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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人生天地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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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友梅活到54岁才知道自己有个小姨。那时她父亲的肺癌到了末期,她每天都守在病床前,父亲和她细说平生事,很多都是她没有听过的。
有天父亲说到姚友梅从未见过的祖父【注】,姚友梅记得母亲只提过几句,说他很年轻就死了,姚友梅想当然地以为是病逝,但父亲讲述的完全不是那回事。【注:本文祖母祖父特指母亲的母亲父亲,母族亲人都不用外。】
祖父有个妾室,他住在那边,甚少回家。解放初年,女人不甘心再做小,但男人决意不和妻子离婚,他说妻子照顾父母、抚养一儿一女不容易,女人心生怨恨,告发他在解放前做过烟土生意,是万恶的大地主。
祖父的地盘局限于长河镇,当时正值土改,政府抓典型,对他处以极刑。那女人带着女儿去县里,多年后去世,被女儿送回邻村安葬。
父亲说那女儿曾经找上门,但母亲不认这个妹妹,骂走了她。姚友梅这才想起,她幼年时,跟着村人去县城赶集,被一个女人喊住,给了她几颗糖。她回家跟母亲形容那女人的模样,说她满面笑容,对人说她是五姐的女儿,母亲勃然变色,狠狠扔掉她的糖。
母亲在家族排行第五,人称五姐,她去世第二年,姚友梅的婆婆也走了。办完丧事,姚友梅给宋蓉打电话:“我和你爸头上四大皆空了。我俩商量了,我去照顾你。”
宋蓉拒绝,说自己不需要照顾,姚友梅说她成天吃外卖,对身体不好,宋蓉说母女俩生活习惯不一样,长期相处合不来,每年走动几次为宜。姚友梅转而想去儿子那边,儿子跟女儿是一个态度。
姚友梅和老伴宋山青只好待在老家齐州市,直到儿子和儿媳闹离婚,老两口才赶去沅城和儿子同住。
这天晚上九点多,儿子宋星加班回来,姚友梅习惯性地问儿子吃了没有,她留了菜,宋星抱着快递纸箱,烦闷道:“都跟你说过,我在食堂吃了。”
姚友梅顺口问:“吃的什么?”
宋星站在玄关处拆快递,说随便打了两个菜,他买给姚友梅的止鼾呼吸机到了,先研究研究,姚友梅说自己没找他要这个,问多少钱,宋星只说用了满减优惠券,不贵,姚友梅起身去看,宋星的手机响了。
宋山青拿过遥控器,调低电视音量。儿媳和她家里都不同意离婚,姚友梅以为电话是儿媳打的,下意识去听,却听到儿子问:“你警号多少?”
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宋星很快挂断,姚友梅问是谁打的电话,宋星一边拨打电话,一边说:“诈骗电话。”
姚友梅哦了一声,走到玄关看呼吸机。宋星的电话似乎没打通,他边走边指挥:“老宋,你俩检查一下呼吸机,看看说明书,我有点事。”
宋星进了书房,关了门,半天才出来。姚友梅戴着呼吸机扭脸望去,儿子一双眼睛通红,明显是哭过,她一惊,宋星问她吃了降血压的药没有,她说晚饭后刚测量过,很正常,便没吃药,宋山青也看出儿子不对劲,问:“怎么了,岳老头又找你算账?”
宋星回避父母的眼神,往沙发去:“跟周妍家没关系。你们过来吧,我有事说。”
姚友梅很不安,等她和宋山青都坐定,宋星才说:“宋大猫出事了。车祸。”
姚友梅心一紧,马上想到他刚才问“警号”,连忙说:“不是诈骗电话?是公安打过来的?你姐现在人在哪里,严不严重?”
宋山青不可置信:“肯定是骗子!大猫今天走了快两万步,我给她微信运动点了赞。”
姚友梅拨打女儿的语音电话,无人接听,她拨打女儿的手机号码,传出关机的提示音。她的心沉下去:“公安怎么说,你姐在抢救吗,她伤到哪里了,在哪家医院?”
宋山青犹在惊疑:“你确定是公安打的电话吗?”
宋星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但他没能联系上宋蓉,遂拨打110,情况得以证实。
姚友梅接连拨打电话,始终找不到女儿,她叫宋星赶紧订机票,一家人即刻动身去苏州。宋星刚才查过,今天没有航班了,只能订明天一早的机票,宋山青说:“我和你妈睡不着,干脆开车过去,我俩换着开,中间在服务区多休息几次,这样比飞过去快。”
宋星摇头:“不行,差不多有一千公里,我俩都得累死,老娘的腰也受不了。累倒不怕,关键是……关键是去了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们要保持体力。现在你俩不能乱,听我安排,先把身份证准备好,换洗衣服带上,药也带上,再马上睡觉。”
姚友梅立刻把自己和老伴的身份证号发给儿子:“你快订票,我去打包行李,老宋,你快去洗澡。”
宋星拿起手机,突然说:“梅姐,你把户口本也拿上。”
宋山青回转头,盯着儿子看,儿子正在搜索机票,他喊道:“宋星!”
宋星抬起头,父子俩对视,宋山青问:“你姐……”
宋星低下头去:“嗯。”
儿子知道父亲在问什么,父亲也知道儿子在说什么。姚友梅看着他俩,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一切。54岁,她失去父亲,58岁,她失去母亲,66岁,她的女儿死了。
一家三口飞抵上海,宋星包车到苏州,第一站是殡仪馆。下车后,三人往里走,门口一个小老太不断张望过来,等三人走近,小老太似有话说,却没有说,只是跟在他们身后。姚友梅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还上上下下打量人,她感到不舒服。
宋星咨询宋蓉在哪里,工作人员领着三人前行。姚友梅发觉小老太仍跟着他们,她看了对方几眼,年纪比她小几岁,气质不错,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哪有心思多想。
一家三口见到宋蓉,她面色灰白,身体冰冷,殁年42岁。姚友梅以为自己会山崩海啸,事实上,她的表现算得上平静。听到宋山青的抽泣声,她想的却是警情通报下面目击者的评论:有个女人被撞飞了,脑袋着地,很响一声。
姚友梅做了心理建设,但宋蓉不是她想象中的惨烈模样,她脸上有伤,头发被全部剃光,头部用几圈纱布包裹,伤口都被遮住了。
以前,姚友梅托人给宋蓉介绍对象,被问到女儿性格如何,她概括不了,笼统地回答“还可以”,其实心里想,说宋蓉脾气好吧,犟得很,还急躁,说不好吧,当然不至于,但总不能对外人说女儿是个有点怪的人吧。她很清楚,怪这个字,用来评价人往往带有贬义。
宋蓉很爱开玩笑,神态里总有几分狡黠气,但也很爱生气,动不动就绷起一张脸,过一下,似是无奈似是大度,摇头而笑:“算了,放你一马。”
这年春天,宋蓉绷着脸,严肃得像个铁秤砣,再也不会对人笑了。姚友梅再看女儿一眼,向外走去。从听到噩耗到见到女儿,她几乎没有哭,但她知道这是正常的。
父亲去世前,母亲就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症状了,不到两年,发展到完全不能自理,大小便都在床上乱来,脾气还变得凶戾,总是骂人抓人。
母亲临终前大半年,连吃饭都不会了,饭菜喂到嘴里,她不知道嚼,总要姚友梅一边示范一边大声催促,她才学着咀嚼吞咽下去。
姚友梅照顾了母亲四年多,母亲去世时,她只觉得解脱,一滴眼泪都没有。哭是后来的事,是偶然的时刻,看到街边佝偻着背走路的老太太,她想起母亲,继而想到母亲生命最后几年原来是这样一个苍老瘦小的人,可自己经常因为喂不进饭,急得对母亲大吼大叫。
一家人走出来,小老太还在,仍然没说话,仍然跟在三人身后,从她的脸上,姚友梅看到深重的悲伤之色。
走到大门外,小老太开口了:“你们好,我是张蔚然的家属,我一直在等你们,警察说你们得从外地赶来。”
话是对姚友梅说的,姚友梅茫然,小老太解释:“我叫黄月凤,张蔚然是我儿子,他和我孙子一起遇难了。”
警情通报里提及4人死亡,另有3人受伤,正在全力抢救。黄月凤的独子独孙、宋蓉和另一位逝者柳根发是数字“4”。
黄月凤说柳根发71岁,也是苏州本地人,他的独生女儿昨天夜里从上海赶回来,两家人碰了面。如今黄月凤守在这里,是为了和宋蓉家属达成统一战线:肇事者必须偿命,受害人家绝不谅解。
肇事者李某凯,20岁,已被刑事拘留。黄月凤说:“我儿子的朋友帮忙找了律师,我们家要求死刑,程律师答应我全力以赴,他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所有受害人家属都不谅解。”
姚友梅终于明白黄月凤为什么拿眼睛梭巡一家三口,她在通过服饰来判断别人的经济条件。宋山青斩钉截铁:“我们不可能谅解。”
黄月凤要的就是这句话,马上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是外地人,还没来得及找律师吧,可以委托给我们程律师团队,他们打过很多大官司,很有名。”
宋山青连连说:“好,好,麻烦你了。”
宋星制止他:“这个事晚点再说。我们先去交警大队。”
黄月凤亮出手机,她建了受害者家属群,有她一家人和逝者柳根发的女儿女婿,眼下既已和宋蓉家属碰了头,她计划去医院探望3个伤者,动员所有人都不松口。
姚友梅扫码进群,黄月凤让宋星不要叫车,她开车把三人送去交警大队,正好再了解了解情况。
黄月凤的车很小巧,宋星高大胖,不便贸然调整陌生人的座椅,他示意宋山青坐副驾,自己拉开车门,坐到后排。
姚友梅在儿子身旁坐下,宋星拍拍腿:“你躺着平腰。”
姚友梅和宋山青的腰都不大好,每年都会犯几次腰疼,宋蓉戏称两人为老腰怪,昨天还问:“姚老腰怪,你今天好点没有?”
今天在不同的交通工具上坐了太久,姚友梅的腰受不住,对黄月凤说:“黄阿姨,我腰疼,得躺一下。”
宋蓉说过,在苏州,阿姨是称呼,不是辈分,不熟悉的都能叫。黄月凤让姚友梅不要客气,姚友梅枕着儿子的腿,半靠半躺。这几天,沅城热得穿单衣,但苏州连日有雨,她穿着厚外套,仍感到冷。
路上,黄月凤和宋山青互相摸清对方的家庭情况。张蔚然是黄月凤的独子,37岁,他儿子12岁,昨天晚饭后,父子俩去家附近的体育场馆打板式网球,途中遭遇车祸。
事发后,黄月凤的儿媳和老伴都垮掉了,精神恍惚得做不成事,黄月凤当然也悲痛,但儿子孙子两条人命都没了,她说她绝不能倒下。
姚友梅攥紧双手,刚才在殡仪馆门口,宋星想搀扶她,她没让,暗自打气必须坚强:儿子内忧外患,工作又忙,没法在苏州多待,老伴不大会说普通话,跟人交流费劲得很,她要把事情都撑起来。
黄月凤说前方是交警大队,姚友梅直起身体。她的腰疼,心也疼,但接下来要打硬仗,她得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