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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
01
我对殷离的第一印象是,他家非常非常有钱。
在一线城市住几百平米的别墅,装修贵气但并不奢华。他的父母都保养得非常好,甚至看上去比我最憔悴的时候还要年轻,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教养与礼貌,是长辈的样子,却又不会令人觉得高高在上。
除了在提到殷离的时候。
谈话间我了解到这个家中有三个孩子,殷离是老二。大哥和最小的妹妹都很令二老感到欣慰和自豪,唯有殷离一身反骨,总不愿顺着父母的意思来。上学时查出了严重的抑郁症,但父母害怕舆论,直到后来症状变化,出现明显的狂躁发作,被重新诊断为双相,才不得不请心理医生来为他治疗。
刚就职时我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案例,这实在是典型。中国式传统家庭中父母对孩子的控制与压迫,和对心理疾病认知的浅薄与排斥,以及事态发展至不可控阶段时父母的无奈与焦虑。
不同的是,之前我接触的这类人大都是青少年,但殷离比我还要大上两岁。还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两位长辈在话语中隐约透露出不耐烦,甚至嫌弃。
“他会大半夜突然情绪爆发,砸东西或者尖叫。”殷母的双手放在腿上不安地绞动着,“有领居听到了,说我们家关了一个神经病。”
“陈医生,我们换了好几个心理医生了,这才找上您。要求可以随便提,钱不是问题。”
我当然知道钱不是问题,但我也没法打包票让他的生活回归正轨。我说我想和殷离本人谈谈,殷母动作一顿,和殷父对视了一眼:“他的房间在二楼,您上去找他吧。”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们都不愿为陌生人领路,不愿接近他所在的地方。这样压抑的原生家庭,最亲的人于他是一种冷淡到极致的态度,他似乎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一个不温暖的家庭,只会让我的治疗难上加难。
殷离的房间比我想象的要更加整齐。
他原本戴着蓝牙耳机,迎我进屋后下掉了,好听我说话。我注意到他房间的风格和客厅不一样,似乎很多地方被他改过。靠窗的地方支着画架,也摆放了很多颜料。
他好像很喜欢蓝色。
殷离请我在小沙发上坐下,为我倒了一杯温开水,似乎对心理医生的更换习以为常。我将自己的名片推过去,他接过垂眸看起来。
他的手指纤细瘦长,却病态得白。殷离穿着薄长袖,一举一动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他很认真地看完了我的名片,然后开口道:“陈疏浅?名字是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吗?”
作为一名理科生,我的诗词储备量实在是贫瘠得要命。我完全没听过殷离所说的这句诗。我抱歉地笑了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也不重要。”殷离将手上的纸片轻放在小桌上,“很好听的名字,陈医生。”
我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对他道了声谢。
殷离淡淡地点了下头,手上捧着水杯,转头看向窗外。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的视线内只有满满的绿树与鲜花。过了会儿殷离回神,对上我的视线,冲我笑了一下。
他说,今天的天很蓝,他在尝试画下来。
我告辞之后开车返回自己的住所,在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抬头看了眼天。
雾蒙蒙的。
今天B市重度污染。
02
殷家父母问我是否需要将殷离带到别处去静养。我不敢与他们对视,看到他们眼中隐隐的期待,我怕我会因为赌气而做出对患者不负责的决定。
我说我要去问问殷离。
殷离听到后先是一愣,然后又怀疑地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非常严肃地用我的职业生涯发誓我很认真地在询问他的意见,他于是看着我轻笑。
“你真可爱,陈医生。你和之前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殷离窝在沙发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起眼,“那……我想去英国的康沃尔郡。我家在那边有套靠海的房子,我想去那里很久了。”
我将他的意思转告给了殷父殷母,并意料之中又十分失望地听出两位长辈对殷离即将离开的高兴。
不过殷离也很高兴就是了。
殷离说那边的房子从没人住过,但定期会有人去打扫,家具什么的也都齐全,于是等我将工作安排好之后,我们就出发了。
我注意到他拎行李箱时总会皱一下眉,但不是因为拎不动。举手投足都很轻,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飞机上他盖着薄毯睡着了,我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不小心压到了他的手臂,他轻蹙起眉抽了口气便醒了过来。
我感到十分抱歉的同时又疑惑,他的睡眠质量怎么这么差。
殷离说行李会有人替我们送到的,不用费心。落地后我们直奔海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清澈透明的海。湛蓝透明的海水一直延伸,延伸,和天空连在一起。有海鸟在海上觅食,耳边充斥着游客的欢笑声。浅海滩涨潮的海水爬上来舔舐细白的软沙。我伸手想抓一只小螃蟹,反而被它夹了手指。
我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甩手,末了又担心小螃蟹有没有被甩晕。
殷离抱臂站在旁边看着我,笑出了声。我转头去看他。康沃尔郡那天热得要命,殷离短袖外还套了件外套,被海风灌得鼓鼓的。我看见他额上冒出细汗:“要不要脱外套?”
他看了眼四周,摇摇头。
从业多年的直觉告诉我,殷离有伤害自己的行为。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看到他手臂上的伤时我还是感到窒息。我用拇指轻抚上他小臂内侧一道还红着只结了一层薄疤的伤口,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了想,说,前天吧。
所以拎行李箱时会因为肌肉用力拉扯到伤口感到疼痛而皱眉,衣服布料磨在伤口上会疼,所以动作往往很轻幅度很小,我不小心压到他手臂他就会醒不是睡眠质量太差而是我按到了他的伤口。
他是被疼醒的。
我找来药箱,和殷离面对面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我为他上药,问他,割的时候不疼吗?
殷离说糟糕的情绪是最好的麻醉剂。
我又问他用的是刀片还是碎瓷片?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冷静下来之后地板上散落的刀和瓷片上都有血。
很久没人说话。殷离手上的伤口看上去确实不是同一种东西割出来的。右手处理好后,我又去拉他的左手,然后叹了口气:“你是我目前接触过对自己下手最狠的患者。”
殷离沉默半晌后带着丝颤音开口:“陈医生,发病的时候我没法控制自己啊。”
我抬头。
他在哭。
黑色的眼眸浸了水,比平时更亮一些,却无神,空洞地吸入所有情绪,又流出泪来。殷离扯了一下嘴角:“不用管,一会就好了。”
我看着他,放下手上的药物,抽出几张纸巾。殷离想接,我让开了:“你手上药还没干。”
我擦掉他脸上的泪,等他能控制住自己后又继续为他上药。我问他殷父殷母为什么没告诉我他有这么严重的自残行为,殷离反问我他们是怎么说的。
“说会砸东西或者尖叫。”
“东西砸碎了,不就拿起来自残了吗?”殷离笑起来,很无所谓的语气,“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又不在乎我。谁会在乎我?”
我说我会啊。
他静了静,看着我:“……那好吧。”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结束后我将药箱收拾好站起身,听见殷离在背后问我:“为什么?”
话题太跳跃,但我居然听懂了他的问题。我脚步一顿,有些无奈地答道:“我是你的心理医生。”
03
后来我发现,殷离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食欲不振,整夜整夜得失眠,无精打采和疲惫都是最常见的症状。他会莫名其妙地哭,有躯体化;他有幻觉,洗脸时对着一盆清水发呆,捧清水放在鼻子底下闻闻,见我走来便拉着我问他盆里是不是血,我才知道他刚刚是在闻有没有血腥气;他有时会幻听,我明明没说话,他却问我刚才说了什么,见我一头雾水又皱起眉偏过头,仔细辨认后说他听错了。
他每天要吃大量的药物,否则会痛不欲生。他说刚诊断出双相那会儿父母依旧不重视,药箱里的药断了,中午没吃药,晚上的时候开始生理性疼痛,他疯狂地拿头撞墙,直至头破血流,昏迷过去。
殷离站在落地窗边,看海上浑圆的落日。我问他动静那么大,为什么没有人制止他。
他沉默着侧过脸。我坐在他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等他开口。
然后他告诉我,他是天生的同性恋,被父母送进过戒同所。他的重度抑郁就是在那里发展成双相的。戒同所的人不会管他有没有药吃也不会管他是不是想死,因为那里好像每天都有人试图自杀。不过那次之后,父母又把他接回去了。出于什么原因,殷离也不知道。
殷离说完,转身看我,语气中夹带着讶异:“陈医生,我都说我是同性恋了,你怎么不怕?”
我说:“时代在进步。”
殷离哈哈大笑,推开窗,点了一支烟:“你是直的?”
“没谈过,不知道。”
“真的不怕?”
“真的。”
“那我要说我喜欢你的话,怕不怕?”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大脑宕机,思绪空白一片。我只知道,以我的专业知识来看,殷离不是在开玩笑。他异常认真。
我没考虑过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可能性,也没在和殷离相处的这四个月里考虑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会变得连一纸合同和金钱都无法解释。我是一位心理医生,此刻却无法剖析自己的心理。
在殷离向我表白的这一瞬。
太阳在西沉。
04
所幸后来殷离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他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考虑我是否喜欢他。或者说,去接受我喜欢他这个事实。
越了解他我就越为他感到惋惜:如果他的原生家庭更温暖一些,他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
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相遇了。
……不行,太自私了陈疏浅。
我们成天坐在落地窗边,看人看天看海,然后随意地聊天。无法杜绝他自残的行为。我第一次见到患者当着我的面自残。他的刀尖割开皮肉,就像割在我的眼球上,一片血色。
我像在太平洋中央溺水的人一样无力。
为殷离处理伤口时我说我好痛。
殷离觉得好笑,看着我:“我割的又不是你,你疼什么?”
我没回答。
我问他:“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在听什么?”
“海浪的声音。”
“你很喜欢海、天空、飞鸟?蓝色的,自由的。”
殷离笑而不语。
他情绪好的时候,我们会出门去散步。那天我们逛到一条小巷子底一家复古风的书店。殷离在书柜前站了好久,然后转头指着上面对我说:“麻烦帮我拿一下上面那本书。”
我比殷离高了大半个头,再加上动作太大的话他手上的伤口或许会崩裂,所以才找我帮忙。
我拿下那本《敲三下,我爱你》递给他,他向我道了谢。之后的很多天,殷离都在看这本书,并且看了很多遍。
我很高兴,因为殷离的情况在好转,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05
我们来到康沃尔郡的第五个月,殷家打来了第一个电话。
殷离的手机在来这儿之后基本上就不用了,他说不想看到令他烦心的人和事。家中有一台座机,那个电话是打到座机上的。不巧的是,那天我出门买药去了。
所以电话是殷离接的。
等我回家的时候,地上一片狼藉。殷离拿着花瓶的残片割在自己手臂上,从上到下,逼近手腕。他的肩颈崩的很紧,整个人都在颤抖,血液蜿蜒着从他的指尖处滴落,染红了大片地毯。
我不顾一切地在那被血浸透的残片落到他腕上之前抱住了他。
“我喜欢你,殷离。我喜欢你。”我有点语无伦次,“求你。你这样我也好痛。”
我只希望他能停下来。
殷离在我怀里发着抖,很安静。
其实他一直都很安静,但没有哪次让我这么害怕。害怕他沉默又害怕他开口,害怕时间的流逝。
我听见有东西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殷离扔掉残片,抬手给了我一个血淋淋的拥抱,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
“陈医生,希望这不是你用来安抚患者情绪的说辞。”
06
殷离双相发作说他想打人,我让他打我;他说他想咬人,我让他咬我;更烦躁的时候他在屋里打着转说他想杀人。
我说你杀了我。
殷离说算了,然后躺进躺椅里看书。我笑一会儿,然后吻他。
躺椅被安置在落地窗边,每当日薄西山之时,天边绚丽的晚霞透过干净澄澈的玻璃在视网膜上成像,殷离的身影逆着光成为一个模糊的剪影。
美得无以复加。
我每次举起手机想拍一张照,结果却往往不尽人意。
最后殷离说,用心记住就好了。
所以我常常坐在窗边,去记忆天边色块的晕染和叠加,描摹殷离毛刺刺的轮廓。
印象中能与之相较的,只有高三备考时听见同学的欢呼从题海中抬头看向天边那一瞬的美丽,令人失语且无法复刻。
07
我曾好奇问过殷离,抑郁症的症状中,“胸闷气短”究竟是什么感觉。
“溺水。有巨大的石块压在胸口。或者……接吻直到喘不过气。”
于是他扑过来吻我。
那感觉的确是难受极了,肺中所有空气都被挤压干净,只余一点缝隙让人苟且。殷离松开我,我大口喘气。他笑问我:“感觉怎么样?陈医生。”
“……非常不好。感觉随时都可能窒息。”我顿了顿,又问道,“发作的时候,会有多长时间是这个状态?”
“每时每刻。严重的时候还会觉得反胃。”
我后悔问这个问题了,我好难过。他在我手心捏了三下安慰我。
殷离搂着我的脖子,挂着笑问我:“陈医生,请问我的回答对您有帮助吗?”
“有。”
“那给点奖励。”
我笑起来,问他想要什么。
他吻着我。
“陈疏浅,进/入/我,跟我做/爱。”
08
时间轮转过一整个冬夏。我们相识一年后,殷母给我发消息,询问殷离的状况。我非常乐观地告知她殷离的状况在一步步好转,但还没有好到能立即返回社会的程度。
可殷母和殷离都不太乐观。
他无奈又悲伤地看着我:“我们……要分开了。”
我才知道,一年是殷家给每个心理医生的期限,每到一年殷母就会为殷离换一个心理医生。但这次确实是他恢复得最好的一次。我想跟殷母沟通沟通,殷离却说来不及的,估计返程的机票都定好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澄澈的海,语气十足留恋:
“我可不想回去。”
殷母为我挑了一个非常好的返程日。
烈日当空。喝着冒泡的冰镇汽水,我嘴里却依旧苦得发涩。
殷离说他想过几天再回去。我收拾行李时他将那本他翻看了很多遍的《敲三下,我爱你》送给了我。
坐在头等舱,我失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等待飞机起飞。
我回想有关殷离的一切。他喜欢海,喜欢蓝色,喜欢自由的没有束缚的生活,讨厌桎梏。
他渴望爱。无关利益的、毫无保留的爱。
他不想离开。
我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猛得站起来,头撞到行李架上,眼前冒金星。我拔腿冲下飞机,听见空姐在身后用英文喊我。
我不在乎。
可还是晚了。
阳光照得细白的沙子晃人眼,海滩上拉起了警戒线。有一道血迹从海滩上一直延伸进海里。涨潮的浪回卷,舔舐白沙上鲜红的痕迹。
我站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外围,觉得头好晕。
我换了一个航班回国。
我满脑子都是殷离。
殷离是最不应该离开的那个人。
09
殷离送我的那本书,我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看。
整整两年后,我给自己放了个假,回到英国康沃尔郡那片海域。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行李里就只有那本书。
我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我想我找到了他想对我说的话。
捏手心三下表示“我爱你”。
250305
灵感来源于惊竹娇《晚来急》中“难怪他们说,太爱蓝色,会溺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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