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缸里的红色琴键》L月凌洁

1、b童年的学琴回忆 碧色的树蛙

　　碧色的树蛙们贴在玻璃缸壁上，肚子因为呼吸的缘故一鼓一鼓，如气球般膨胀又收缩。缸壁上弥漫着水汽，尽管天气并不炎热，可树蛙贴在半空的样子，看的出来悠闲又力竭。

　　我并不能看出它们的内心。

　　我试着用手，隔着玻璃，去触碰它的眼睛。我用指尖轻轻敲击透明玻璃。无奈我的小心思无法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它们并非我想象中般的左右摇摆，跟着我的指尖摆动，它们只是固执地沉醉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我只好作罢。

　　在我放弃逗弄它后，树蛙轻轻一跃，跳到缸中的另一片小树叶上，随后停顿两秒，把头转向我。像在乞讨食物。我打开玻璃缸，放入两根面包虫。在我关闭缸的一瞬间，树蛙们迫不及待地扑向面包虫，狠准快，直接吞食。像极了三岁小朋友拿到零食后，随即塞入口中的样子。

　　树蛙的嘴角边还残留着食物的痕迹，它像小朋友一样抹着嘴巴，彷佛在藏起没吃完的零食。我被它们的样子逗乐了，本想继续和它们互动，却不想，到了练琴时间，只好作罢。

　　宋新城是我的钢琴老师。我五岁起就跟着他学习钢琴，到现在整整四年。宋老师并不是一个严厉的人，因为每次上课他并不批评我不足的地方。他只是给我详细的建议。他把要求拆成好几个步骤，我只需跟着要求就能把曲子练好。他的建议通常通俗易懂好理解，并且下课后他还让我用自己的话语复述课堂内容。一来一去五分钟时间里，我不需要用纸和笔，靠着记忆就能记住所有知识点。

　　我喜欢钢琴课。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宋老师身上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直白点说，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的神秘感。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绝大多数时间只是温柔地说话，温和地看着我。可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也看不透他的模样。我只能记住他外貌的大致轮廓。他的皮肤白皙，五官立体，声音带有磁性，以及他修长的手大部分时间都是冰冷的。

　　彷佛，吸血鬼一般。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因为我的猜测是有依据的。

　　首先宋老师是吸血鬼小说的狂热爱好者，其次，我们的课总是安排在晚上，待太阳落山后点起屋里的挂灯，等待他访问。这个时候母亲已经在琴边上坐好，摊开笔记本，帮我记录课堂重点，尽管我认为我并不需要。

　　我开始演奏作业。

　　三连音。中间的音像是一个支撑点，我畅想自己如同舞者般轻盈起舞，被它托举。我试图触碰天空，却与它在指尖失之交臂。我脚尖轻盈触地。起跳与降落在空中划过的弧度如同一串在夜里的旋律。

　　这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我摇摇头。这并不是我想要的音乐。我的演奏过于热烈，如同窗外早已燃尽的夕阳残影，我应该收敛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应该像琴边玻璃缸中的树蛙一样安静，这样就能描绘出寂静的夜晚传出明亮的声音，它向着月亮奔去。

　　我对自己有点失望，便静静地等着老师来访。

　　“提起月光，你会联想到什么？”宋新城问。

　　“当然是哥特小说中的吸血鬼。”我嘟囔，“可我并不想被吸血，因为我的血是紫色的，不是红色。”

　　“为什么？”

　　“当然是我喜欢紫色了。我从小就喜欢紫色。把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就可以得到各种各样的紫色。它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在我眼里，我的朋友无比美丽，五彩缤纷，可对于老师您，您大概只是觉得它们是馊掉的食物吧。毕竟红色是鲜血，而紫色是过期食品。”

　　“话多起来了，你现在不紧张了？”宋新城说，“我早就到了，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发现你练习的时候紧绷着身子，害怕犯错，就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我……”

　　“紧张的时候可以试着跳舞。不要只是想象跳舞的样子，而是真的站起来摇摆身子。来，跟着我，想象空气流动的感觉，果断地跟着音乐踩准节奏。”

　　“不要害怕犯错，因为犯错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也可以想象你现在正在绘画，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你闭着眼睛在纸上涂鸦。你的画笔跟随你天马行空的内心，即便犯错，也可以用别的颜色补救。”

　　“音乐也亦然。平时的练习，是为了让你在错误中不断学习。在舞台上犯了错，也是珍贵的学习机会。能让你明白什么是天外有天。”

　　“无论如何都要对这个世界保持敬畏之心。即使前方的路困难重重，你，依旧要向着宇宙露出你的锋芒。”

　　多年以后，我依旧记得宋老师对我说的话。他的声音驻扎在我内心，如同他苍白的皮肤，在黑夜里透着发红的光，彷佛他的眼眸也被染上一抹红色，像极了他最爱的吸血鬼传说。

　　“老师，您真的是吸血鬼吗？还是说，您喜欢用这种猎奇的方式吸引小朋友的注意力？还是说老师您根本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大小孩？”

　　我的好奇心注定得不到答复。

　　宋老师送我了一本相册。在里面我看到了各个不同时代的他。他曾与各个时期的名人合影。照片里的他身着不同的衣服，在不同朝代的建筑物前留像。我当然知道古代没有相机，这些照片一定是技术合成的。所以我才认定宋老师就是一个大孩子。只有孩子才会想着要穿越时空，把自己合成在历史的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