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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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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已经连下了三日。
整个皇家猎场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素白之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像无数把钝刀刮过枯木,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生机。
我勒住缰绳,身下的玄色骏马“踏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四蹄在雪地里焦躁地刨动着。
我抬手,无声地挥退了身后那些大呼小叫、只想争个头功的侍卫。
他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来时的路上,我独自策马,踏入这片寂静的深林。
身为大胤朝的帝王,我早已厌倦了那些被驱赶至包围圈中、刻意逢迎的猎物。
它们眼中只有恐惧与谄媚,连挣扎都显得那么无趣,倒不如这漫天风雪来得干净利落。
寒风卷着雪沫子,顺着领口的缝隙往里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我正欲调转马头回营,耳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呜咽。
那声音断断续续,细若游丝,像是被这凛冽的风雪掐住了喉咙,随时都会消散在茫茫白雪中。
我皱了皱眉,拨开面前覆满积雪的枯枝,视线陡然一凝。
在一株被积雪压断的老松树下,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白色影子。
那是一只狐狸。
它实在太小了,通体雪白,几乎要与这满地的积雪融为一体,唯有那尾巴尖上沾着一点碎金般的色泽,在昏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抹遗落人间的霞光,又像是这苍白天地间唯一的一滴血。
它大概是受了伤,后腿蜷缩着不敢动弹,原本蓬松漂亮的绒毛被血水和雪水打湿,结成了一缕缕难看的冰碴,看着狼狈至极。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团白色微微动了动,费力地抬起脑袋。
也就是那一瞬间,我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清澈见底,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恐与无助,却又透着一股子不肯轻易屈服的倔强。
它没有像寻常野兽那样龇牙咧嘴地示威,也没有盲目地逃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身子因为寒冷和疼痛止不住地细细颤抖。
“呜…呜…”
它似是害怕极了,嘴里发出了压抑的悲鸣,那声音细若游丝,听着让人心尖一颤。
我骑马靠近一步,它又紧接着费力地将脑袋往腹部的绒毛里埋了埋,试图汲取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
我握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我自问不是个心软的人,帝王之道,讲究的是杀伐决断,心如铁石,可此刻看着这双眼睛,我竟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也软了下来。
“倒是个漂亮的小东西。”
我低低地感叹了一句,翻身下马。
厚重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小狐狸似乎又被吓到了,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因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我立刻放轻了动作,缓缓蹲下身,脱下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玄色大氅,动作轻柔地将那团瑟瑟发抖的白色轻轻裹住。
入手是一片冰凉,这小东西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
“别怕。”我鬼使神差地放柔了声音,隔着大氅,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了起来。
怀里的重量很轻,轻得让我有些心惊,那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了我身上的体温,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它湿漉漉的鼻尖在我胸口蹭了蹭,试探性地嗅了嗅,最后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地窝在了我的臂弯里,不再发抖。
我垂眸,看着大氅领口露出的那一点金色尾尖,向来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风雪依旧凛冽,但我怀里却多了一团暖意。
“既是被朕捡到了,那便随朕回宫吧。”
我翻身上马,将怀里的小东西护在胸前,策马冲破了漫天风雪。
回到行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屏退了想要上前行礼的宫人,径直走向寝殿,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我将怀里的小狐狸放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桌上,唤来了随行的太医。
那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给一只狐狸看诊,这在大胤朝恐怕是头一遭。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番,颤声道:“陛下,这灵狐后腿被猎夹所伤,幸而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受创,加之受了些风寒,养些时日便好了。”
“开药。”我言简意赅,“用最好的药,另外,再拿些吃食来。”
老太医一哆嗦,连忙磕头领命,转身去煎药了。
待殿内只剩下一人一狐,我才重新坐回桌边。
那小狐狸似乎对周围陌生的环境感到不安,缩在软垫的一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直到目光落在我身上,才稍稍安分了一些。
“过来。”我冲它招了招手。
它犹豫了片刻,竟然真的听懂了我的话,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向我爬来。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头顶柔软的绒毛,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猫。
太医很快送来了伤药和一碗温热的牛乳。
我亲自接过药碗,用帕子蘸着药汁,一点点涂抹在它后腿的伤口上。
它疼得身子一缩,却只是轻轻咬住了我的袖口,并未挣扎,甚至连爪子都没伸出来。
“倒是懂事。”我有些意外,动作愈发轻柔。
上好药后,我将那碗牛乳推到它面前。
它大概是饿极了,闻到奶香便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粉嫩的小舌头一卷一卷,喝得津津有味。
不一会儿,那原本雪白的小胡子上便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我忍不住失笑,伸出手指,替它擦去嘴角的奶渍。
它似乎有些不满我的打扰,不满地甩了甩头,然后竟大着胆子,用那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指尖。
粗糙、温热,带着一丝酥麻的触感,顺着指尖直窜入心底。
我微微一怔,看着它喝完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毫不客气地在我的奏折旁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