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天人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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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有名字之前，印象最深刻的人类大概就是周公旦了。
周公旦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和哥哥存在的人类。但也就是在他知道的那天，他一个人枯坐在屋子里，平静地看着太阳东升西落，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想知道周公旦在想什么，我这么想，也就这么去问了。
听到我的问题，周公旦想了一会儿就说：“如果陛下能够遵守一个约定，我就告诉您。”
“什么约定？”我望向他的眼睛问道。
“一个能够遗忘殷商的人祭仪式，抹去所有‘六天故气’的印记的约定。”
这是他的回答。
殷商的人祭仪式或者说任何时期的人祭仪式，我到后来才知道我是不喜欢的。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人类会觉得这种仪式能够取悦神明。后来我知道了——是因为我沉睡的那一段时期，有神灵回应了，而人祭作为那段时期唯一能够聆听神谕的仪式就此保留下来。
那个能够回应人类的神灵只能是哥哥，而其他神灵又是不敢踏入这片大陆。
哥哥一向不太喜欢我陪人类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既不能增加权柄又浪费时间，也就只有一个能够找我麻烦的优点。
这种恶意的捉弄这对于人类来说，瓜果粮食作为祭品只能获得神明一时青睐，人祭却是百试百灵。毕竟那一时期的我只要是祈祷都会回应，即使那是人祭。
于是到了殷商时期，人祭靡然成风。
至于“六天故气”也是哥哥为了捉弄我做出来的事。
再一次说到捉弄，那应该从一开始追究我和哥哥之间的关系说起。
最初我和哥哥都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是因为哥哥老爱出去乱吃东西，需要沉睡来减缓疯狂，而我又不得不醒来收拾祂留下的烂摊子，所以我和哥哥这两幅全然不同的面孔在一直旁观的上帝眼中就疯得格外出奇，大概类似于又要人格分裂的原初也说不定。
但这也成了我和哥哥察觉到彼此的一个突破点，我们都从其他神灵的口中捕捉到了对方的痕迹。很显然，我的存在对于哥哥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威胁，祂本该是一个完整的诡秘之主，现如今却不得不与我共享权柄。
这让祂难得的产生了探究的情绪。
也就是说我和哥哥之间的关系从早期的试探到如今常伴有争吵，甚至是对抗。鉴于谁也弄不死谁，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对立状态，最后的结果只得是诡秘之主的权柄只能一神执掌，此为我和哥哥的共识。
这样的情况在我意外回应人类的祈祷并在后来越来越关注人类的时候缓解了，直至某一次沉睡醒来，我发现了哥哥留给我的一句话。
祂说：“你变得软弱了。”
“那陛下是怎么想呢？”听到这里，周公旦坐在我的对面说道。
我一时间没有说话，直觉觉得哥哥说的话不总是对的，我也没觉得有一天祂嘴里可以吐出象牙来。
“你们是我永远的太阳。”我沉吟良久后回答。
“太阳。”周公旦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又不赞同地盯着我，轻轻叹息道：“别把我们想得太善良了，陛下。”
我愣住了。
我一向拥有善于听取意见的习惯，再次思索了许久，才又给出一个答案：“那是我将要行走的道。”
周公旦没再说话了。
那句哥哥留下的话让我明白了——哥哥的目光也因我的关注投向了人类。
祂加入了我和人类的过家家游戏，以一种类似别样的方式丰富了游戏内容……哥哥祂好像比我更懂人心？
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我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可以偷窃记忆、偷窃身份，取代所有的人际关系，再用来信仰神明。不想用这个身份了身体还可以做成秘偶，做出一些超出人类想象的奇迹，还能够将信仰分流。
愚弄、嫁接、漫游等太多太多的非凡能力，用来营造任何绝境，接着观察人类的反应……只因为不在乎，所以有充足的数据了解人类。
我又能做什么？
我该庆幸哥哥拥有足够多相似的秘偶或分身，以至于一些不够“灵验”的“神明”被人们遗忘吗？人类常把因天时人利被遗忘的“神明”就被称为“六天故气”，而这些“六天故气”大多都是哥哥遗留下来没放在心上的秘偶和分身。
哥哥有祂更喜欢做的事情，祂的这些分身和秘偶也只是想给我找一些麻烦，然而在人类看来神明的麻烦已经充分致命了。
寂静降临在了这座空旷的宫殿里。
无论有意或无意，“神明”的任何举动都有可能会阻碍人类的发展。
我想我知道了周公旦在想什么了。
“我答应了。”我认真地对周公旦说，“那先等我回源堡拿件东西。”
拿一盏灯，来见证这场约定的诞生。
这便是天人之誓的起源。
“我想有一个名字。”誓言达成后，我突然出声，“你可以为我取一个吗？”
周公旦猝然抬头，惊愕地望着我，我只回以了一个平静的眼神。
“天子伐纣灭商，定国号为周，那便以周为姓。太阳……以昕为名——旦明，日将出也。”周公旦仔细斟酌道，“字明瑞，希望陛下未来光明灿烂，福寿康宁。”
我重复了一遍：“周昕，周明瑞。”
“我应当知道怎么做一个人。”我说，“反正哥哥这会乱吃东西吃多了，苏醒的时间只会慢慢减少，我们会逐渐适应一个非凡逐渐消退的时代的。”
从这天之后，周公旦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熟悉的那位陛下了。
下
数千年之后，刚刚经历一场浩劫的神州大地迎来了全新的面貌，也迎来了打算与他们重新签订天人之誓的神明。
“神明”，多么遥远又熟悉的词语。
曾经有无数人希冀于神明能够拯救国家于危难之间，等到的却是神明冷漠的旁观。
“这是属于你们的战争。”祂说。
落后的制度，落后的生产力，屈辱的条约，侵略者一步步把固步自封的王朝击溃。救亡图存的口号成了无数仁人志士振奋民族的希望，他们将这世上所有的路一一走过，终于有一点红星照亮了一个人的眼睛。
此后，也终将照亮所有人的眼睛，他们是如此确信着。后来他们也确实掌握了足以改写世界的力量，可以改变这沿袭了这数几十代人的天人之誓。
神明来的这一天，有人忍不住畅想过，要是神明插手了这场斗争的话那多好啊，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求人还不如求己，老祖宗这句话你还不明白啊？”有人这么冷嗤着说，“终有一天我们会靠着自己的双手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至于神明，哪里凉快哪里呆去。”
“周同志？”负责人询问性地说道，手中还握着神明刚刚填写的个人资料。
穿着玄袍的神明低垂着眼尾，手中的热茶白雾缥缈，低低地应了一声：“挺好，人类总要走出神明编织的摇篮。”
负责人脸上的笑容不禁灿烂了些许，他朗声道：“关于新天人之誓，您有什么看法？”
“先说说你们的想法。”
关于新天人之誓，在神明传达同意签订新天人之誓的那天之后，他们就已经就此事开过许多次会议了。
如果笼统地将所有非凡能力归结于单纯的善与恶，那么毫无疑问存在着明显的局限性，你甚至不能用人类的是非道德观来评判约束祂们。
所以修改誓言的目的从来都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怎么将神明的力量引导向对人类有利的一方？
能否要求神明舍弃性本恶的那面，只保留对人类的绝对善良？
“绝对的善良？”坐在他对面的神明突然古怪地笑了出声，“你们应该要知道人与神之间的观念是截然不同的。”
负责人惊诧的眼色一闪而过，他没想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明还会好心地提醒他们。他笑容不变：“我们当然考虑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比如一个很愚笨的人许愿想要变得聪明一些，哪怕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也行。
于是神明仁慈地实现了这个愿望。
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人也的确变聪明了，只是被寄生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这还只是浅层，那深层寄生又能做什么？到最后那个人原本的思想、原本的自我、原本的身体掌控权以及一切人际关系总和还会是属于自己的吗？我们并不怕谈这是不是那个人是否自愿的问题，只怕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会不会有些人是被自愿的。
我们否定了这条内容。
又有人提出了新的修改内容——那就是让神明保持着普罗大众的道德观念，跟着集体走。如果有争议，少数服从多数，那总没问题了吧。
神明又突兀地开口说道：“西方中世纪猎巫运动。”
“您还关注过国外？”负责人没忍不住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他虽然经过和神明这轮的接触，知道这位不是那些旧时代的封建老古板，但总觉得有些怪异，就好像这位已经经受过思想解放一样，这简直让那些封建阶级情何以堪……
负责人默然，点头道：“古往今来，道德观念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从现在来看，中世纪猎巫行动是荒诞且愚昧的，在当时，它是狂热且正义的，无论里面是否藏有私怨或者迫害。并且从中我们还能看出：个人融入群体时，常因追求归属感而放弃独立思考，导致理性判断力显著下降。”
“勒庞的《乌合之众》。”神明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鲁迅在《狂人日记》里有写过‘从来如此，便对么？’这句话。”
“以‘仁义道德’为名的封建礼教实则是束缚人性的道德枷锁，而大众的麻木与盲从让不合理的制度得以延续。”负责人扬眉，和蔼的脸上笑意愈发深厚，“道德观念的变化，群体间的狂热与麻木，不错的例子。”
显而易见，这条内容也被否定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激进一些呢？
无论怎么样，都无法避免因神明力量而带来的弊端，为什么不直接舍弃呢？解放人民的战争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也正在和前行者一齐摸索，这些都是我们人类自己日日积累下来的力量，又何必去向虚无缥缈的神明索求更便捷的力量？
他记得当时会议室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大越大，直至震耳欲聋。
负责人望着神明漆黑的眼睛，坚定不移地说道：“我们选择了一个果断的、丝毫不留余地的诀别。”
神明没有说话，从灰雾中再次拿出来了一盏灯。
新的天人之誓达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