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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妃 贵妃 ...

  •   深秋的风裹着肃杀之气穿过朱红宫墙,满城缟素已换作新黄,昭告天下,新帝登基。

      徐凛坐在乾明宫的御案前,指间朱笔悬而未落。面前摊开的是一道圣旨,墨迹已干,字字句句关乎后宫品级,是他斟酌数日才拟定的结果。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李福全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道旨意的分量,满朝文武都在等,整个后宫都在等。

      “送去长乐宫吧。”徐凛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深秋的薄雾。

      李福全双手接过圣旨,转身欲行,又听帝王在身后补了一句:“赵燕宜那儿,不必朕亲自去。”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李福全应了声“是”,低头退出殿外,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侍奉徐凛多年,从皇子府到东宫,再到如今的紫禁城,亲眼看着赵燕宜如何一步步陪这个男人走到今天,挡毒箭、挨刀伤、远赴荒山寻药、在先帝后宫低声下气地替他周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搏?

      可到头来,中宫之位给了她的嫡姐赵凤迎。

      李福全不敢多想,捧着圣旨匆匆往长乐宫去。沿途的宫人已经得了消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秋风里的枯叶,簌簌地飘了一路。

      “那位娘娘只封了贵妃,连后位的边都没挨着……”

      “可不是么,当年在皇子府,可是正经抬进去的正妃啊。”

      “谁让皇后是陛下的白月光呢,贵妃再能干,也抵不过人家在陛下心尖上。”

      这些话传到长乐宫时,已经添油加醋了好几层。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在殿外候着,等着看赵燕宜的反应,是会哭?会闹?还是会跪到乾明宫去求个公道?

      ~

      圣旨到的时候,赵燕宜正在窗前修剪一盆兰花。

      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像是根本不知道今日会有圣旨降下。听闻太监来宣,她不紧不慢地净了手,理了理衣襟,从容地走到正殿跪接。

      李福全展开圣旨,高声诵读。字字句句,将后宫位分定得分明:皇后赵凤迎,统摄六宫;贵妃赵燕宜,位在皇后之下。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怨,会怒,会在这道不公的圣旨面前失态。可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等李福全念完,她俯身叩首,声音不轻不重,恰如其分:“臣妾领旨谢恩。”

      没有一滴泪,没有一句怨言,甚至连眼底都没有一丝波澜。

      李福全怔了一瞬,连忙将圣旨递上。赵燕宜双手接过,站起身来,面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吩咐宫人给宣旨的太监们看茶赏银,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消息传回乾明宫时,徐凛正在批阅奏折。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别的消息,比如赵燕宜跪在长乐宫不肯起来,比如她遣人来求见,比如她至少会托人递句话,让他知道她委屈了。

      他甚至在御案上备好了一道上喻,打算给她一些额外的封赏作为补偿,金银珠宝、珍稀药材、江南的贡缎,她要什么他都能给。

      可李福全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贵妃娘娘接了旨,神色如常,无半分异样。”

      徐凛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神色如常?”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信。

      “回陛下,奴婢亲眼所见,贵妃娘娘确实……并无异样。还赏了奴婢们银钱,客客气气地送了出来。”

      徐凛沉默了片刻,将朱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不痒,却莫名地不舒服。

      他本以为赵燕宜会在意。他以为她会来找他,哪怕只是看他一眼,让他知道她心里有他。可她什么都没做,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所有准备好的安抚之词、补偿之诺,全都成了多余的东西。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从那天起便像一根刺,扎进了徐凛的心底。

      ~

      隔了几日,深秋围猎。

      徐凛亲赴围场,骑射本是他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的本事,这些年虽忙于朝政,底子仍在。那日他在林间追猎,远远望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在枯黄的草丛间一闪而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搭弓射箭,一箭正中狐眼。

      侍卫们齐声喝彩,徐凛翻身下马,亲手将那只雪狐捡起来。狐皮柔软细腻,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他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这狐皮做一件披风,穿在她身上,定然好看。

      这个“她”是谁,他当时并没有细想。可当他命人鞣制狐皮,亲自吩咐工匠裁制的时候,他心里清楚,这是给赵燕宜的。

      封赏的事他自知亏欠了她,这件雪狐披风,算是一点弥补。可他素来高傲,从不屑于直白地表露心意,更不愿让人觉得他是在讨好一个女人。思来想去,他命人将狐皮送到长乐宫,什么话都没交代,只说是陛下赏赐。

      他想,她应该懂的。

      可他错了。

      赵燕宜见到那张雪狐皮时,正靠在榻上翻阅一本江南风物志。宫人将狐皮呈上来,说是陛下特意赏赐的,她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这样好的狐皮。”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惊喜,也没有疑惑,只是淡淡的陈述。

      宫人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要裁制成衣?”

      赵燕宜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张狐皮看了片刻,脑中转过几个念头。宫中近日新封了皇后,正是需要恩宠体面的时候,这张狐皮品相极佳,若是做成披风献与皇后,既全了后宫和睦的名声,也省得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去乾明宫传个话,”她吩咐道,“就说臣妾愿为皇后娘娘缝制一件雪狐披风,以示恭贺。”

      宫人一愣,迟疑道:“娘娘,这狐皮是陛下赏您的……”

      “陛下赏赐,便是宫中之物。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正该用这样的好东西。”赵燕宜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替大局着想。

      消息传到徐凛耳中时,他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西北军务。听完李福全的禀报,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酸涩的神色上。

      他赏她的东西,她转头就要送给赵凤迎?

      还“愿为皇后娘娘缝制”?她倒是会做人情,把朕当什么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蹿起来,徐凛沉着脸,几乎是赌气般地下了旨:“准她所请。让她七日之内将披风完工进献,不得有误。”

      七日。

      一张狐皮的裁剪、缝制,寻常绣娘也要半月才能完成。他要她七日做完,分明是存了刁难的心思,想看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李福全领旨离去时,心里叹了口气。陛下这是何苦呢?明明是心疼,偏要装作不在意;而那边明明是吃醋了,偏要故作大方地成全。到头来,苦的还是贵妃娘娘自己扛着。

      可他哪里知道,赵燕宜根本不在意这些。

      当李福全将圣旨传到长乐宫时,赵燕宜正靠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瓷瓶。瓷瓶里装着的,是赵家兑现承诺送来的假死药。

      服下假死药之后,十日内必会陷入假死状态,气息全无,形如毙命,待到下葬之后,自会有人将她从棺中救出,送她远走高飞。

      她今日刚刚服下第一剂。

      十日之后,这深宫便再也困不住她了。

      赵燕宜将瓷瓶收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地对李福全道:“臣妾遵旨。”

      李福全走后,贴身侍女青禾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陛下这也太欺负人了!七日,怎么做得完?您身上还有旧伤呢,哪经得起这样熬?”

      “做不完也要做完。”赵燕宜拿起案上的狐皮,指尖轻轻抚过柔顺的毛发,目光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江南的烟雨里,落在那座石桥上,落在那个等了多年的人身上。

      她不是在为徐凛做,也不是在为赵凤迎做。她只是在履行最后一段任务,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她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再也不欠任何人。

      青禾不知道这些,还在絮絮叨叨地替她不平。赵燕宜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吩咐道:“准备针线,今夜便开始。”

      当夜,长乐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赵燕宜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那件雪狐披风。她刺绣的功夫极好,是当年在江南时跟穆清河的母亲学的。伯母说,女孩子家学些女红,便能给心爱之人做衣裳。那时候她红着脸偷偷去看穆清河,少年正站在院中的槐树下读书,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赵燕宜低下头,将针脚缝得细密匀称。她在披风上绣了凤纹,端庄华贵,最合皇后的身份。每一针都规规矩矩,每一个花样都恰到好处,她把所有的恭顺和本分都绣进了这件披风里,一丝一毫多余的情感都没有。

      青禾在一旁陪着,困得直打哈欠,见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忍不住劝道:“娘娘,歇一歇吧,您都坐了快一整夜了。”

      “无碍。”赵燕宜头也不抬。

      熬了整整七天,披风终于完工了。

      赵燕宜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假死药的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她感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乏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抽走她体内的生机。

      她没有在意,净了手脸,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亲自捧着那件雪狐披风,往凤仪宫去了。

      凤仪宫是新晋皇后赵凤迎的寝宫,离乾明宫最近,离长乐宫最远。赵燕宜走过长长的宫道,秋风吹起她的衣角,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最后一次丈量这片困了她数年的土地。

      ~

      凤仪宫的正殿里,赵凤迎正在梳妆。

      她比赵燕宜大两岁,生得温婉可人,一双杏眼盈盈含水,是那种让男人看了就想保护的长相。徐凛当年一见倾心,从此心心念念许多年,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封她为后,足见用情至深。

      此刻她正对镜簪花,听闻赵燕宜来了,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让她进来吧。”

      赵燕宜捧着披风进殿,行了大礼,恭恭敬敬地将披风呈上:“皇后娘娘万福。臣妾受陛下之命,为娘娘缝制了一件雪狐披风,聊表恭贺之意。”

      赵凤迎身边的宫女将披风接过去展开,顿时满殿生辉。雪白的狐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凤纹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整件披风华美而不失端庄,堪称极品。

      殿中响起一阵赞叹声,就连赵凤迎身边的宫女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赵凤迎却没有露出喜色。

      她盯着那件披风,目光从凤纹移到针脚,又从针脚移到赵燕宜的脸上,眼底的神色从得意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这件披风做得太好了。

      好到不该是一个被降位分的贵妃该有的手艺,好到不该是一个“失宠”的女人该拿出来的东西。她赵燕宜是在炫耀什么?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比皇后更懂刺绣、更会讨好陛下?还是想借这件披风博取徐凛的注意,让他想起她的好?

      赵凤迎心里的妒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虽然她与赵燕宜嫡庶有别,家族与旁人都偏爱她些,但她从小就知道赵燕宜比她强,才情、手段、心性,样样都比她强。徐凛嘴上说着最爱的是她赵凤迎,可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替他挡刀挡箭的人是谁?在先帝后宫替他周旋铺路的人是谁?是赵燕宜。

      她这个“白月光”,不过是挂在墙上的画,好看却不实用。而赵燕宜,才是那个真正握在手里、随时能用的人。

      如今好不容易坐上后位,她绝不能让赵燕宜再有翻身的机会。

      “贵妃好手艺。”赵凤迎笑了笑,声音柔柔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本宫甚是喜欢。只是这披风做得这样精致,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吧?贵妃这是想讨陛下欢心呢,还是想讨本宫欢心?”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殿中的宫女们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赵燕宜垂眸道:“臣妾只是奉旨行事,不敢有其他心思。娘娘若不喜欢,臣妾可以重新改制。”

      “不喜欢?本宫当然喜欢。”赵凤迎站起身,走到那件披风前,伸手摸了摸狐皮,忽然话锋一转,“可本宫听闻,这狐皮本是陛下赏你的,你却转手送与本宫,是何居心?是嫌本宫不配穿这样的好东西?还是想借此讽刺本宫抢了你的东西?”

      这话已经是在故意找茬了。

      赵燕宜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凤迎:“臣妾绝无此意。”

      赵凤迎冷笑一声,声音忽然拔高:“赵燕宜,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以为陛下封你做贵妃,你就能觊觎后位了?想跟本宫平起平坐了?做梦!”

      殿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身边的宫女连忙上前劝道:“娘娘息怒,贵妃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赵凤迎一把甩开宫女的手,指着那件披风道,“她若真有好意,就不会在陛下面前装模作样,就不会让满朝文武都觉得她比我更配做皇后!她这是在打本宫的脸!”

      越说越气,赵凤迎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忽然下令:“贵妃赵燕宜,以下犯上,心存怨怼,假意恭顺,有意僭越,来人,给本宫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杖责二十?赵燕宜可是贵妃,哪有随意杖责的道理?

      可赵凤迎正得盛宠,凤仪宫的宫人畏惧她的威势,又揣摩圣意觉得陛下必然偏袒皇后,犹豫了片刻,便有人上前来拉赵燕宜。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后娘娘开恩!我家娘娘身子弱,经不起杖责啊!”

      赵燕宜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求饶,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她只是看了赵凤迎一眼,那一眼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看不见底,也看不清情绪。

      然后她转过身,主动走向殿外,伏在地上,等待杖责。

      青禾哭着想要阻拦,被赵燕宜轻轻推开了。

      木杖落下,剧痛瞬间炸开。

      第一杖落在背上,赵燕宜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第二杖、第三杖……血肉之躯哪经得起这样的重击,很快,她浅色的衣裳便被鲜血浸透,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可自始至终,她一声不吭。

      没有惨叫,没有求饶,甚至连闷哼都没有。

      牙关咬得太紧,唇瓣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可她就是不发出任何声音。

      旁人都以为她是畏惧皇权、不敢反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在乎。不在乎徐凛怎么想,不在乎赵凤迎怎么想,不在乎这道伤会不会留下疤。

      陪着徐凛走来的这一路,她已经很累很累了,累到她不想再分出任何一分多余的心神与人周旋。

      她只在乎一件事:熬过最后三天。

      三天之后,假死药的药效会彻底发作。到时候她会陷入假死,被当作病逝下葬,然后被人从棺材里救出来,改名换姓,一路南下,回到江南。

      回到穆清河身边。

      那个少年等了这么多年,她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

      剧痛之中,赵燕宜的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她甚至在想,这顿板子挨得也好,病逝的理由更充分了。贵妃重伤不愈,体虚气竭,骤然薨逝,合情合理,没人会起疑。

      十几杖之后,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徐凛的声音带着怒意,从殿门处传来。

      他本是晨起之后,想亲自来凤仪宫看看那件披风做成什么样子。不料刚入殿门,便看见了这一幕。赵燕宜伏在地上,背上衣裳碎裂,鲜血淋漓,两个宫人正举着木杖,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徐凛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宫人手中的木杖扔在地上,厉声道:“谁让你们动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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