母那一栏填的是母亲,遂和宋蓉约定,将来一人管一个,宋蓉答应了。

      2020年疫情被封控在家那段时间,宋蓉说各种密码也约好,她填父亲和弟弟的生日,宋星填母亲和姐姐的生日,姚友梅响应她的号召,把自己和宋山青的银行密码改成儿女的生日。

      前年,宋星和周妍结婚后,姚友梅自觉完成一件人生大任务,携宋山青来苏州小住,宋蓉把父母各自的生日作为密码录入电子门锁。

      宋蓉买的是小两居,55平方米做成紧凑的两室一厅。她是先斩后奏,姚友梅和宋山青都说应该买大一点,她说房子够她自己住就行,没有考虑和他们一起生活,她更愿意多存些钱,每天躺着玩都有收益。

      宋蓉家的客餐厅是一体,门一开,姚友梅望见大花瓶里百合花在盛开,洁白大花香气扑鼻。

      大房间是宋蓉的书房兼衣帽间,小房间是卧室,也打了顶天立地的柜子,用来收纳床品被毯和杂物,剩下的空间只够放下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

      姚友梅和宋山青来住那次,宋蓉订了酒店,姚友梅逼她退掉,他们不会住太久,打地铺就行,那天宋蓉气得满屋乱蹿:“你们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无能。”

      当晚老两口去巷子外的连锁酒店住,宋蓉没拗过两人,买回一张折叠沙发床,为此把组装书柜拆掉,堆到大门边上的空位。

      沙发床垫太软,宋山青睡得腰酸背疼,老两口在苏州只住了十来天。宋蓉说沙发床太占地方,她要挂到二手平台卖掉,卖不掉就找人收走,但是两年后,这张床还在,被她折叠起来,上面堆了很多画稿和颜料。

      宋星走进书房掉了眼泪,宋蓉的工作台很宽大,他一眼认出姐姐用的电脑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宋蓉的电脑一用十年,他实在看不过眼。

      宋星是电子产品爱好者,每年宋蓉生日前夕,她都警告宋星不准给她买电子产品,宋星问:“那我买什么,你又不爱吃,又不爱打扮,直接转账你只会替我存着。”

      宋蓉给宋星发链接,一般是生活用品,让他意思意思就行。宋星买是买了,对姚友梅说:“叫你姑娘别太省吃俭用,看不得。”

      宋蓉最重要的物事都放在衣柜里的大抽屉,姚友梅打开第一层抽屉,看到几只透明文件夹和一只护照包。

      最上面的文件夹里,是宋蓉的保险合同、多张大额存单、房产证和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卡。

      登记卡左边是二维码,右下方是“器官捐献,生命永续”八个字,中间是宋蓉的名字。姚友梅盯着宋蓉两个字出神,齐州地区把婴幼儿称为毛毛,宋蓉刚出生时,被叫做姚友梅毛毛,到了上户口那天,当父母的还没想好名字,宋山青说听父亲的,填“宋知难”,姚友梅拿笔就写:宋姚。

      姚友梅怀着宋蓉时,公公听闻是女儿,从老家赶来勒令她打胎,她和宋山青都是吃公家饭的,女儿生下来,不能再生儿子。姚友梅死活不干,她孕早期很艰难,吃什么吐什么,还睡不好,五个月多才好些,她好容易熬过来,非生不可。

      公公向儿子施压,宋山青说:“肚子都这么大了,打不得。”

      公公有个好友教语文,帮忙给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叫知难,意思是让她知道,父母为了留下她,下了多么艰难的决心。

      姚友梅很反对,人生之难,她从小就知道,不用再强调,更不能让女儿顶着这个苦名活,她希望女儿健康快乐,一生顺心。

      宋蓉一两岁的时候,姚友梅和宋山青看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宋山青茅塞顿开:“叫宋蓉!黄蓉的蓉!”

      没人不爱黄蓉,姚友梅叫好,再一查字典,蓉是荷花的别名,宋蓉生于7月7日,正是荷花的盛花期。

      宋蓉的名字定下来,不过她长大后几次说叫起来不上口,嘟嘟囔囔的。姚友梅戴上老花镜,看清卡片二维码下面的小字,是登记时间:2021年11月30日。她问:“就是你姐腰上做手术那天?”

      宋星说:“就是那次。”

      姚友梅看向另外几个透明文件袋,分别是宋蓉辗转北京、上海和苏州的就医记录,她保留了所有病历和检查报告。

      退休前,姚友梅是新华书店职工,当了半辈子会计。宋蓉随她,也有敬惜字纸的习惯,很小就模仿她做账贴凭证的样子,为自己制作剪报本,把报纸杂志上她认为有意思的图画或文章片段剪下来贴好,不时翻阅。

      宋蓉刚学剪报时,姚友梅翻过,女儿喜欢那些恐怖又迷人的故事:尼罗河水怪,百慕大三角,旧日沉船离奇地浮出海面,上面是70年前的乘客,他们还活着,容貌宛如当年,但失去旧记忆,面对新世界又一无所知。

      宋蓉是早产儿,自小体弱,她22岁从齐州市公路管理局辞职后,一直漂泊在外,从广州到上海又回广州,最后在苏州定居。

      姚友梅最担心宋蓉的身体,她总说好得很,一年到头也没感冒过。直到7年前,她突发耳鸣脑鸣,视力随之恶化,她看遍医生,最后在北京大医院查到脑血管问题。

      姚友梅不记得那个专业名词,打开贴有“北京”标签的文件袋,翻到女儿的病症名叫“脑静脉窦狭窄”。

      那年过年回家,宋蓉说起来,姚友梅吓一跳:“是不是你用脑过度?”

      宋蓉说不是,她拿着胶片请教该医院顶尖的神经内科专家,专家判断是先天性的,开了几种药让她坚持服用,定期随访。

      两年后,宋蓉的视力再次下降,还出现飞蚊症。专家不排除是脑血管问题对视神经造成影响,结合宋蓉颅内静脉窦血栓形成等情况,他认为得看看要不要搭支架。

      宋蓉住院第三天,和同病房的两个病友接受腰椎穿刺术,这是为了测颅压,判断是否具备搭支架的条件。

      当晚,两个病友行动如常,宋蓉却疼得下肢无力行走,小便也出不来。周末只有值班医生,他们束手无策,只能给宋蓉插尿管。

      熬到周一,科室副主任带队查房,给宋蓉开了各项检查,查到是宋蓉血管畸形:别的病人腰椎穿刺无恙,但她穿进去戳到血管,造成内部大出血,血液凝结成血块,压迫到神经,给她带来一系列症状。

      针对这种情况,得立即清除血肿,解除压迫。科室副主任安排手术,宋蓉被迫联系宋星:“医生说得有直系亲属签字,朋友不行。”

      手术定在三个小时后,宋星赶不及,外科医生给他打电话,录下通话记录,权当签字。

      宋蓉随即登记捐献遗体,告诉宋星电子卡保存在她手机相册里,宋星骂她瞎想,宋蓉说全麻手术有风险,她得做好最坏的打算,还嘱咐对父母保密:母亲有高血压,且疫情期间家属不能探视,何必让他们感觉无能为力。

      手术做了5个多小时,宋蓉在医院待到12月中下旬出院,她的颅压正常,不具备搭支架的手术指征,搭了也不能改善她的症状。

      一次常规检查,让宋蓉遭受一场大罪。转年元月下旬,她回齐州过年,宋山青开车去高铁站接她,姚友梅也去了,一见面,她觉得女儿老了,浮肿了,还有些驼背了。

      等宋星回来,才说出这件事,宋蓉埋怨他不该说:“我已经睡不着了,不能让他俩也睡不着。”

      宋山青每天都去菜市场买黑鱼,让姚友梅熬汤,在齐州人看来,黑鱼汤最能补伤口。宋蓉喝汤吃肉,人反而瘦回去,她说术后医生给她用了激素药,最胖的时候脸滚滚圆。

      宋蓉认为她腰穿失败是医疗事故,想过打官司,但影像结论清晰:她确有血管畸形,医生的操作得当,并无不妥。她去同级别几个大医院找专家,专家审阅胶片,给出相似的说法:一般来说,针戳进去不会碰到血管,但你血管畸形,旁逸斜出,跟大多数人不一样。

      宋星问过为宋蓉做手术的外科医生:“为什么会这样?”

      外科医生说:“只能说你姐姐太不走运了,遇到十万分之一的概率。”

      宋蓉说这个概率不低,建议腰穿前为病人拍片彻查血管,不能让更多病人受罪,医生却说目前的影像技术看不到那么细微。

      宋蓉最终放弃追责,对姚友梅说:“我咨询过好几个律师,都说既然我体内存在几处血管畸形,医院方会判定血肿不可避免,官司基本打不赢,反倒把时间精力都搭进去,但我目前最重要的事是专心复健。”

      宋山青让宋蓉停掉工作,留在齐州,由他和姚友梅照顾她,宋蓉坚持待在苏州,一是去上海和北京看病方便,二是她需要工作,工作能把她撑起来。姚友梅说:“反正你就是画画,在网上就能和江江讨论。”

      “江江”是宋蓉的作品版权经纪人,宋蓉说:“有时得去上海和江江还有脚本作者见面,面对面聊得更透。”

      宋山青说:“我和你妈退休工资加起来有八九千,够我们三个用,我们不想你太辛苦。”

      宋蓉无论如何不答应回齐州歇着,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辛苦,她工作不完全是为了赚钱,还能转移注意力,不用整天想着疾病。

      经过复健,宋蓉后背挺起来了,几乎看不出遭受过重创,但是腰受不得力了。

      宋星只对父母说过手术,但略过遗体捐献,姚友梅知道是因为宋蓉设想的最坏情况没有发生,儿子不想带给她更多心理压力。

      宋星研究着保险赔付申请,问:“宋大猫的身份证在哪里?”

      姚友梅拿起护照包,果然,宋蓉的证件和银行卡都在里面。宋星接过身份证,姚友梅说:“存单都没到期,要去银行问问吗?”

      有年姚友梅在股市里亏了23万,她提醒不要炒股,宋蓉说自己的钱只做最保守的理财,除了大额定期存款,只买了两种增额终身寿险。姚友梅问能不能保本,宋蓉说能,还让姚友梅放心,她在苏州的房子买在最高位,此后年年下跌,幅度还大,说明她对经济缺乏足够的认识,理财方面绝不冒进。

      宋星细看存单,宋蓉的存款分散存在不同银行,每张金额不超过45万,因为国家规定个人存款50万内全额赔付。

      这之前,全家人都不知道宋蓉具体有多少钱。姚友梅劝过,不要为了赚钱不顾身体,宋蓉说自己是三无人员:无孩无房贷无负担,积蓄足够养老,她工作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要不是早上起不来,她想去家门口咖啡店上个班。

      宋星笑她:“有人手机用到烂,抠抠索索,敢吹自己财富自由。”

      宋蓉说:“手机没坏干吗换?我舍不得把金钱精力时间花在没感觉的事物上。再说,养老丰俭由人,有人觉得两千万不够,有人计划攒到两百万就躺平,小病就治,大病等死,要我说,大病等死没那么简单,疼得要死,但是立刻死不了,还得花钱治,这个钱我有准备,所以才说够用。”

      姚友梅责备宋星乱说话:“你姐哪里抠抠索索,她在我们头上大方得很。”

      宋星把存单装好:“存款到期再说。她买的两个增额寿都是银行和保险公司合作的,我们去问问,找点事做。”

      宋山青在沙发床上刨了一块位置,呆坐不动,沉默如山,每次碰到大坎,他都是这样。宋星喊道:“老宋,走吧。”

      宋山青站起来,没头没脑地说:“她换了沙发床垫,硬的。”

      宋山青只睡得惯硬板床,姚友梅心里一恸。她的祖母是在睡梦中辞世,宋蓉说这是大福德,其次是猝死,她说过:“不要担心护工对我不好,不好也不怕,我能走得快点,少受罪。”

      现场目击者和警察都说宋蓉是当场身亡,可是特重型颅脑损伤是什么意思?姚友梅想着她那些病历,推开门,走进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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