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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是我弟弟? “滴滴!嘟 ...

  •   “滴滴!嘟——”
      门口指纹锁解锁的声音,让林复启心里一直演练的倒计时提前停止。父亲知道他激动,特意让他留在家里等弟弟回家。走之前还特意嘱咐,不要太兴奋,毕竟弟弟离开了两年,还需要点时间熟悉旧人和新环境,也不要太装平静,免得人家心寒。
      要不是父亲提醒,林复启可能还真意识不到继母带着弟弟去另外一个地方读初中已经两年时间。
      他还清楚记得弟弟是如何抗拒母亲夹来的炒胡萝卜,自己如何夹在剑拔弩张的餐桌上与父亲一道和稀泥,再在去弟弟房间抱住哭泣的弟弟,最终用边哄边诱,让弟弟吃掉小半根生胡萝卜。弟弟如何笑着说生胡萝卜真甜,以后还要吃,然后抱紧他蹭来蹭去。
      他还清楚记得弟弟是如何在放学回家后说自己穿上了小西装参加学校的小小主持人比赛,就被一群男女同学起哄说这身衣服简直可以当场结婚。其中所掺杂的无意识恶意弟弟已经能明白几分,再加上弟弟依然在亲生父母离婚的阴影中,虽又怒又悲,但在舞台上又不好发作,只能回家找唯一能理解自己的哥哥。而哥哥也只会和弟弟一起骂那些瞎起哄的小毛孩,然后说等长大了,两个人干脆就这样结婚算了,好堵住他们的破嘴。说这话时,不知谁家有喜事,在楼下的院子里放起火树银花一样的烟火,两人顿时忘了自己在说什么,牵着手下去凑热闹去。
      他还清楚记得弟弟走的那天。说好的不送了怕伤心,他还是一夜没睡,房间外行李箱轮子的咕噜咕噜声揪紧他的心,他立刻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衣服跟在后面,直到公交车站。那个矮矮胖胖,只比行李箱高了一截的小身影登上一辆三级台阶的大巴,他的心收紧到极限,冲到站台上大叫弟弟的全名——时永知。
      他不知道弟弟听到没有,柴油大巴的轰鸣声大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叫喊,只有盛夏早起的太阳光随着大巴车远去洒在他身上,将他脸上所有的眼泪,心里所有隐藏否认的不舍照亮,一览无余。
      要不是父亲提醒,他还以为已经过了一两个世纪那么久。
      他更清楚记得每个放学回家的夜晚,他攒了一肚子新鲜的奇闻轶事(充其量不过是刚了解的新同学和凭空多出来的科任老师)不吐不快,但到家后,挨到光亮渐渐消散,晚风缕缕吹来,省级卫视的青少频道显示七色的测试卡画面,他的新鲜事只有腐成一折箩烂菜。
      他更清楚记得每一次因为吃饭问题、发型问题、作业问题等等和父亲吵架,父亲没吵几句便先他一步揉眼睛甩脸子摔门的时候,他就会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伏在抱枕里。父亲作为一个大人却抢走了他发小孩子脾气的权利,反抗他的反抗,总能让弟弟的形象更为鲜活,声音更加栩栩如生。当然,他不是要拿弟弟撒气,而是和弟弟一起畅想吃饭问题、发型问题、和作业问题的解决方案,两个人会有说有笑,他也会恢复自认为强大的内心,消磨掉任何恼怒和怨怼。
      他更清楚记得暑热难消的时候,寒风刺骨的时候,他的水果冰棍旁没有另一根“来借借味”的盐水冰棍,他的旧羽绒服没有穿在“来借温暖”的小身板上。过于沉寂的热浪和过于跳脱的冰冷,都会凝滞时间,让一滴不易察觉的泪水从过去流到未来。
      而那扇门,让他到现在都不适应,每次尖锐的解锁声都要吓他一跳,让他高度紧张的指纹锁门就要打开了,外面的楼道灯似乎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提前祝贺他怀念的生活即将回归。
      “阿启——”首先是父亲林总的声音。林复启再也按捺不住,从沙发上起身,他要第一眼就看到阔别两年的弟弟,应该不难,毕竟他个子那么小,大人都会让他走前面。
      “哎哟!阿启都这么大了!”是继母,时永知的亲生母亲时歌的声音,除了岁月留下的天然痕迹,她和两年前离开时并无太大差别,连声音和穿着也是。
      这让他更加迫切地想立刻找到弟弟,可人呢?那个小不点哪里去了?没有牵着时歌的衣角发怵,也没有躲在父亲的身后探脑袋,他难道没有来吗?
      “阿,阿姨——”
      “阿明——”时歌没有听见,也有可能是默认林复启这句话就是简单的晚辈向长辈打招呼,选择略过而转头呼唤起时永知的小名。“——不要磨蹭了过来呀!”
      “妈!你的箱子太大了!”
      刚刚在林复启心中燃起的希望顷刻间渺茫,他太熟悉那稚嫩的“哥哥”、“哥哥”了,所以听见的不可能是时永知的声音。
      伴随着骨碌碌,如同隐雷一般的行李箱轮子声款款出现的高个子男生,自然也不可能是时永知。
      “叔叔来,你先进去。”父亲接过行李箱,招呼来人进去。“阿启,去拿拖鞋!”
      “叔叔好。启哥。”来人顿失刚才的音量和语气,平静谦和地打招呼。
      而他口中的启哥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怔在原地半天也没动,直到他小心翼翼绕过林复启穿上拖鞋,他两年不见的继父朝林复启屁股来了一巴掌。
      不是,他是我弟弟?
      此刻正是家家厨房油烟暂熄,餐厅明亮金黄的时候。林复启父亲端出已经准备好的菜肴,刚刚才闲下来的继母帮忙布置,平常空空荡荡的餐桌,刚刚好摆下四热菜三饮品二凉菜一锅汤的接风洗尘宴。
      林复启走到桌前,再次确认两个大人到底有没有从医院,不是,从火车上抱错孩子。时永知按道理就只有提进来的那只大号行李箱那么大,估计还没有那么重,理论上存在抱错的可能。
      他看看菜色,桌上的凉菜中确有一盘老醋六样。这道菜的本地版本中独有脆鱼皮和松花蛋两样是时永知爱吃的,连他妈妈也嫌弃脆鱼皮的水腥和松花蛋麻痹口舌鼻腔的异味,所以常常是专门做了给他吃。另外饮料中的梅子饮也是,全家都嫌弃它酸,只有时永知有了钱还特地买来喝。
      “吃饭了孩子们。”父亲再次强行打断了他的思绪。而他一直回避的来人此刻也不得不固定在他视野里。
      “启哥,坐这里吧。”来人的声音比进门时压得更低,更有磁性,也更让林复启觉得陌生。
      父亲和继母一边给晚辈夹各式各样的菜,一边唠叨着两年间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林复启家的新居。虽然她在这两年间收到过照片,但踏足进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论及原因嘛,自然是方便林复启上高中。事实证明很值得,不用住校又不用看着星星出门上学多好,就和时歌一样,为了孩子的学习嘛。
      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立马放弃房子话题,顺势转移到孩子的学习上。林复启心里明白,真实原因与时永知亲生父亲有关,否则也不会初一读得好端端的非要去千里迢迢的贵阳,让他们千里难婵娟。
      林复启将可乐一饮而尽,让气泡和酸甜味冲冲脑袋,才能认真审视面前这个人。
      他端坐着,面无表情,压着粗长的眉小口吃饭,梅子饮也是轻拿轻放小口抿,像来别人家做客一样,好像吃完饭就要找个借口走人,完全看不出来今天开始就要在这里住下。光是这一点,就和当年在他面前大口吞吃食物,卡住鱼刺还要他用镊子夹的样子完全不同。
      再者,时永知没有那么高壮。虽然坐下来没有站着显得高,林复启还是感到视觉上的微微压迫。他穿着的衣服有点反季节,一件有领的淡蓝色长袖外面又套了一件针织的深蓝色轻薄V领马甲,再加上同样无纹样或装饰的藏青长裤,平正的版型上面看不到任何污渍或褶皱,一板一眼的穿搭更加重了压迫感,好像吃完饭走之前还要谈论一桩严肃的事情。
      至于长相,那才是最让林复启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因为细细端详起来,林复启还真能将从前的时永知和他联系在一起。以前的一对小圆眼如今嵌在眼窝中,在双眼皮衬托下似鹿眼又似凤眼,瞳仁稍转,便抛出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强大气场,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心态不稳,若和这样的眼神对视,便如同横渡的小船遭遇湍流一般摇摆,忘了哪里是对岸。
      鼻梁也依稀可以见到熟悉的样子。时永知的小鼻头像狗一般,以前就喜欢在林复启身上闻来闻去,很多次都让他发现了藏起来的水果和辣条。他的鼻头也不算大,只是放在膨胀了的鼻梁山根上,刚好显得整个鼻子比例平衡,大小适中。
      而嘴和嘴巴周围应该是变化最大的部位了。时永知离开前正在换牙又不注意口腔卫生,再可爱的嘟嘟嘴也被这里一个缺牙那边一个肿包弄得不忍直视。而他的嘴唇就好像嘟嘟嘴没有和整张脸一起成长,拉平拉直,如一笔刚劲有力的横,只不过毛笔蘸了和唇色相近的颜料。
      除此之外,整张脸甚至比大了两岁的林复启更像大人。骨骼撑起精致而有力的线条,从额头到双颊再到下巴,没有生长失控或是萎靡的部分,浑然一体,清朗而坚毅。嘴唇周围的小胡茬和脖子上突出的喉结,反而有种平衡年龄感的作用,提示他仍处于正发育的青春期。
      最后,不甘心就这样被无形说服的林复启又开始观察其他地方,比如他能看见的修长又有点粗粝的双手,比脸和脖子白了一个度的锁骨,跟腱明显一看便知经常运动的脚脖子处等等。
      怎么全都是些自相矛盾,令人疑惑的信息!林复启越看越恼,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恼,开饭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已经很糟糕了,难道吃完饭后没了不说话的借口还要沉默下去吗?那父亲之前提醒他的内容可算是白讲了。他想到这里,又下意识举起塑料杯想干点可乐。
      他真的是我弟弟?
      “启哥,我来给你倒。”被称为“时永知”的男生一下子插进来这句,手上已经拿着冒泡的可乐瓶。他的语气足够沉静,嗓音足够绵柔,没有吓到林复启。林复启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已经喝完了。
      再一看,那个林复启所熟知的时永知的笑容,和面前这个人的笑容仿佛跨时空重合在一起。
      “谢,谢谢。”林复启浑身起鸡皮疙瘩,答道。
      但他还没有回到自己的餐盘上,而是也给自己倒了和林复启一样多的量,然后微微侧头,抬起塑料杯,往林复启伸过来。
      算啦,生活就是生活,不是大家都认定的人不是你认定的人之类的悬疑小说。归根结底,林复启需要的还是那么一点决定性的证据,好让他相信,两年能改变很多东西,也改变不了一些最核心的东西。
      他是我弟弟。
      林复启终于放下悬着的心,长舒一口郁结的气,也轻轻伸过杯子,微微一碰。从前的时永知总是会故作被哥哥的大力撞得坐不稳的样子,现在反而是林复启如碰到弹簧一般,吸收他的力气又弹回来。
      “诶!孩子们都碰杯了。”林复启父亲发现了两人的动作,“来来,我们大家一起!祝贺时歌同志和时永知小朋友回家!”
      “回谁家呀!又不是回鍪州的那套老房子。”时歌发表意见。“是祝我们四个终于集齐,开始新生活,同时贺时永知同学成功考取广江一中!”
      “等等!”林复启心里一惊,手微微缩回去,洒了点可乐到手上,气泡在皮肤上破裂的感觉替代了用来检验是否是梦境的指甲。“他要读广江一中?”
      “对!他还是继续当你学弟!”时歌笑道。“你升高三他就进你们的高一年级。”
      “好了,手要酸了。”林复启父亲站起来,加快流程。“祝我们四个终于集齐开始新生活,祝时永知小朋友在广江一中再接再厉,后浪推前浪!”
      “干杯——”
      林复启坐下来,小口抿着可乐,几乎要把汽水抿成糖水。同时看着弟弟,他游刃有余地处理鱼刺虾壳和排骨,熟练地用纸巾擦去粘在手上的酱汤汁液,发现林复启偷偷观察他后,不忘会以一个礼貌的笑容。
      不止,那个笑容更深邃一些,又让林复启的心提起来。毕竟高一年级后天就要报道入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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