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长夜降临》记世灵

2、信仰 就

　　就在柳染发愣的时候，女孩身后的男警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咋了柳姐，发什么呆。”

　　柳染回过神，从女孩身上移开目光，看向那个男警察。看清这个人的面容之后，她微微皱了皱眉。

　　“陈述，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哈，这个嘛……”陈述扶了扶自己的警帽，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楼下抽烟呢，这丫头自己就晃进来了，”他看着女孩的背影挑眉，“我以为什么新型丧尸呢，还挺智能，结果她张口来了一句‘救救我’。”

　　柳染听到这话，立刻一把抓住陈述的手腕，把脸凑近，狠狠瞪着陈述低吼：“我警告你，她还是个孩子！你们别太过分……”

　　陈述身体没有躲开，却也不对上柳染的目光，只把头转向了别处。“柳姐，我只是负责把人送过去，你也别为难我，好吗？”

　　“把人送过去……”柳染目眦欲裂，声音几乎压不住，“送给陆国汉，还是李松？你知道他们……”

　　“我知道，柳姐。”陈述声音有些沙哑，“不要多管闲事，行吗，对你我都好。”

　　陈述的警帽松垮地搭在头上，走廊上方临时安装的白炽灯闪了几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也有些模糊不清。

　　柳染还想理论些什么，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警察姐姐，警察哥哥，你们在聊什么呀？”

　　柳染和陈述同时闭嘴，转过头看向女孩。女孩的眼睛依旧水灵灵的，但看向他们的时候带了一丝害怕。“你们怎么……好像要吵起来了？是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柳染脱口而出，然后皱起眉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说着，她握住女孩的手。女孩的手洁白，滑嫩，不过很瘦，能清楚地摸到骨节。

　　“我叫苏幼雪。”

　　“苏幼雪……我叫柳染，你叫我染姐姐就好。嗯……”说到这，柳染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你多大了？成年了吗？”

　　苏幼雪用力点了点头：“我成年了。”

　　不知为何，柳染听到这句话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似乎是心里的罪恶感减轻了一点点。

　　这时苏幼雪又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就差半个月了。”

　　“就……”柳染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慢慢用右手捂住额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他呢，他叫什么？”苏幼雪怯生生地瞟了一眼陈述。陈述从刚才开始就把手插在口袋里发呆，没想到突然提到了自己。

　　“我？”

　　柳染翻了个白眼，用手把苏幼雪的脸转回来。“不用管他，他不算人。”

　　陈述立刻不乐意了，嚷嚷了起来：“喂柳姐，你这太伤人了吧……”

　　他的话到这戛然而止。他沉默了。他突然说不出话。感到面前两人的凝视，最后他看着苏幼雪说了一句：“我叫陈述。”

　　苏幼雪微微鞠了个躬，笑着对他们说：“染姐姐，陈述哥哥，你们好厉害啊，居然那么年轻就能当上警察。”

　　两个人都沉默了。

　　苏幼雪感觉说错了话，立刻摆手改口：“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们很厉害，而且人一定很好……”

　　“嘀嗒”

　　远处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幼雪……”柳染艰难开口，“你知道……现在陈述带你去哪里吗？”

　　苏幼雪还没回答，陈述先开口了，声音下面是藏不住的疲惫：“就是……做个登记。柳姐。”

　　他没有和柳染对视，脸转向一边，接着就领着苏幼雪慢慢从她面前离开。

　　柳染感觉喉咙发紧。她努力让自己转过头，不去看身后。眼眶有些热，她胡乱抹了两把，赶紧跑向洗手间。她要迅速远离陈述和那孩子的脚步声，要逃离某个奇怪的自己。

　　柳染双手撑在公共洗手台上，努力让自己呼吸。她明明没有哭，但就是喘不上气。长发散在镜子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一定很厉害，人也很好……”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响，像一把刀插进她的心脏，然后拔出来，任凭伤口放血。她连手指都开始抖。

　　“……不用管他，他不算人。”

　　自己刚才这么说陈述。可是我柳染呢？我算吗？漠视和帮凶，真的有区别吗？

　　我怎么……就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在我面前呢？

　　多少次了？

　　画面像跑马灯一样闪过，一个个无辜的幸存者，一遍遍卑微的祈求，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麻木，又惶恐。

　　“因为你什么都做不到啊……柳染……”

　　鼻子好酸。

　　一把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流水声盖住一些自己的声音，一些自己都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她努力睁大眼睛，视线却聚焦不起来，水池里的漩涡还是很模糊。

　　从秩序崩塌到现在过了多久？大概四个月吧。好像也没多久。

　　但是柳染觉得人心比丧尸烂得更快。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苏幼雪那般清澈的、天真的、充满信任的眼睛了？

　　曾经有很多这样的眼睛注视她，她很骄傲，那是她的信仰。但信仰消失了，那些眼睛要么闭上了，要么变冷了。

　　刚才她似乎找回了一点那种被点亮的感觉。

　　是“苏幼雪”。

　　可她能做什么？

　　“你以为你能救谁？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砰！”

　　柳染一拳砸在大理石洗手台上，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柳染？你他妈发什么神经？”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是那个把办公室里的女人拖走的年轻警察。她没心情和他说话，重新低下头。

　　但，只一瞬间，她就猛地抬起头，盯着面前的人，眼中满是惊恐。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他显得很不悦。

　　“你……”柳染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他的脸，“你……脸上为什么有血？”

　　“血？”他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皱着眉轻轻“啧”了一声，打开水龙头洗手。

　　“喂……我问你话呢……”柳染声音颤抖着问他。她大概猜到了，但还不敢相信。

　　“啧，就刚刚那个女的啊，你不是看到了吗。”他又擦了擦脸，一看还有血，表情变得更不耐烦。“真是贱人，死都死不安生。”

　　“你们真的杀了那个女人？”柳染听到自己的说的话已经破音了。她真没想到，李松，不，是他们这些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杀人，杀完一脸平静地洗手。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他脸上的血被抹开了，成了一朵妖艳的血花，让他平静的面容看上去格外狰狞。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女人哀嚎着被拖走的情景。紧接着是苏幼雪天真的眼睛。

　　“不然呢？松哥像是会骗你，还是我像是会跟你开玩笑？……喂，帮我看看还有没有……人呢？”

　　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溅起的水珠落在柳染刚刚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