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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 烧不灭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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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规赛过半,霸图的战绩排在联盟第三。
这是一个不差的位置。对于一支以总冠军为目标的队伍来说,第三名意味着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在这个赛季里,韩文清的身体状况成了俱乐部上下最关注的问题。队医的报告写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复杂,从最初的“建议适当调整训练强度”变成了“强烈建议减少上场时间”,再到最新的版本,“如不调整训练方案,预计赛季末出现严重伤病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
韩文清看完这份报告,把它还给队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无言以对的话:“百分之十三的几率不会伤,够了。”
俱乐部的管理层为此开过好几次会议,讨论是否应该劝说韩文清减少上场时间,甚至考虑是否应该在下个赛季调整他的战术地位。但这些讨论最终都没有形成任何决议,因为韩文清不认输。
张新杰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很微妙。作为副队长和战术核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韩文清的身体状况对队伍意味着什么。但从数据和理性的角度分析,一个上场时间减少的韩文清,和一个保持全勤但状态下滑的韩文清,哪一个对队伍更有利?他算了无数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张新杰单独找到了韩文清。
“韩队,我需要跟您谈谈。”
韩文清刚摘下拳套,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抬眼看了看张新杰的表情,严肃,但带着一种少见的个人情绪。
“说。”
“您的身体数据在这个赛季出现了明显的下降趋势,尤其是右肩的功能性指标,已经连续三个月呈下滑状态。如果继续保持目前的训练和比赛强度,预计在季后赛之前就会出现功能性障碍。”
张新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韩文清听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再一根一根地握回来。中指第二关节在弯曲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一个快要坏掉的零件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张新杰,”韩文清终于开口,“你觉得我还能打多久?”
这个问题让张新杰沉默了。
他见过韩文清在最艰难的比赛后依然挺直的背影,见过他在旧伤发作时一声不吭地把疼痛吞进肚子里,见过他在更衣室里用冰水敷肩膀时紧咬的牙关。他知道韩文清不是一个会问这种问题的人,如果连他都开始问了,那说明他也在思考那个他一直不愿面对的可能。
“按照常规的职业寿命来算,您的身体已经超过了峰值期。但如果考虑到您的训练方式和比赛风格的特殊性……”张新杰停顿了一下,“没有任何数据和历史可以参考。因为没有人用您的方式打这么久。”
韩文清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
“那我就是第一个。”
说完他重新戴上拳套,走向训练区。
张新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停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最后他合上本子,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拭镜片。这是他缓解情绪的方式,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擦镜片的手比平时多用了一些力。
宋奇英在这些日子里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他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来自韩文清和张新杰的一切教导。韩文清教他发力,张新杰教他节奏,他自己在训练和比赛中把这些东西揉碎了、重组了、变成自己的东西。
他的拳头开始有了力量,他的肌肉变强了,他学会了如何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集中在拳头上。韩文清教他的发力方式,他在无数次失败和痛苦之后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力量从脚底升起、穿过腰背、经过肩膀、最后从拳锋炸开,像是打通了身体的某条经脉,每一次出拳都让他觉得自己在变得更强。
但他也遇到了一些困扰。
他的拳头磨破了无数次。刚开始的时候,每次磨破他都会仔细地消毒、包扎、换药,后来他发现这些步骤太费时间,而且包扎后的拳头戴上拳套会有异物感,影响发力的感觉。于是他开始学着韩文清的样子,不再处理那些小伤口,让它们在拳套里自然愈合。
结果就是他的掌心里多了好几块正在形成中的茧,那些茧还不够硬,每次握拳都会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在手掌里塞了几颗石子。
宋奇英有一天忍不住问韩文清:“韩队,茧要多久才能不疼?”
韩文清看了他一眼,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宋奇英看到了那只手,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每一次看都会被那种粗粝的质感震撼。那些茧已经不再是茧,它们已经变成了皮肤本身,和手掌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原来的皮肤,哪里是后天磨出来的。
“等你忘了它们的时候,就不疼了。”韩文清说。
宋奇英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但他把它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当你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比赛中,放在对手的动作上,放在每一拳的发力上,你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受掌心的疼痛。疼痛没有消失,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更重的拳头要打出去,更远的山要翻过去,那就是不疼的时候。
冬季转会窗口打开的时候,有几家俱乐部对宋奇英感兴趣,愿意出高价把他从霸图挖走。宋奇英只对经理说了一句话:“帮我拒绝吧。”
“你不听听报价吗?”
“不用了。”
“为什么?”
宋奇英想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的话:“我的拳头还没长好茧。”
宋奇英的语气很认真,他在霸图学到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化,他想要成为的样子还没有完全成型,他现在离开,就像是把一棵还没扎根的树苗从土里拔出来,不管移植到哪里,都长不成大树。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让韩文清觉得,自己带出来的新兵,是个看到钱就跑的软骨头。
这件事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韩文清的耳朵里。
某天训练结束后,韩文清走到宋奇英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拍得宋奇英的肩膀微微下沉。
“好好练。”韩文清说。
宋奇英站在那里,肩膀上还残留着韩文清手掌的温度,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这大概是韩文清表达认可的方式。
季后赛的门票争夺战在常规赛最后一个月进入白热化。
霸图在最后五场比赛中的对手分别是轮回、蓝雨、微草、雷霆和兴欣,每一场都是硬仗。
第一场对轮回,韩文清出战,面对周泽楷的精准枪击,他顶着子弹冲了上去,一拳一拳地砸开防线,最终率队以微弱的优势获胜。那场比赛结束后,他的右肩肿了,队医用了一个小时才把炎症控制住。
第二场对蓝雨,韩文清在第三局被对方的剑客刺中了肋部,护甲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队服往下滴。他在场边让队医简单处理了一下,然后重新戴上拳套,打了第四局和第五局,帮助队伍完成了逆转。
第三场对微草,韩文清没有上场。张新杰站在他面前,用一种韩文清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韩队,您已经连续两场带伤出战了。如果您今天再上场,季后赛就不用打了,因为您的肩膀会直接报废。”
韩文清看着张新杰,这个从不说废话的副队长,这次说的是最重要的废话。
他放下了拳套。
霸图在那场比赛中输给了微草,韩文清坐在台下看完了一整场比赛,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年轻的队员们在场上拼杀。当宋奇英在第四局打出一记漂亮的防御反击,用拳头硬生生顶住了微草队长的连续攻击时,韩文清的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一拳的发力方式,是他教的。
霸图最终以常规赛第四名的成绩进入了季后赛。不是最好的位置,但足够他们继续战斗。
季后赛首轮的对手是排名第五的三零一。赛前预测中,绝大多数专家看好霸图,理由是“季后赛经验”和“韩文清的存在”。
有人提出了不同的观点:“韩文清的存在是霸图的优势,也是霸图的隐患。当你的战术体系过度依赖一个身体机能正在衰退的老将时,一旦他出现问题,整个体系就会崩塌。”
韩文清看到了这篇评论,没有生气,甚至觉得说得有点道理。
但他不会让那个预言成真。
季后赛首轮第一场,霸图主场。
场馆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节,观众席像一片红色的海洋。每当大屏幕上出现韩文清的特写,全场就会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韩文清!韩文清!韩文清!”
那声音比任何魔法攻击都要有力量,它穿透耳膜,震动心脏,点燃血液。
韩文清站在比赛通道里,手里攥着拳套,听着那声音,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喊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把火从脚底板烧到了头顶,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想要冲上赛台,把所有对手都打趴下。
十年后的今天,那团火还在烧,没有熄灭,他不允许它熄灭。
他睁开眼睛,戴上拳套,走进场馆。
灯光打在他身上,红黑配色的队服在灯光下像一面旗帜。他抬起头,看着看台上那片红色的海洋,微微点了点头。看台上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猛烈的声浪。
比赛开始。
三零一派出了一个移动速度极快的刺客型选手,意在消耗韩文清,不和韩文清正面对抗,而是在赛台上来回穿梭,利用地形和障碍物躲避韩文清的追击,时不时扔出几个骚扰性的魔法,逼迫韩文清移动,消耗他的体力。
这个战术在前三分钟非常有效。韩文清的拳头打空了好几次,刺客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他的攻击间隙中滑来滑去,每一次都堪堪避开。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开始变得有些焦急,有些人甚至站了起来。
韩文清停了。他站在原地。
刺客愣了一下,不知道韩文清为什么忽然停下来。他试探性地扔出一个冰锥,韩文清偏头躲过,依然没有动。
刺客又扔了一个,韩文清伸手把它拍飞,还是没有动。
刺客开始有些不安了。他的战术是建立在韩文清会追他的基础上的,如果韩文清不追了,他就失去了牵制的意义,必须想办法主动进攻。而主动进攻意味着接近,接近意味着进入韩文清的攻击范围。
刺客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他绕到韩文清的侧面,凝聚了一个加强版的冰系魔法,准备在韩文清转身的瞬间释放。
韩文清没有转身。他直接向侧面跨了一步,一拳打了出去。
那一拳没有瞄准刺客的身体,而是瞄准了他释放魔法的轨迹。拳头砸在魔法波动的节点上,冰系魔法的能量失去了控制,在半空中炸开,碎片和寒气淹没了整个赛台。
刺客在爆炸中失去了视野,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了韩文清计算好的位置上。
韩文清的第二拳从他视线死角轰了过来,刺客感觉到了拳风,但他来不及闪避了。拳头砸在他的护甲上,护甲没有碎,但那一拳的冲击力透过护甲传到了他的内脏,刺客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整个人弓着腰飞了出去,摔在了赛台边缘。
韩文清走过去,干净利落得把他扔下了赛台。
全场沸腾。
三零一的等候席上一片死寂,不敢相信就这样被一拳打穿了。
霸图拿下了季后赛的首轮胜利。
更衣室里,年轻的队员们互相拍打着肩膀庆祝,张新杰站在角落,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韩文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副带着裂痕的拳套,低头看着它。
他的右肩在隐隐作痛,膝盖也在发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但是他的心脏跳得很稳,呼吸很平,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
宋奇英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水,递给他。
“韩队,辛苦了。”
韩文清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还没完。”他说,目光穿过更衣室的门,看向走廊尽头那个通向赛场的出口,“还有下一场。”
韩文清把那瓶水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走向更衣室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打得好,”韩文清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下一轮比赛在对方主场,我们要更强硬,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那一声回答震得更衣室的墙壁都在微微发颤。
风从外面吹来,带着赛场上残留的魔法气息,裹着观众席上还没散尽的呐喊,穿过韩文清的衣角,穿过他的头发,穿过他攥着拳套的右手。
那阵风里有冰原的味道。
十年了,那股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