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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橘子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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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晴日，龙耀殡仪馆里依旧灯火通明。人群来来去去，但此地从不冷场，一拨人散去，另一波又沉默着走进来。
之禾预定的是一间欧式教堂风格的中型礼厅，乘电梯至馆内三楼，便可望见几根浮夸的罗马柱直抵穹顶，悼念厅内早已被层层花圈簇拥，几乎摆满了每一处可供安放的角落。挽联上的落款密密麻麻，大多是公司合作的各大海内外作家和出版社的名字。
之禾入职Petite light（PL) 已经三年多了，这场追悼会是大老板James的。James是外籍华裔，一周前在伦敦突发脑溢血去世，享年65岁。
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引进外版书，代替外方权利人和国内出版社洽谈合作事务，以及处理国内客户的海外版权。在海外图书版权最早刚开始进入中国市场时，PL是最早的一批代理公司。
如今PL已手握众多国内外知名作家的独家代理版权，成为了国内最大的代理商之一。
James年轻时和妻子Claire一起创立了PL，James虽然是公司创始人，但因健康问题，近几年已不正式参与公司事务，由妻子Claire全权负责。
之禾在工作上的对接人主要是她的直属上司版权经理Maggie。除了要cc重要邮件给James之外，之禾和他再没有更多交集。三年前入职第一天Maggie就交给她一份长长的cc名单——领导虽然不会时刻在工位，但需要掌控公司内部的每一个动态。就拿这份交给自己的抄送名单来说，入职以来，每封重要邮件她都会按照这份名单一个不落的抄送（和熟悉客户插科打诨的邮件除外）但三年过去了，还是有几个人之禾从未见过，也从未有过私下接触。
James的追悼会基本由之禾负责一切大大小小的流程。遗体一周前已在伦敦安置好，这个追悼会可以说是给所有base在海市的员工以及合作方开的。
事发突然，一切只能加速进行，首先要Email告知消息给所有合作方及大大小小的出版社和作者们，大致统计好可以来现场参加追悼会的预计人数、联系殡仪馆预定时间和礼厅、准备宾客答谢礼、预定追悼会结束后的宴请酒店，忙得四脚朝天。一切都要在两天内完成，要不是实习生小蔡和同事Joyce帮忙，这两天她怕是连家都回不了。
Maggie向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之禾每推进一步，只需以最简洁的语言留言告知结果。
“殡仪馆定了耀华。时间是下午2点，地点在三楼的中型礼厅。已Email告知所有合作方，预计参加人数在百名以内。”
“答谢礼准备了公司为下次北京书展设计的帆布袋，数量可能不够已催工厂加印，追悼会当日可寄达。”
Maggie这几天没有来公司，她忙着替Claire处理其他公司事务，只要之禾事情安排得没问题一律以“OK”回复。
为了确保一切流程万无一失，之禾本打算当天提前到场馆安排流程，但她前一天为了帮闺蜜逗逗修改游戏脚本熬了个大夜，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
好在40分钟的路程内之禾已经外卖订好了瓶装矿泉水、加定的那批帆布包被实习生填错地址寄到了公司，之禾叫好跑腿去公司取走。另外周一的新书推送也已经编辑排版好存入草稿箱，定时早上9点群发。
等她顺利到达殡仪馆三楼大厅，实习生已点好超大冰杯桃子美式，正等她来核对宾客签到名单。
……
追悼仪式定在下午2点举行，刚过1点一刻，厅外露台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正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玻璃围档将整个露台环绕围起，望向外部的视线毫无遮挡之处。
礼厅另一侧，一个身形挺阔的清瘦男人站在玻璃围栏的露台边缘，下方是成片翠绿的银杏树，暖风从四面八方漫进来，树叶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摇晃着。
这里的一切对男人来说都十分陌生，他在海市唯一熟悉的人只有Claire，此刻国内某知名出版社的主编正握着Claire的手表达惋惜之情。
自从落地海市，这里的阳光就十分充足，日头强烈，晒得人胸口热。这样的天气总让他有种很想去死的冲动。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海市依旧不会令他产生任何想要在此地生活的欲望。
看着身边勉强提着一口气在社交的Claire，他清楚了解自己在场的实际作用不在于帮忙处理复杂状况，仅仅是陪伴就足够。
Maggie也站在男人身侧，她这几天同样陪在Claire身边寸步不离，也好几个晚上没有合眼了。她耷拉着眼皮，远远看到自己部门下某员工路过不远处，挥手叫来轻声交代：“在前台负责包装答谢礼的是版权部吧，去看看之禾到了没有？我忘了提醒她，让她记得不要提前把答谢礼给宾客，仪式结束后退场再领。我们待会儿还有献花仪式，手里拿着袋子显得不庄重。”
Joyce点头，转身就走向礼厅正门口那个方方正正的前台，“之禾，康之禾！”
“小点声！”Maggie恨不得捂她的嘴。
Joyce抱歉地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男人似乎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以不被察觉的微小幅度抬头望向礼厅前台。
“累了吧？状态怎么样，你这两天也没怎么休息”，Claire仿佛察觉到什么，趁Maggie给主编递水的功夫，低声询问。
“身状态没问题，刚刚好像听到了熟人的名字。”男人没有收回目光，随声音定点到那个戴一副玳瑁椭圆框架眼镜，黑色牛仔裤配一件简单黑T，正往帆布包里放赠书的短发女生。
Claire更疑惑了，叫他名字，“Ellis，你在海市有朋友？”
Ellis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对我来说算是朋友吧。”
那短发女生此刻正挥着双手和Joyce打招呼，“姐！在这儿呢！”
Ellis眼底满满探寻意味，直直盯着那处——原来她长这样。和他想象中差距不大。
Joyce走到女生身旁耳语几句，女生神色正襟，随后谨小慎微地点点头，露出一副无奈神情，随即拿起便携电动风扇猛吹额头。
Ellis试图将自己对这一名字的所有认知与眼前这个略显学生气的朴素女孩的外表相联结。很难说，他这次飞来海市，除了参加追悼会，是不是还为着一份三年来只有他自己清楚的私心。但与其说是私心，不如说是好奇心。
他想亲眼见一见她的模样。
“Joyce，扶我一把！”，他没回忆太多，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呼打断。接着一抹饱和度极高的橙色突然从短发女生身侧猛地升起，怀里还搂着一沓高高隆起的帆布包，几乎是抱着那堆东西摔到了桌面上。
Ellis在瞬间看清了橘发女生的所有细节，他拥有一种将画面截图存储在脑袋里再反刍的能力。
女生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中袖连衣裙，一对明晃晃的锁骨裸露在领口处。腰身收得很紧，脚踩一双黑色波点芭蕾平底鞋，露出一小截细又白的脚踝。服装颜色上已极力低调，但细节却十分扎眼，尤其是一头饱和度极高的张扬橘发，只在发根处略微生长出细细黑色，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看清她元气的橘色腮红占据了大片脸颊，侧过身说话的时候满是胶原蛋白的脸颊肉一鼓一鼓，活脱脱像一瓶在夏天刚打开的冰镇橘子汽水。
女生瘦但力气极大，搬东西时袖口被蹭得翻起上滑，露出光洁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整个露台无论谁路过都回头多看她几眼。
无法忽视的美貌与生命力。
……
之禾在Maggie手下干了三年，早已吃透她的行事风格和喜好。比起迟到，她更了解在这种需要见人寒暄充门面的场合，Maggie是不会喜欢她顶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就出门的。
但追悼会这种严肃场合不可过分张扬，所以之禾早上只画了个简妆：一层薄薄的底妆均匀肤色，浅浅带过的棕色眼线和浅棕色的眉毛。橘色腮红是她染完橘发后逗逗送她的礼物。橘色腮红很衬她，她喜欢大片涂抹来遮挡自己的婴儿肥。但逗逗总是捏着她的脸谆谆善诱，“多少人费力气花钱填充的就是你嫌弃的这块肉，竟然还不知足？”
确实，单看之禾这张脸都觉得她身高不足160，但她本人其实是北极巨兔来的。之禾19年刚入职PL的时候疫情正烈，在此期间所有和客户的会面都只局限于线上的视频会议，客户仅凭她这软糯的本名和这张婴儿肥的脸一直以为她是身高只有158的萌妹。
等疫情结束，恢复线下社交见面后总会反差巨大地惊呼一声，萌妹本体竟然是明艳高个儿的气质美女，何尝不是另一种网络骗子！
……
“加上这些应该够了吧！早上特意叫跑腿去办公室取的，还好今早有同事在公司审稿，办公室开着门，不然我们只能拿普通纸袋包装了。”之禾看着露台逐渐拥挤增多的人群咂舌，“没想到真来了这么多人，幸亏我订的是中型礼厅。”
之禾将散落胸前的头发朝后随便一甩，露出修长脖颈，鬓角两侧头发别至耳后，一只手当扇子在热得泛红的脸旁扇了几下。
Joyce趁这时一脸八卦神色凑到她耳边，“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啊？”
“姜宥芝！那个最近很火的女演员。她戴了个墨镜，口罩遮得死死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那本法国小说不是一直卖得不怎么样吗，后来她机场路透图po了这本书，过了一周马上加印了。”
之禾当然记得。她当时听说销量惨淡还以为要扑街，多亏有姜宥芝，年终结算才给了版权方一个还算不错的交代。
“其实这里来的都是熟人，刚刚面基了几个‘网友’，介绍了才认出来都是邮件聊了好几年的编辑。”
除了每年固定的那几个书展，同行们很少有这种不聊工作但能齐聚一室的机会，都趁这个机会互换行业信息和八卦。之禾瞧见几个人在礼厅内给吊唁的花圈拍照，大概是拍了照片要回去交差的。这不像追悼会，更像是一个聚会，仿佛在这里见面是一件开心事。
之禾翻着宾客礼单对实习生说，“等下写礼单还是叫他们备注下公司名吧，我目前已经看到10个Selina，5个Nicole了。根本分不清是哪个是哪个。”
这种细碎琐事一眼没看住就容易出岔子，实习生没太多经验，具体细节很难注意到，之禾一眼没盯还是出了问题。回头又要被Maggie念叨了。
“没事儿，点个到而已，写英文名就是为了隐身，混入人群全部面目模糊。”Joyce瞥了之禾一眼，“像你这种爱顶本名裸奔的最危险。不过据我观察，喜欢用本名一般是因为名字本身起得洋气，不像陈莉芬，到处写自己是Sunny，实际两个名都土得掉渣”，Joyce的嘴像淬了毒。
Joyce和sunny一直合不来，因为知道sunny不喜欢本名，Joyce更是从来都直呼她陈莉芬。sunny每次恨得牙痒，又不得不应声。
之禾此时还在思考要怎么补救区分宾客礼单上一连串相同的英文名，眼睛下意识寻找Maggie的身影，扫视了半圈突然两眼放光，“那个男人是谁啊！”
之禾两手圈成圆圈，放在眼睛上比作望远镜，胳膊肘大力撞Joyce，“看到没？露台围栏那边和Maggie站在一起的大帅哥是哪家公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