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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池孟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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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孟洲走后,时梦周才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绒球窝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爪子搭在她手臂上。
回到客栈的时候,柜台上一盏油灯还亮着,掌柜趴在案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小姑娘回来啦”又趴了回去。时梦周轻手轻脚上了楼,关上房门把绒球放在枕边,自己却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床沿上,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线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隐约能串成一条线,但就是差了什么。
绒球趴在枕头上,圆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还不睡?
“你先睡”时梦周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我再想一会儿。”
绒球啾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很快发出了细小的呼噜声。
时梦周靠在床头,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如果那根竹签真的是凌安那家铺子的手艺,留签子的人就一定是凌安当地人,毕竟谁会无聊到跨城只为了做一张竹签。可一个凌安人,为什么能比他们更早进京、更早混进旧档库、更早拿到那本银钱册子?
时梦周叹了口气,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但困意终于还是漫了上来,她阖上眼睛,在朦朦胧胧的思绪里沉进了睡梦中。
第二天她醒得比平时早。天色才刚泛灰白,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绒球还睡得四仰八叉。时梦周没叫醒它,自己简单洗漱了一下,把绒球用布兜系在胸前就准备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掌柜刚刚开了店门,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她这么早下来有些意外。时梦周笑了一下,说了句“出去逛逛”,掌柜点头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时梦周买了一屉小笼包,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走到城街口的时候刚好碰上兵卒查路引,她排队顺着人流往前走,掏出池孟洲提前给自己备好的路引递过去,兵卒扫了一眼就递还给她,没多盘问。
过了城街口,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城东。
时梦周站在白鹤茶楼对面的杂货铺门口,手里捏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绒球蹲在她肩头,两只爪子抱着最上面那颗山楂,糖衣碎屑沾了一脸。她咬了一颗山楂,目光却没有离开对面那栋三层高的茶楼。
白鹤茶楼坐落在城东最热闹的十字街处,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笔锋遒劲,写着“白鹤茶楼”四个字。二层的窗户都支着竹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一楼大堂里传来说笑声,生意看着不错。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时梦周把糖葫芦竹签上的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随手把竹签丢进路边的竹篓里。在附近转了三圈。第一圈是沿街从东走到西,记下了茶楼四周的巷口和通道;第二圈绕到了茶楼后街,看到了后厨的烟囱冒着白烟,后院的门虚掩着,门口堆着几筐菜叶和木柴;第三圈时临近中午她进了茶楼对面的面馆,要了一碗素面,坐在雅间里和绒球一起吃饭。
茶楼里的人进进出出,但二楼却少有客人下来,也没有人上去,窗子始终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时梦周把面钱放在桌上,抱起绒球走出了面馆。她在茶楼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肩头的绒球忽然轻轻啾了一声,鼻尖朝着茶楼二楼的窗户方向微微翕动。
她顺着绒球的目光看过去——二楼的竹帘后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像是一本书册的边角。
时梦周收回目光,转身沿着街往东走。她没有进茶楼。
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她才放慢脚步,低头对绒球说:”你看到二楼那本书了?”
绒球啾了一声,尾巴尖晃了晃。
“有人坐在窗边翻书”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绒球的脑袋,“你闻到的气息,跟昨晚竹签上的味道比......?”
绒球的耳朵竖了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她肩上,用力点了点头。
“同一个人啊~”时梦周低声说完这五个字,没有再往下说。
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穿过两个菜市,绕了一大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折返回客栈的方向。绒球窝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任务似的放松下来。
回到客栈,她把门关上,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她现在可以确定,白鹤茶楼二楼坐着的那个人,和留竹签的人是同一个。那个人恰好在窗边发出动静的时机刚好是在她站在茶楼门口时。也就是说,那个人在注意她。
但奇怪的是,对方既然知道她来了,但为什么没有露面。
“他在等什么?”她自言自语。
绒球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爪子碰了碰手指,扭头朝白鹤茶楼的方向啾了一声。那意思像是在说——他在等你去找他。
“你确定吗?”
“啾啾!”
“那走吧,去看看。”
但这次前去,时梦周并没有走正门。
时梦周绕到茶楼后街,那条只有两人宽的窄巷里堆着几个空的菜筐。她侧身缝隙,推开了虚掩的后院木门。院子里空无一人,灶房的方向传来剁菜的声响和伙计的说话声。她贴着墙根快速穿过院子,通过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铺着深色木地板,踩上去声音很轻。左右各有三间雅室,时梦周顺着走廊走到最尽头那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透过那道缝,她看见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人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册,手边搁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窗台上的竹帘半卷着,从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街对面她刚才站过的杂货铺门口。
那人听见了背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只缓缓翻了一页书,声音不紧不慢:“凌安城南的签子,看得还不错吧?”
时梦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后退。
“银钱册子在你手上?”
那人把书册合上,放在桌上,终于转过身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眉骨高挺,第一眼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
他看了时梦周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池少卿没有跟你一起来?”
“他今天有别的事。”
那人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个答案,起身走到窗边,把竹帘卷起了一小截。
“册子在我这里。当年苏御史出事之前,我以旧档库调阅的名义把它提了出来。旁人以为内务归档的印是我盖的,其实不是,我是真调走了那本册子。因为苏御史跟我说过——账目只要还在库里一天,总有人能找到它,不如换个地方。”
他转过身来看她:“册子上的名字都是代号,没有实名的指认,拿到朝堂上也只是一堆旧账。你需要找到能对得上这些代号的人——至少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指认。”
时梦周看着他的眼睛:“周启元死了,他对得上。”
“我知道,所以你们来找了我。”
时梦周把书册收进怀里:“不是说三天后吗,为什么今天也在?”
那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我要确认你们值不值得,苏御史当年铺了那么多条线,是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走完。但他也怕,怕来的人走一半就退了,怕拿了他东西的人转头就把证据卖给了对面。”
时梦周没有接那本书册:“所以你坐在二楼观察我。我路过茶楼门口的时候,你就在窗户后面翻书。”
“第一次你在对面杂货铺门口站了一刻钟,没有进门”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完全不在意杯中的温度,“第二次你绕到了后街,但依然也没有进来。第三次你进了街对面的面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坐了很久才离开。”
时梦周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每一步都被看得这么清楚。
“一个急着找证据的人,不会花这么久的时间来观察一座茶楼,你是在确认这个地方周遭的情况,你在替池孟洲踩点。”
时梦周没有否认。她沉默了两息,开口:“你说了这么多,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瞬,重新看向她时目光认真了几分:“你可以叫我陈叙。从前当差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是苏御史替我取的。”
“......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会是站在哪一边呢?”
“到关键之时,就会见分晓了。”
时梦周点点头,抱着绒球走下楼梯,穿过后院重新走回午后喧闹的长街。拐过街角才放慢了步子,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册。
刚才没有翻开夹层。但拿在手里的时候,时梦周感觉到书册封皮的边缘有一处微微凸起,里面一定夹了东西。
一路走回客栈,翻开封皮,指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果然在封皮内侧摸到一道开口。她小心地拆开那道缝,从里面抽出一张叠纸。
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图上的格局很简洁——凌安城城北官驿、苏府旧宅、大理寺偏厅、梧桐巷归来居,以及城郊苏家的衣冠冢,各自标着一个小小的数字。数字旁边用更淡的墨迹写着对应的官员姓氏和官职。时梦周的指尖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掠过:周启元的名字被划了一道横线,意味着人已不在。而排在最后的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没有划掉。
那个名字她没听说过,但官职那一栏写着——”内侍省少监,掌旧档库。”
她把地图叠好重新放回封皮夹层,把书册合上,坐在桌边安静了一会儿。绒球从她腿上跳下来,蹲在桌上舔爪子,舔完又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腕。
时梦周低头看着它,说了两句话:“地图上还活着的那些人,有多少会愿意站出来指认呢?可怕未必有几个。”
窗外日头偏西,白鹤茶楼的影子慢慢挪过长街,爬上屋墙。
仍在白鹤茶楼的那味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苏大人,你等的人,来了。”
窗外一只白鹤从城楼上空掠过,翅膀的影子扫过茶楼的青瓦,转瞬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