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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后的城墙 最后的城墙 ...

  •   季后赛第二轮第二场,微草主场B市。

      霸图的大巴从机场驶向微草主场场馆的路上,韩文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右手搭在膝盖上,纱布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新杰坐在他旁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微草主场场馆的三维模型,他在研究场馆的魔法场分布。
      每个主场都会对魔法场进行微调,以适应自己队伍的风格,微草尤其擅长利用这一点。他们的主场魔法场偏向木系,能量流动缓慢而绵长,对王杰希的魔道学者体系有着天然的加成。

      “微草本赛季在主场的胜率是百分之八十七,”张新杰合上电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韩文清能听到,“其中王杰希单独出战的场次胜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韩文清没有睁眼。

      “客场胜率呢?”他问。

      “百分之六十三。”

      韩文清睁开眼睛,看了看车窗外灰蒙蒙的天。B市的天空比Q市的低,云层压得很厚,像是在头顶上盖了一层灰色的棉被。

      “那就在他们的主场,把这个数字改了。”

      大巴在微草主场场馆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有大批粉丝聚集在周围。他们穿着微草的绿色队服,举着王杰希的海报和灯牌,有的人脸上画着魔道学者的符文图案,整个广场像是一片翻涌的绿色海洋。

      韩文清走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提着包,宋奇英跟在他身后,他看到韩文清的后背,那件红黑色队服,像是火焰,而那火焰的中心,是他挺直的脊背。

      宋奇英加快脚步,跟上了韩文清的节奏。

      走进场馆的时候,张新杰走在宋奇英旁边,声音不大:“客场的声音分贝通常在九十到一百一十之间,相当于站在高速公路旁边。听多了会疲劳,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把它当作白噪音,过滤掉。”

      宋奇英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韩队听了十年,他的耳朵是怎么承受住的?还是说,他从来不“听”这些声音,他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锁在擂台上,锁在那个即将站在他对面的人身上?

      答案是后者。

      微草主场场馆的内部比霸图的主场更加恢弘。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魔法阵投影,绿色的光纹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像是在整个场馆上空铺开了一张精密的网。观众席是环形的,从底层一直延伸到顶棚,绿色的旗帜在看台上挥舞,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森林。

      而在这片森林的中央,是比赛的场地。

      韩文清站在比赛通道的出口,看着比赛场地。今天的场地和平时有所不同,微草对场地做了针对性的调整,场地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魔法涂层,泛着幽绿色的光泽。那是木系魔法的增益场,站在上面的魔道学者会获得更快的魔法凝聚速度和更强的法术效果。

      对韩文清来说,这个涂层没有任何意义。他的魔法来自体内,不需要从外界汲取元素,涂层不会帮他,也不会阻碍他。

      但那个涂层让擂台的地面变得更加光滑,这对于需要扎实立足点来发力的人来说,不是好消息。

      “王杰希调整了擂台的摩擦系数,”张新杰走到他身边,眼镜片反射着穹顶的绿光,“比标准值低了百分之十二。他的扫把可以在这种地面上实现更灵活的变向,而你的脚步需要重新适应。”

      韩文清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场地表面。

      光滑,确实光滑。像是踩在薄冰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脚踝,然后把鞋底在擂台边缘的粗糙部分蹭了蹭,蹭出了一些摩擦力。

      “够了。”他说。

      更衣室里,队医最后一次检查了韩文清的右手。

      缝合线还在,六针,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伤口两侧。纱布是新换的,白色的,没有渗血。但受伤的手没有那么快恢复。

      戴上拳套的过程比平时痛苦得多,缝合线在皮肤下被挤压得像是要破体而出。韩文清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塞进去,然后用左手拉紧拳套的魔术贴。

      拳套戴好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

      疼,但能忍。

      能忍,就能打。

      王杰希在另一侧更衣室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站在镜子前,左手握着扫把,右手在扫把杆上缓缓滑动,检查着每一处符文的完整性。这把扫把是他最趁手的武器,陪伴他度过了七个赛季,杆身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某一场比赛的记忆。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微草战队历年的荣誉旗帜,三座总冠军奖杯的复制品摆放在旗杆下方,在灯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王杰希的目光从那些旗帜上扫过,最后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他的眼睛——那双大小不一的、被无数对手形容为“诡异”的眼睛,在镜子里看起来格外不对称。有人说这双眼睛让他能同时看到两个不同的世界,有人说这双眼睛本身就是一种魔法,王杰希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说法。

      但他知道,这双眼睛让他在擂台上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当他看着韩文清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对手,而是一团火。那团火烧了十年,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无数人试图扑灭过,但它就是不肯灭。它在那里燃烧着,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燃料的永动机,只要有擂台,有对手,有拳头,它就会一直烧下去。

      王杰希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今天的比赛。

      韩文清会从第一秒就开始压迫,用他的拳头把微草的防线一层一层地砸开。他的右手有伤,但那不会让他变得保守,反而会让他更加凶猛,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他必须在伤口彻底崩开之前结束战斗。

      而王杰希要做的,就是拖。

      拖到韩文清的伤口崩开,拖到他的体力耗尽,拖到那团火烧到没有东西可烧。

      这不是一个光彩的策略,但这是一个有效的策略。在职业赛场上,赢就是赢,没有人会在冠军奖杯上标注你用了什么方法。

      王杰希睁开眼睛,握紧扫把,走出了更衣室。

      比赛通道里,灯光昏暗而漫长。

      观众席上的声浪在比赛开始前达到了顶峰。微草的主场粉丝们用最大的音量呼喊着王杰希的名字,那声音在穹顶的反射下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波,震得场馆的钢结构都在微微颤抖。

      绿色的荧光棒在看台上挥舞,像是一片发光的森林在风中摇曳。有人举起了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画着王杰希骑扫把的英姿,旗帜在观众席上传递,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像是一条绿色的河流在流动。

      韩文清穿着霸图的红黑色队服,他的右手藏在拳套里,伤口的疼痛已经被他压到了意识的最深处,像是把一头野兽关进了笼子,笼子的门已经变形了,随时可能被撞开,但只要门还没开,野兽就还在笼子里。

      比赛开始。

      全场安静。

      几千人同时屏住呼吸,几千双眼睛同时聚焦在擂台中央,几千颗心脏同时以同样的节奏跳动。整个场馆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能量都被压缩在那一瞬间,等待着一个信号来释放。

      比赛开始。

      王杰希率先升空。

      他的扫把在魔法涂层的擂台上划过一道弧线,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几乎不需要额外的力量就能达到最大速度。他在空中画出一个绿色的圆环,扫把尾部拖出的魔法轨迹在空中凝固,形成了一个悬空的魔法阵。

      那是魔道学者的标志性起手,在空中布阵,用高度的优势压制地面单位。

      韩文清站在地面上,抬头看着王杰希,像一棵扎根在冻土里的老松,等着风暴自己撞上来。

      王杰希的魔法阵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凝聚,法阵中心射出一道墨绿色的光束,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那是魔道学者的“暗影射线”,凝聚了木系和暗系双重元素的混合魔法,在木系加成的微草主场,它的速度和穿透力都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韩文清侧过身体,让那道射线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射线在他的队服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王杰希身上,像一头狼盯着天空中盘旋的鹰,等待着它落地的时刻。

      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烦躁,每一道射来的魔法都被他用最小的幅度躲过,或者用拳头直接拍飞。他拍飞魔法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打棒球一样,一拳一个,把那些能量球击碎在空气中。

      韩文清在等。他在等王杰希的魔法消耗,等他的精神力下降,等他的空中优势因为疲劳而出现断层。一个魔道学者不可能永远飞在天上,每一次变向、每一次攻击、每一次维持高度都需要消耗精神力和魔法元素。王杰希是联盟中最顶尖的魔道学者,他的续航能力是顶级的,但顶级不等于无限。

      韩文清在用他的身体当作诱饵,消耗王杰希。

      王杰希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选择。因为如果他停止攻击,韩文清就会找到机会接近他,而一旦被韩文清近身,魔道学者和拳法家的对决就结束了。

      所以王杰希只能继续攻击,继续消耗,继续在天上画着那些越来越复杂的魔法阵。

      这是一场看谁先撑不住的消耗战。

      三分钟过去了。

      韩文清的队服上多了七八道灼痕,有一道在左臂的位置,烧穿了队服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块暗红色的烧伤。

      五分钟过去了。

      王杰希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扫把的轨迹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流畅,偶尔会出现微小的抖动。那些抖动的幅度很小,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韩文清看得出来。他打了两百多场职业比赛,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他知道王杰希的精神力已经接近临界点、核心肌肉群开始疲劳、扫把和魔法链接出现了微弱的松动。

      韩文清的右脚向后挪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摄像机都没有捕捉到。

      但王杰希捕捉到了,他看到了韩文清右脚向后挪动时,脚掌在擂台涂层的低摩擦表面上发生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滑动。那个滑动说明韩文清的发力基础并不稳固,说明他也在适应这个该死的涂层,说明他的右脚在发力时会损失至少百分之五的力量。

      王杰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维持高度,而是将扫把压低,从空中俯冲下来。扫把的尾部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浓烈的绿色轨迹,像一颗拖着尾巴的流星砸向地面。他在俯冲的过程中连续释放了三个魔法阵,每一个阵都锁定韩文清的不同位置,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他进入韩文清的攻击范围。王杰希在赌,赌韩文清的右脚在涂层上无法提供足够的爆发力,他的右手的伤口会影响出拳的精度,他在这两个不利条件的叠加下,无法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王杰希赌错了。

      韩文清在滑动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力量的重新分配,将原本集中在右脚的发力点分散到整个脚掌,用更大的接触面积弥补摩擦系数的不足。这是他在北方冰原上学来的本领,在冰面上行走,你不能只用一个点去踩,你要学会把整个身体的重量摊开,用面积换取稳定。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从脚底到腰背再到肩膀,每一块肌肉都被调动起来,所有的力量在那条看不见的链条上传递、放大、加速,最后汇聚在右拳的拳锋上。

      那一拳打出去的瞬间,韩文清听到了自己右手里传来的声音。
      是缝合线在巨大压力下被绷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像是琴弦将要断裂的吱呀声。

      疼。

      让他更加清醒。像是有人在他的右手上点了一把火,那把火沿着手臂烧上去,烧过肘关节,烧过肩胛,烧进胸腔,最后和心脏里那团十年不灭的火烧在了一起。

      王杰希硬接了这一拳。

      轰——

      一声巨响在整个场馆里炸开,穹顶上的魔法阵投影被震得剧烈闪烁。王杰希连人带扫把被轰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扫把在手中剧烈地震颤,虎口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扫把杆往下流。

      他在空中强行稳住了身体,扫把尾部喷出一股绿色的能量流,止住了后退的势头。他悬浮在擂台边缘的上空,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扫把杆上被拳头砸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凹痕。

      韩文清站在擂台中央,右拳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他的拳套上,虎口的位置,渗出了一小片血迹。

      不是对手的血,是他自己的。

      缝合线没有崩开,但伤口在剧烈的冲击下被撕裂了一个小口,血从那个小口里渗出来,被拳套的内衬吸收,然后从拳套的缝隙里渗到了表面。

      韩文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血迹,然后抬起头,看着空中的王杰希。

      “还有一拳。”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场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杰希握着扫把的手指紧了紧。他的虎口还在流血,扫把杆上的凹痕让握持的感觉变得不再完美,魔法元素的传导在凹痕处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迟滞。

      他把扫把重新握正,用受伤的虎口死死地卡住凹痕的位置,用疼痛固定握持的稳定性。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重新升空,重新凝聚魔法阵,重新开始攻击。

      王杰希火力全开,扫把在擂台上空画出了无数道绿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道轨迹都是一次攻击,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木系魔法特有的缠绕效果,一旦被击中,身体就会被暂时束缚,给王杰希更多的攻击时间。

      韩文清打出了十七拳,每一拳都瞄准了王杰希扫把的轨迹,试图在魔法释放的瞬间打断它的连续性。
      王杰希的扫把杆上多了三道凹痕,每一道都对应着韩文清的一拳。扫把尾部的魔法符文有两处被震裂,能量流动在那些位置出现了明显的迟滞。王杰希的左肩被韩文清的拳风扫中了一次,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拳风震得他的肩胛骨生疼,灵活性下降了不少。

      第十一拳,第十二拳,第十三拳。

      韩文清的右手已经感觉不到拳套的存在了,他的手已经肿到了拳套被撑到极限的程度,拳套和他的手之间没有任何空隙,它们变成了一体,一个由皮革、纱布、血肉组成的的武器。

      第十四拳。

      这一拳打在了王杰希的扫把上,不是杆身,而是尾部的魔法阵核心。拳头砸在核心上的瞬间,一团绿色的能量从核心处炸开,像一颗小型的魔法炸弹在两人之间爆炸。王杰希被炸得向后飞出了好几米,扫把尾部的符文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杆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弱地闪烁。

      韩文清也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王杰希用自己的精神力强行维持扫把的运转。

      韩文清的右手在滴血,血从拳套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光滑的擂台表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花,那些血花在涂层的表面滚动,像一颗颗红色的珠子。

      王杰希不再防御,他把扫把上的所有符文同时点亮,将体内剩余的全部魔法元素注入扫把,扫把杆身上的符文爆发出了刺目的绿光,像一颗绿色的太阳在擂台上空升起。他将扫把竖在身前,像一支箭一样朝韩文清射去。

      这是王杰希的最后一搏,将所有魔法凝聚在扫把尖端,用扫把本身作为武器,进行一次全力的、不可逆转的突刺。

      这一击如果命中,王杰希能赢下比赛。但如果被躲开,王杰希将失去所有的魔法能量,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韩文清看到了那道绿色的光芒,看到了王杰希像流星一样朝他撞过来。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道绿光,绿光在他瞳孔中放大,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韩文清向前踏了一步,将所有力量集中在脚掌最中心的一个点上。地面在他的踩踏下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被压缩,腰背向后弓到极限,右肩向后拉到最远,整条右臂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把所有的力量,腿上剩下的、腰上储存的、肩上扛着的、心里烧着的,全部集中在了右拳上打了出去。

      整个世界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感官能够捕捉到的信息。那几秒里,擂台上的两个人像是被从时间轴上剪下来了一样,存在于一个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真空中。

      然后声音来了,不只是耳朵听到了,是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内脏被震了一下,心脏漏跳了一拍,呼吸停滞了一瞬。

      韩文清赢了。霸图晋级总决赛。

      韩文清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右手的拳套已经完全碎了,皮革碎片散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露出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纱布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缝合线崩得七零八落,伤口在不停地往外渗血。但那只手依然是握拳的姿势,拳头依然攥得紧紧的。

      韩文清把残破的拳套从手上扯了下来。那层被血浸透的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些已经开始愈合的皮肉,但韩文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

      伤口缝合线全部崩开,手掌的其他位置多了好几处新的撕裂伤,有的是被拳套碎片划的,有的是在撞击扫把核心时被能量反噬灼伤的,还有一处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在掌心偏下的位置烫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水泡,水泡已经破了,里面的液体和血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鼓掌,十个人鼓掌,一百个人鼓掌。最后整个场馆里都是掌声。

      王杰希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韩文清面前,伸出手。

      韩文清看着他,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总决赛,”王杰希说,“别输。”

      “不会。”韩文清说。

      场馆里,掌声还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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