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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亡于故宅 他到底是在 ...

  •   1
      罗希双是被冻醒的。

      三伏天的夜里,他愣是觉得后背窜凉风,像是有人掀了他被子,把他扔到了迎风坡。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去捞被角。

      手指碰到的不是锦缎,而是一片冰凉硬邦邦的,像铁片的东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瞌睡全没了。

      什么东西??

      罗希双猛地睁开眼。

      床帐里黑黢黢的,只有窗棂缝隙透进来一丝月光。

      他看见一个人?

      那玩意儿杵在他床前。

      罗希双喉咙像被人掐住了,鬼?人?僵尸?

      他俯下身,把罗希双整个人笼在黑暗里。

      罗希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要干嘛?”

      来人没吭声,咧嘴笑了一下。

      皮笑肉不笑的,两颗眼珠子嵌在眼眶里。

      罗希双看见那张阴森森的脸,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他见过,就在今天白日里,就在他爹罗大人的书房门口——

      “我认得你,”罗希双大着胆子说,“你是我爹新调来的,叫什么来着——”

      “乐恨天。”

      声音从头顶传来,闷沉,沙哑。

      罗希双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少爷的气势:“你一个护卫,半夜三更闯本少爷的卧房,不要命了?”

      乐恨天没答话。

      他还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一张脸凑得极近,近到罗希双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

      罗希双的后背紧紧贴着床板。

      “你……你到底要干嘛?”

      乐恨天:“少爷,今日在书房的事情,您忘了?”

      罗希双一愣,这是寻仇来了?

      今天下午他去书房找他爹要银子,门口杵着个新来的护卫,木桩子似的,他瞧着不顺眼,顺口就让人跪下给他擦鞋。

      那护卫二话不说就跪了,低着头,擦得仔仔细细,连靴子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

      他还觉得这人听话,随手赏了块碎银子,扔在地上让人自己捡。

      “没让你白干,我给你报酬了。”罗希双声音有点发虚。

      乐恨天:“小的记性不好。”话音落下,他直起身来。

      月光重新照进来,落在乐恨天脸上,罗希双这才看清。

      这人五官也算端正,就是那张脸过于苍白,眉骨又高,衬得一双眼窝子黑黢黢的,像个病痨鬼。

      乐恨天无声无息退回了黑暗里。

      罗希双使劲揉了揉眼睛,哪还有什么人影。

      只有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床帐一晃一晃的。

      罗希双狠狠打了个哆嗦,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心想:神经病啊?明天一定让爹把那护卫调走。

      半夜不睡觉,跑来吓唬他。

      第二天一早,罗希双顶着一对乌青眼圈去了书房,跟他爹罗大人说要换护卫。

      罗大人正看卷宗,头也不抬:“换谁?乐恨天是锦衣卫里出了名的能打,十个好手近不了身。你娘走得早,爹又公务繁忙,有他跟着你,爹放心。”

      “他——”

      罗希双憋了半天,愣是没说出昨晚的事。

      怎么说?说那护卫半夜摸进他卧房吓他。

      罗大人见他支支吾吾,摆了摆手:“行了,乐恨天以后就是你的贴身护卫。你收收你那少爷脾气,别总拿人当奴才使唤。锦衣卫的人,可不是寻常家丁。”

      罗希双一句反驳的话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气鼓鼓地走了。

      他出了书房门,一眼就看见乐恨天站在回廊底下。

      乐恨天转过身来。

      罗希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白日里的乐恨天看上去倒是正常多了,至少像个活人。

      他微微垂着头,姿态恭敬,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少爷。”

      罗希双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场:“我爹说了,以后你就是我的护卫。护卫就要有护卫的规矩,第一,不许半夜——”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乐恨天抬头盯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充满粘腻的恶意,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赤裸裸的,他感觉瘆得慌,背上透着股寒意。

      “半夜什么?”乐恨天问。

      罗希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改了口:“……以后有事,白天找我。”

      乐恨天重新低下头:“遵命。”

      从那天起,罗希双身后就多了个影子护卫。

      他吃饭时,一抬头就看见乐恨天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他出门逛街,余光扫到街角有个人影,定睛一看又没了;等拐过弯去,那人影又出现在巷子另一头,还是不近不远地跟着。

      又一天傍晚,罗希双在书房临帖,宣纸铺了一桌子,正写到“清风徐来”的“来”字,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一回头,乐恨天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就站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窗外残阳如血,把乐恨天的影子拖得老长,那影子投在墙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像只张开翅膀的夜枭,把罗希双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罗希双手一抖,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刚进来。”乐恨天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天黑了,掌灯。”

      罗希双抬头看他。

      这人手里确实托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罗希双没好气地夺过油灯,“知不知道人吓人能吓死人?”

      乐恨天说:“小的记住了。”

      记住了个屁。

      当天夜里,罗希双从梦中惊醒——这次倒没被冻醒,是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叫醒的。

      他睁开眼,床帐没拉严实,今日月圆,皎洁的月光照在枕头旁边。

      枕边躺着一个熟人。

      乐恨天侧躺在床外侧,身上穿着玄色中衣。

      他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搭在罗希双的腰上。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睁着。

      他直勾勾地盯着罗希双,像深山里饿极了的野狼。

      罗希双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你他妈怎么在这——”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往床角缩,后脑勺撞上床柱也顾不上疼,“乐恨天!你疯了!滚下去!”

      他抬起脚去踹,脚踝却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了。

      罗希双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后背重重砸在床板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疼。

      乐恨天翻身上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双腕扣在头顶,另一条腿压住他乱踢的膝盖,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覆下来,把他严严实实地扣在了床上。

      那张苍白的脸凑到了跟前。

      罗希双近距离看着他的脸,头皮直冒凉气。

      “我想你了,双双。”乐恨天说。

      罗希双瞪大了眼睛:“你叫我什么?!”

      “少爷。”

      乐恨天黑沉沉的眼睛依旧盯着他:“有人在查你爹。”

      罗希双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乐恨天松开他的手腕,翻身下床,无声无息地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来,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睡吧,”他说,“小的守在门口。”

      房门轻轻合上。

      过了老半天才从被窝里传出来气话:“……谁他妈允许你喊我双双的!只有我娘能。”

      2

      一大早,罗希双顶着比黑眼圈闯进了罗大人的书房。

      “爹!我求您了!把乐恨天调走!”

      罗希双就差跪下了,“他半夜爬床吓我!”

      罗大人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希双,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了,也该懂点事了。”

      罗大人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爹在朝中为官二十载,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在查咱们罗家了,你知道北镇抚司最近在查什么案子吗?”

      罗希双愣住了。

      罗大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声音沉沉的:“乐恨天这条命,是爹从诏狱里捞出来的,是爹拿前程替他保下的。旁的人都是两面三刀,谁也不知道哪天就会倒戈。他是锦衣卫的罪人,只有罗家给他饭吃,他就是条彻头彻尾的忠犬。他欠我一条命,就得还你一条命。”

      他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爹把他放在你身边,不只是为了保护你。”

      “那还是为了什么?”

      罗大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别招惹他,也别欺负他。他受过一些事,精神不太好。你跟在他身边,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罗希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懵的。

      乐恨天正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见他出来,跟了上来。

      罗希双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日里的乐恨天又恢复成了那个恭敬沉默的护卫,低头垂眉,浑身散发着一股阴沉气息。

      他想起他爹刚才的话。

      “他受过一些事,精神不太好。”

      “乐恨天。”罗希双忽然站住脚。

      “在。”

      “你手背上的瘢痕怎么那么多?”

      乐恨天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说:“诏狱里留下的。”

      罗希双后脖颈一凉,没敢再问。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那你说有人在查我爹的案子,是什么案子?”

      乐恨天抬起头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答非所问:“少爷,你相信小的吗?”

      罗希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硬气道:“你一个半夜爬床的疯狗,我信你什么?”

      “信小的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罗希双莫名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两个时辰后,罗希双就开始后悔自己没把这句警告当回事了。

      3

      府里新来了个小丫鬟,叫翠儿,十五六岁,长得清秀,办事伶俐。

      罗希双见她乖巧,就让她进书房伺候笔墨。

      翠儿手脚麻利,嘴也甜,一口一个“少爷”叫得脆生生的,罗希双挺喜欢。

      这天下午,罗希双在书房临帖,翠儿在一旁研墨。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书案上,气氛难得安宁静好。

      罗希双写了两笔,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

      乐恨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翠儿身后。

      阴影从翠儿头顶笼罩下来,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瘆人的笑容。

      他打量着翠儿,像屠夫在打量着待宰的猪。

      翠儿被他看得手直哆嗦,墨汁溅了几滴在宣纸上。

      “你是哪个院子的?”乐恨天开口问。

      “回……回乐护卫,奴婢是前日新进府的,在后院当差。”翠儿的声音都在抖。

      “后院的人,来书房做什么?”

      “是……是少爷让奴婢来伺候笔墨的……”

      乐恨天弯下腰,凑到翠儿耳边说了句什么。

      罗希双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只看见翠儿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她连退了好几步,撞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洒了一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罗希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瞪着眼睛质问乐恨天:“你跟她说什么了?”

      乐恨天平静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砚台,用袖子慢慢擦拭上面的墨迹。

      “没什么,”他说,“小的只是告诉她,她的姐姐昨夜被青楼的人扔在了乱葬岗。”

      “你怎么知道——”罗希双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把后半句噎了回去。

      差点忘了他从哪里来的。

      乐恨天把擦干净的砚台放回桌上,退后一步,重新融进墙角的阴影里。

      那天傍晚,罗希双从下人口中得知,翠儿主动找了管事的嬷嬷,死活要求调到城外庄子上。

      管事嬷嬷问她为什么,眼眶里蓄满了泪,说安葬姐姐,给她立碑。

      4

      夜深了。

      罗希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乐恨天那张苍白脸,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他爹白天说的那句话——“不只是为了保护你。”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实力这么强吗?

      还是他有其他的身份?

      窗外的打更声悠悠传来,已经过了三更。

      罗希双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

      明天他要去北镇抚司走一趟,他认识镇抚使的小儿子,或许能从那边探到点什么口风,比如他爹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比如他爹之前随口安慰他说快收网了是什么意思,再比如乐恨天到底是什么来历。

      正要迷迷糊糊睡过去,床柱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

      罗希双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床帐外面伸进来,指节轻轻扣着木柱。

      “少爷,”乐恨天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明日北镇抚司,小的陪您去。”

      罗希双吓了一跳,这人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用。”他下意识拒绝。

      帐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

      罗希双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黑暗中飘来一句话,声音极低极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诅咒:

      “少爷,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5

      罗希双到底还是让乐恨天跟着去了北镇抚司。

      他嘴上说是不想听他爹唠叨,实际上是知道乐恨天会跟上来,就像这人前一天晚上不请自来躺在他枕边一样,问不问都是个过场。

      北镇抚司衙门坐落在长安街西头,灰墙黑瓦,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

      寻常官员路过此地都要绕道走,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罗希双倒是常来——他认识镇抚使的小儿子赵衢,两人是从小一起斗鸡走狗的狐朋狗友。

      赵衢在角门迎他,一见面就扯着他袖子往里拽:“可算来了!我新得了只好东西,让你开开眼——”

      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他看见罗希双身后跟着的人。

      乐恨天微微侧过头,冲赵衢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张狂冷峻。

      赵衢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僵在原地。

      “这……这不是……”

      赵衢显然认得乐恨天,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那点纨绔劲儿全没了,嘴唇发白。

      “罗希双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罗希双心里咯噔一下:“你认得他?”

      赵衢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嗓子:“你知道他是谁吗?诏狱里出来的人!北镇抚司养了十几年的疯狗,手里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后来因为犯了事被下了死牢,听说在牢里受了三年的活罪,结果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活着出来了。”

      罗希双皱眉:“他犯了什么事?”

      赵衢摇头:“没人知道。那案子封了卷,除了指挥使和我爹,谁也不能调阅。”

      “反正不是小事——杀官、叛逃、勾结白莲教,总有一桩。”

      他古怪地瞥了罗希双一眼,“你怎么把他弄到身边的?不怕半夜被割了喉咙?”

      罗希双干笑两声,心想割喉咙倒不至于,爬床是真的怕。

      “我爹安排的,说是保护我。”

      赵衢的表情更古怪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

      他犹豫半晌,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你可得小心点。这人不正常——诏狱里待过三年的人,没有一个正常的。”

      罗希双进到北镇抚司大堂时,还在琢磨赵衢的话。

      大堂里阴森森的,明明外面是大白天,屋里却阴暗。

      他还记得之前好奇去过大牢,里面墙上挂着一排排刑具,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罗希双正想找个地方坐下,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穿飞鱼服的千户,正拿着本册子翻看。

      那千户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布满旧疤的手臂。

      罗希双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定住了——那些疤痕的形状,和乐恨天手上的很像。

      “乐恨天,”罗希双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在诏狱里待了多久?”

      身后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零四个月。您是想问小的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铁琵琶、站笼、老虎凳、灌铅钉。诏狱的手段,三十六套,小的只尝过一半。”

      罗希双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赵衢为什么看到乐恨天会变脸色了。

      能从诏狱活着出来的,要么是阎王不收,要么是阎王不敢收。

      自身实力硬,背后也有人帮忙。

      从北镇抚司出来,天色尚早得太阳白花花地挂在中天。

      罗希双心里堵得慌,不想回府,拐道去了东市的樊楼。

      他在二楼雅间要了一桌酒菜,赵衢陪着他喝,乐恨天依旧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背绷得笔直。

      赵衢喝了两杯酒,胆子也大了些,压低嗓子跟罗希双咬耳朵:“罗希双,你爹的事你知不知道?”

      罗希双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什么事?”

      “户部的案子。有人参你爹克扣军饷,数目不小。听说御史台已经盯了半年,快收网了。”

      罗希双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想起乐恨天说的那句话:“有人在查你爹。”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乐恨天背对着他们。

      “谁在查?”罗希双追问。

      赵衢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那人来头不小,连我爹都不敢拦。”

      罗希双还想再问,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紧跟着,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黑衫的人影冲了上来。

      那人脚步踉跄,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用黑布遮了大半。

      他一上楼就直直朝罗希双这桌撞过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寒光一闪。

      罗希双来不及反应。

      他只听见赵衢的惊呼声,然后是寒光一闪。

      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乐恨天挡在他面前,一只手攥住了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刃贴着黑衣人的脖子,压出一道血痕。

      “谁派你来的。”乐恨天问。

      黑衣人没回话,整个人软了下去,嘴角溢出黑血。

      死士。

      乐恨天松开手,黑衣人的尸体砸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乐恨天蹲下身,在那人襟口摸了两把,掏出一块铁牌,正面刻着个字——罗希双没看清,乐恨天已经把铁牌攥进手心。

      他站起身转向罗希双,伸出另一只手,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

      罗希双的腿还是软的,被他拽了个踉跄,整个人撞进一片温热的怀抱。

      “少爷,”乐恨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按在他后背上的手却微微发着抖,“外面不安全,赶紧回去。”

      当天夜里,罗希双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死士,铁牌,锦衣卫。

      他第一次在乐恨天眼中看到如毒蛇般浓烈艳丽的恶意,邪性却莫名的勾人。

      他炽热的眼神弄得他心痒,想买几条拔了毒牙的毒蛇养着。

      罗希双正想得出神,床帐外面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剥啄声。

      “少爷。”

      乐恨天的影子投在帐子上。

      “……又干嘛。”

      “小的有话要说。”

      帐子被掀开一角,那张苍白的脸探了进来。

      “今天那块铁牌上的字,是‘内厂’。”

      罗希双猛地坐起来。

      内厂。

      东厂西厂之外,还有一支最隐秘的力量,直属于皇帝,不受任何衙门辖制,杀人不留名,埋尸不留坟。

      他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他爹到底惹了什么麻烦,要惊动内厂的人出手?

      是上头那位容不下他家了吗?

      “少爷。”乐恨天俯下身,凑到罗希双耳边。

      “快收网了,说的是谁的网,您知道吗?”

      罗希双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

      他爹和乐恨天之间,有着他不知道的默契,不需要言明。

      他想起他爹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想起乐恨天那句“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人”。

      所有线索像碎片一样靠近,可拼出来的残图却让他更加糊涂。

      “乐恨天,你和我爹到底在谋划什么?”

      黑暗中,乐恨天露出了孤独寂寥的神情,那是一种渴望。

      “少爷,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直起身,走向门口,然后开口,“少爷,一年前的事,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罗希双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盯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脑子飞速地转着。

      一年前?

      他一个纨绔子弟能做什么?

      他皱着眉头把去年的记忆翻了个遍,从学堂到斗鸡场到被他爹罚跪的祠堂,那些记忆碎片琐碎而模糊。

      可是乐恨天问那句话,像是他俩有秘密,他忘了一样。

      他的记忆漏了什么?

      还是他依旧困在幻境里,没有成功出去?

      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娘呢??

      还有他的小厮去哪了???

      还有赵衢,赵衢的眼睛不是被熏瞎了吗??

      他到底是在幻境里?还是在现实里??

      他掐了自己一把,没感觉也不痛!!

      真的是在幻境了么?

      不可能!!!

      他看着正对着床的墙壁,下了床,咬紧牙关,一头撞在墙上,“嘭”一声便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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