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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时永知的回忆(1) 时永知还记 ...

  •   时永知还记得贵阳站的月台上迎面吹过来的风。明明才十月份,却已清冽凉爽,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樟味。绿皮火车的空调都无法阻止的汗水和烦躁,被这风轻轻一吹,便挥发了,飘散在阴翳但高远的天空里。
      但就是这种清凉,立刻催生了强大的陌生感。鍪州的十月依然燥热,鍪州有闷湿带着桂花味的风。这里的风太陌生了,仿佛吹上一会儿,便会抹去客人的过往。
      从火车站到宾馆,再从宾馆到一处和鍪州的国企家属区差不多老旧的社区,时永知止不住地哭泣。但他已经初一了,再也没有在公共场合嚎啕大哭的资格。他只能在出租车上低声啜泣,不住地擦眼泪擤鼻涕。
      “别哭了,妈妈的小男子汉可不能哭。你怕妈妈也怕。”时歌只是这样安慰,但他可看不到母亲脸上有什么担忧或惊惧。“又不是没有带你出鍪州玩过,那时候又不见你哭。”
      “你们是来玩的?”出租车司机说的普通话,比最蹩脚的鍪州普通话更加怪异,更加陌生。时永知甚至觉得像是绑匪的语言,因为绑匪说话不能让被拐卖的小孩子听懂。
      “不是,我们来投靠亲友。”时歌的语气听上去甚至更加自信,仿佛就是来旅游的。
      “哦哦,你们是讫哪点来的?”
      “鍪州。”
      “鍪州?——”
      “就在广江北面,距离广江走高速一个半小时。”
      “广江哦!你讲广江我就晓得咯,哈哈——”
      时永知的手抓住车门门把手不松开,一直到目的地。但下了车,他仍然松不了一口气,撑过了一段未知,还有更多的未知等着他。
      比如柏油铺的斜坡上,一对站在玉兰树下熟悉又陌生的母子俩。
      “这是妈妈以前上班的同事田阿姨,叫人呀!”时歌介绍道。
      “阿,阿姨好。”他的鼻子和胸腔依然抽动。
      “天,这是你家阿明?都长这么大了!”田阿姨惊诧道,稀松平常的寒暄也咋咋呼呼。“我离开鍪州的时候他才几岁呀?八岁?九岁?”
      “九岁。别忘了,阿明比你家涛涛小一岁哦。”
      “诶?涛涛?”田阿姨这才发现另一个同伴不在身边。“涛涛!快点来认人!”
      一个和语气并不匹配的高个子男孩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纸碗装的狼牙土豆,碗的下沿看上去是磕到地上卷曲了。
      “嬢嬢——”
      “叫什么嬢嬢!时阿姨!”田阿姨纠正道。嬢嬢和阿姨在贵阳话中的微妙区别,时永知很久之后才能精准拿捏。
      和长辈打过招呼后,两个晚辈才对上视线。
      时永知才“失去”了自己的启哥,现在又来一个哥哥,他免不了要将两人对比一番。两个人在身材上比较接近,差不多高,差不多强壮。区别倒是十分明显,眼前这位肤色比林复启深得多,两颊有血管浮现出的红色,一副高原相貌;林复启不管面对谁,即使是陌生人也笑吟吟的,而这位面容冷峻,对陌生人有些不友好。
      “他是田阿姨的孩子,宋顺涛。你要叫哥哥。”时歌提示道。
      “哎哟,叫什么哥哥。”田阿姨终于用听得清的语言笑道。“他可担不起哥哥的称呼,跟着阿姨叫他涛涛就行了。”
      “涛,涛哥——”时永知只能用最顺口的方式折中。
      “你好。”来人的眉头和眼神终于舒缓,一转眼又超越了陌生人之间的礼仪,用和顺的语气道:“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时永知,永远的永,知道的知。”他弱弱答道,好像在承认什么错误。
      “我们都叫他小名的,你叫他阿明就行了。”时歌接着提示。
      “哦,阿明。”宋顺涛的眉眼间已经隐隐透出笑意,是一种时永知看不懂的笑,他没见过也做不到在笑容里搭配略微上翻的眼神和默默咬合的牙齿。“来尝一块这里的洋芋,哦,土豆。”他用牙签插了一块裹着辣椒面、酱汁、葱花、酸萝卜丁、还有一节节黄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狼牙土豆,友好地递到时永知面前。
      时永知伸手接过,咬了一半。一嚼,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上达额头,下抵小肠,恶心得他即刻吐出去,一阵又一阵反胃。
      另外三人都笑起来,宋顺涛尤其大声,这就是时永知对折耳根的第一印象,深深混杂进对宋顺涛的第一印象中。
      “好了,喝点水。”宋顺涛又递过来口袋里一小瓶水。“放心,里面就是水没别的。”
      “谢,谢谢。”时永知急忙灌下去,不出所料,他又被几滴跳进气管的水呛得剧烈咳嗽。
      还是宋顺涛递上纸巾,为他擦去嘴角和眼角的液体。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了很多,在时永知无力防备的情况下,宋顺涛已经站到从前只有林复启能站的位置,收拾他的玩笑带来的小创伤。
      连他身上的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也有点林复启的感觉了。
      后来,时永知才慢慢得知为何母亲要带他见田园薇和宋顺涛母子。简单说来,田园薇正是母亲千里迢迢带他离开鍪州来广江上学生活的后盾。她本就是贵州人,只不过并非贵阳人,一直在母亲工作的保险公司上班,并结识了鍪州本地的丈夫,生下宋顺涛。然而这个婚姻终结于丈夫出轨,她也干脆地离了婚,勇敢地从“一个团结肮脏的大家子”手中抢过孩子,辞了职回来投奔父母,但省会的教育资源总归比县城要好,她也就在贵阳继续发展自己的保险事业。
      同样深陷离婚风波的时歌早与田园薇十分投缘,田园薇走后,也坚持用没日没夜的短信鼓励时歌与前夫做斗争。所以,当时歌因为一些时永知至今还不知道的原因下定决心离开鍪州后,她便第一时间找到田园薇。
      “只是,我总担心阿明适应不了新环境。大人怎样都行,孩子不能不考虑。”
      “不怕,我儿子也是带回老家了的,两个孩子做个伴就好。”
      于是,时歌主动提出调职转岗去贵阳,深知个中情况的老领导也很乐意帮她一把,为她联系了贵阳的分公司接收。至于时永知的上学问题,田园薇靠自己的关系打点妥当,毕竟现在已经过了招生季,他得插班就读。其中,林总也助了一份力,他主要解决转出的问题,私立教育集团虽然与公立学校交叉不大,但鍪州毕竟不是什么大城市,各方势力你来我往,盘根错节,谁想当个推手实现自己的目标,不过一点烟酒礼品和人情的事。
      与田园薇母子见面后,时歌和时永知便搬入预定学校附近的房子——一间比鍪州的老房子更狭小阴暗的高层住宅楼的三楼。封闭的三面阳台挂上厚厚的窗帘,阳台的落地窗也挂上窗帘,再塞张小床便是时永知的卧室。
      对于从来没有自己小空间的时永知而言,他竟一时燃起了对新生活的期望。
      当天晚上,他在母亲熟睡后,开上一盏小台灯,让温暖的光芒打在四面窗帘厚重的褶皱上,用童话中皇帝的帷帐反映在眼前,想着鍪州、林复启、贵阳、宋顺涛。
      这方的窗帘没把玻璃遮严实,漏出一条纤细但明显的黑暗。他忙拉窗帘,否则自己的隐私便会被小区中庭闲逛的人看光。
      这样的惶恐,倒也无法避免,毕竟自己马上要去新学校,吃新食物,见新朋友,或许拥有一个新哥哥了,就像多年前见到林复启一样。
      “这位就是从今天开始要和大家一起学习的时永知。”新学校的新班主任如此介绍道。“你来接着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叫时永知,12岁。我来自鍪州,来贵阳这边上学。嗯,没有了。”时永知没有卡壳,没有暴露出鍪州口音,代价就是大部分内容忘个干净。
      “嗯,只有一半算是新内容哦。”班主任接着鼓励道。“你多给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比如兴趣爱好啊,家庭成员啊,还有你的家乡。老师没去过鍪州,你给老师也介绍一下那里吧。”
      这些本来都在他的脑海里面,但老师这么一提点,反而像强调了标题,删掉了正文。时永知怎么也想不起来要怎么说。兴趣爱好?从来都是林复启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林复启带他看他看不懂的漫画他也看,带他吃根本吃不完的长条薯塔他也吃。家庭成员?他要怎么说自己最爱的哥哥其实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鍪州?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都和开不了口的哥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谢谢。”时永知只能低着头红着脸,用最后的勇气硬着头皮道歉。
      也许当时的教室里只有见多识广的班主任没有感到尴尬。时永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后也没有抬起头听讲。教室的纪律一般,大家讲的小话都往他的耳朵里钻。
      “……笑死我了,这算和老师顶嘴了吧?……”
      “……会不会是在原籍犯了什么事情,我听说这种人追究不了刑事责任只能安排转学……”
      “¥%@#&*&”(方言)
      “@#&*%&^”(方言)
      “……”
      下课后,大家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开,至少他是这样感觉的。这样也好,他可以安心伏在桌上,借着刚刚覆灭只有余温的希望,好好回忆哥哥在的城市。
      “时永知?”门口传来一阵呼唤,他抬眼便看见了宋顺涛,然后教室便鸦雀无声。
      “什么事情?”时永知出去,弱弱答道。
      “没什么,我妈让我在你上学第一天注意一下你有没有被别人说,被别人欺负。”宋顺涛叹着气,慵懒道。“所以有吗?”
      “没有。有的话我也听不懂。”时永知苦笑。
      “听不懂就学啊!”宋顺涛突然严厉起来。“都去外地上学了,不说本地话怎么成?不说和同学交朋友,听不懂的话可能连早餐都不会买,难道你还想天天都吃到折耳根吗?”
      “那,那要怎么学?”
      “简单,我妈要求我每天都来找你问情况,从明天开始我就慢慢改成贵阳话,我说什么你跟着重复什么。还有,中午和我一起去吃饭。”
      最后一句话,明明林复启也经常如此提议,时永知就是看不出林复启的影子。林复启会洋溢着激动说“中午我们一道吃饭吧!”单从这一点看来,林复启和宋顺涛就是两种不同的哥哥。而且前者说话时从来不会看向别处,后者在刚才的对话中一直盯着教室,用一种后来学会的贵阳话里称之为“睖”的犀利眼神,也不像是在搜寻谁的样子。
      答应下来,时永知带着疑惑回到教室,但才这一小会儿功夫,教室里的气氛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像厚重了不少,也沉静了不少。
      “请问,”甚至有男生主动找来说话。“你是宋顺涛的朋友吗?”
      朋友好像不至于。时永知抠抠脑袋,只能说:“是熟人。”
      “他可是初二的,能在课间主动来找你,不止是熟人吧。”对方又紧张又兴奋。“我昨天听说他有个弟弟要来读我们学校,不会就是你吧?”
      “弟弟?”时永知从他人口中听到这层关系,还是觉得不习惯。“可以这样说,我比他小一岁。那他是,是怎么给你们说的?”
      对方现在则是兴奋占多数了。“他就给几个要好的,当然不包括我哈,说有个弟弟要来插班。到时候让他们离你远一点。那么刚才他下来,就是来警告我们的哦!”
      时永知身上顿起鸡皮疙瘩。第二节课上课后直到中午吃饭时间,他果真再也没听到过一句明里暗里点他的话,甚至连方言都听不到了。
      但中午的午饭又是一项重大挑战。宋顺涛拿过他新充值的饭卡,自顾自地打了两人份的餐食。时永知在座位上等着不敢吱声,然后便立刻后悔自己没敢过去看——宋顺涛打来的菜,几乎都有能置他于死地的辣椒,唯一看上去清淡的炒肉丝白菜,旁边也有堆成小圆锥状的橙红色辣椒粉。
      “我,我不吃辣。”时永知只敢低声下气地说,不敢抬头看着翘着二郎腿,抱着手的宋顺涛。
      “我又不是没在鍪州住过。”宋顺涛不屑道。“鍪州人能吃什么辣?开玩笑。但你不能只当鍪州人了,你要学会吃辣,不然你活不到过年哦!”
      “不至于吧,我慢慢学着吃,你不用这么——”
      “哈哈哈——”宋顺涛大笑起来。“我的意思是,这边的口味都是这样的,不吃辣的话在外头很多东西你都吃不了,肯定要饿死的啊!你放心,我威胁你逼你吃辣,你给我妈哭一个,我妈肯定一耳光给我扇过来。”
      “哦这样,哈哈——”时永知虽然笑不出来,也跟着笑。这有点难度,毕竟和林复启在一起那就是真的笑了。
      “——但你最好也不要在我妈面前哭哭啼啼的,我只是像这样给你讲。”宋顺涛的语气又忽然急转直下,眼神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刺向他的喉头。
      肉丝白菜蘸辣椒粉、干辣椒炒的“莲花白”、加入“糟辣椒”的蛋炒饭、泛着红油光用“糍粑辣椒”烧的“板筋”、以及遍洒“刀口辣椒”的小碗水煮肉片。每一口都是不同味道不同感觉的辣,每一口都让他耳鼻贯通,潸然泪下。好像这一顿吃下来,相当于过去十二年在鍪州吃的所有辣椒加起来再翻两倍。
      “慢慢吃,用不着吃完。”说这话的宋顺涛已经解决了他的餐食。“辣椒又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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