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陈夫子年轻 ...
-
陈夫子年轻时,还不叫陈夫子。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书院的普通书生。
书院也不能叫书院,只是一个老秀才教人识些字的学堂罢了。
在这里陈夫子认识了一个人,喜欢上了一个人,也始终一个人。
01
桥头镇在边境,交通不便,风里永远带着细沙。突然有一天城门开了,来了一支军队,书生第一次见到将军是在学堂。
那人当时还年轻,带着幼弟找到院长,就是老秀才,说是要把幼弟寄养在书院,让院长帮忙看管教导些时日。
院长看着面前的将军,心里是有些得意的,毕竟将军的弟弟都让他教导,说出去是很有脸面的,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
可是看着眼前不过十岁大小的孩童,年岁太小衣食起居又成了问题,院长不禁犯起了难,一张脸皱成了包子。
像是看出了院长的难处。
“平时的衣食住行您不用操心。”他说“我会安排两个小厮照顾他的。”
闻言,院长那张脸立马舒展开来,立马应下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院长有事要忙,看见了在旁边的小陈,让小陈带将军去书院里住宿的地方。
小陈应了,乖乖的带头走在前面。
将军和其幼弟跟在后面。
刚过惊蛰,空气中还带着寒意,风一吹,前面单薄的身影缩了一下脖子,快的让人看不见。
“将军到了,就是这里。”小陈在门前站定。
地方不大,一排的房屋,大约有五六间,是当地特有的建筑特色。
“这里只有第一间住了人,其他都是空的,您可以随便挑一间。”
“嗯,那就劳烦小兄弟了。”那人推开了其中一扇门瞧了瞧里面,一张床、一书桌、一凳子,十分简洁。
小陈看着吩咐侍从的将军,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哐、哐哐……”打断了正在看书的小陈。
随着门扉拉开的声响,外面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原来你住这里啊,我还说小兄弟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那人笑意盈盈道。
那笑很好看,好看到差点让盯着看的小陈晃了眼。
将军看着眼前突然低下头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陈的脸越来越红,像是上了胭脂。
“别再低了,头都要掉地上了。”那人止了笑递过来一包糕点,“这是从京城带过来的芙蓉糕,这边应该是没有的,你尝尝,以后怕是要麻烦小兄弟照看下舍弟了。”
“好!”小陈伸手接下了那包糕点,只是头还是没抬起来。
将军看着眼下的那一抹白,手指不经意间摩梭了下。
“那小兄弟,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见。”说罢那人就转身离开了。
“我姓陈。”走了几步的将军突然停住了,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话语。
“好的,陈小兄弟,哈哈。”他没转身,停住的步伐再次迈开。
02
对小陈而言生活没有什么太大改变,日子还是照常过去,只是原本一个人的院子多了一个十岁大小的孩童,和一个经常出现的少年。
这天课后院长叫住了小陈,说是要问问他的课业。
“小陈,最近学习可遇到什么难处没?”院长问道。
“没有。”小陈恭敬回答。
“那你最近和将军相处如何?”院长摸了摸长长的胡须又问。
“不是很熟。”小陈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院长见状有些恨铁不成钢,怒道:“本来人就不太聪明,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京城的大官,你巴结些与其搞好关系,将来也好谋个一官半职,真要靠自己科举,你看看咱们这地界,什么时候出过举人。”
小陈低头,仍旧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低头的人,院长有些无奈,自言自语道:“我同你置什么气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算了,人各有命。”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院长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小陈在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还没有到院子里就听见少年严厉的训斥声,“站好,这才多久,马步要扎够半个时辰。”
以前听见的都是温柔爽朗的话语,这还是小陈第一次看见那人严厉的一面。
“小陈哥哥!”伴随着一声叫喊,小陈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将军转身看了眼,继续道:“喊你小陈哥哥也没用,腿收紧,腰打直,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小陈望了望他们点头示意没说话,踏进院子,径直向自己屋子走去。
“等等,小陈兄弟,我们聊聊。”将军喊住了小陈。
本来往前走的步子硬生生的拐了个弯,走到了那人面前。
“坐,你怎么每次看见我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啊?”将军撩起衣袍,大刀阔斧的坐在了石凳上,手上却干起了倒茶的活。
“没有,只是还有功课要温习。”
将军把倒好的茶推过去,笑道:“这样啊,上次给你的芙蓉糕,好吃嘛?我这次带了胡麻饼你尝尝,是胡人卖的。”
“好吃。”
那人听见小陈的回答似乎很高兴,笑着的将胡麻饼往前递了递“
小陈拿起胡麻饼小口吃了起来。
一人吃着饼,一人饮着茶。过了很久,小陈吃完了手中的饼。
“其实我吃过胡麻饼,没有芙蓉糕好吃。”小陈说。
将军有些诧异,很快反应过来,“是了,这是边疆,你应当是吃过胡饼的,那下次再给你带芙蓉糕。”
“好。”小陈不愿去想这句话下面的意思。
半炷香的时辰到了,扎马步的孩童早已汗如雨下,急急忙忙的跑到桌前将茶水一饮而尽,拿起剩下的胡饼狼吞虎咽起来。
将军看着眼前的幼弟,拿出帕子擦了擦其脸上的汗。吩咐小厮将他带去洗漱。
桌前又只剩书生和将军。
“书生,我明天要出征了。”将军平静的说。
“小心些。”闻言小陈不知道怎么回答,心里百转千回只能说小心些。
“嗯,走了。”
这是小陈第一次带着这种心情看将军离开,他不知道的是后面他会经常看着这个背影离开。
03
第二天,天微亮。
门被敲响了,小陈从睡梦中起来,强撑着困意去开门。
外面的人很眼熟,是将军的侍从。
“公子,这是我家将军吩咐我送来的。”侍从把包裹交到我手上就离开了。
小陈看着眼前的东西陷入了沉思,包裹被打开,里面是一件淡青色长袍,上面绣着两三竹叶,领口一圈雪白围脖,不知是什么动物的。
良久,小陈将衣服收了起来,放进了衣柜最下面。
春天过了,已经是初夏。
小陈也换上了薄薄的夏衫,听见院长说将军回来了。
他回到了院子,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果然在院子里见到了那人,一身玄色衣裳,比以前黑了,也比以前更壮实了,只是脸上多了条疤。
那人看见小陈还是满脸笑意,招呼他到桌子前坐下。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我又该走了。”将军说。
小陈没有说话,直直的看着将军,看着那条疤。
将军见小陈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禁笑着问道:“你不会是嫌弃我这条疤丑吧?”
“没有。”小陈道,“疼吗?”
将军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书生会这样问。
“不疼,带兵打仗的哪有不受伤的,这点伤不影响。”将军不在意道。
“嗯。”
“这段时间多谢你看着阿珏了,他很顽皮的,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小珏很听话,他很聪明,许多文章典故一点就通。”小陈说到。
那人挑眉:“是吗?那我们家是要出个从文的了。”
“参加乡试了吗?”将军接着问。
“今年八月的秋闱。”小陈答。
“那快了,有把握吗?”
小陈摇了摇头,没说话。
将军见此也只是笑着道:“没事,我哪里有许多书籍,你应该会用的上,我晚点让人给你送过来。”
第二天小陈收到了一箱子的书籍,在那个年代,书籍都是不流通的,这些东西的价值不言而喻,就连院长都说他开窍了 。
小陈只知道那人又出征了。
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小陈也和同窗一起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赶路的时候小陈在看书,休息的时候也在看书,同窗们交际人脉的时候他还在看书。
见此同行的好友也不再打扰小陈。
在考场里答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小陈想到了将军,想起了他每次离开的背影。
04
回到桥头镇的时候已经入冬了,雪花一片片的掉下来,堆积在地上,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坑。
书院已经放假了,里面静的只能听见风呼啸过的声音。
小陈收拾了些衣物打算回家看看母亲,临走时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小珏不在,听说是京城家里派人来接回去了。
那人还没回来。
“小陈回来了啊!你娘盼你好久了。”一中年妇女瞧见小陈说道。
“姚大婶!”
“诶,这孩子就是乖巧,快回去吧,外面冷。”大婶满意的转身回了自己家门。
推开门,屋子里是一个肤色泛黄的妇女正在等下缝补些什么。
“娘。”小陈走上前轻声喊道。
妇人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拉着左右检查起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娘你要回来,我好给你做些好吃的。”
耳边是母亲温柔的絮叨声,躺在熟悉的床上小陈终于放下了多日的紧绷,沉沉的睡去。
新年了,小陈和邻居家的小孩放了鞭炮,和母亲一起吃了年夜饭。
年后的第三天,院长带来了好消息,告诉小陈他秋闱过了,他现在是一名举人。
小陈母亲很是高兴,拉着院长在家里吃了晚饭,晚上对着丈夫的牌位说了许久的话。
年过了小陈回到了书院,院子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这天书院里都在说与胡人的战争我们大胜,签订了停战协议,边疆未来五十年里都不会有战争了。
小陈知道,那人快要回来了,只是没想到再见他的时候会是那样的场景。
05
小陈见到将军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由身后的侍从推着才能行动,他被困在了那方小小的椅子上。
“书生,我回来了。”还是那样的笑,只是终究不一样了。
“怎么会这样?”小陈喃喃道。
“男儿保家卫国嘛,至少边境可以安稳五十年了,值得。”直到这一刻小陈才明白战争的残酷。
“对了,听说你现在是举人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递了出去,“送你了,平时防防身也是可以的,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小陈没有动,只是直直的站在哪里。
“接着呀。”拿着匕首的手往前又伸了些。
许久,小陈才接过那把匕首。
“我应该要回京城了。”将军接着说。
“嗯。”
“你怎么还是这个反应,哎,算了你就是这个性子。”
两人没有再说话,桌上的茶水慢慢变凉。
将军走了,这次的背影只有一半。
“早点来京城。”走到一半的背影停下来说道。
“嗯。”轻轻的,又仿佛重重的,小陈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回答。
春去秋来,小陈还是待在书院,尽管院长已经教不了他什么,外面的人也开始叫他先生。
小陈逢年过节都会收到京城送过来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只是那芙蓉糕一如既往,大家都说小陈算是搭上贵人了。
06
这就是京城啊,果然繁华迷人眼。
“陈兄,你说那是什么?”
两年过去,书生来了京城。
又是一年春天,料峭春寒,参加考试的这天小陈穿上了那件淡青竹叶长袍。
出考场的时候小陈望了很久的天,直到一阵锣鼓声将他唤醒。
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满是笑意,脸上的疤丝毫不影响他的面貌,更添一分成熟。
”听说刘姑娘和小谢将军从小青梅竹马。”
“是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日头有些毒,小陈现在才发现自己被晒的有些头晕。
小陈回到了桥头镇,他的名字没有在榜上,但是他已经是举人,在桥头镇很有威望了,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
又一年,母亲劝小陈娶个妻子,小陈说自己想先考功名再成家。
小陈不再是小陈,大家都叫他陈先生,白发苍苍的母亲握着书生的手满眼期望,想要书生有个家。书生泪流满面,却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后面只剩下书生一个人。
小陈还是每年收到来自京城的东西,还是有那一份芙蓉糕。
小陈还是每次春闱都去,或许是真的不聪明,榜上始终没有他的名字。
书院原来的院长去世了,小陈变成了新的院长,大家又开始叫他陈夫子,再也没有人叫他小陈。
这天陈夫子同往年一样收到京城送来的东西,只是里面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封书信,是将军的家人写的。
“先生亲启,我虽与你素不相识,但我夫每年都吩咐为您准备节礼,甚至于自己亲自一一查看,想必你与我夫应是至交好友。不久前我夫重病难愈已然去世,特此告知。”
陈夫子没有流泪,没有痛哭,只是翻找了送来的东西,里面没有了芙蓉糕,眼眶终是微微红了。
陈夫子第二天还是正常讲课,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下面的学生都在讨论,夫子怎么一夜白发了。
将军年轻时大战胡人,在战场上腿受伤后就交还兵权,众人都以为他会就此在家修养,结果将军转身进入朝堂当起了文官。
从武将到文官,本可以仗军功荣享一生,却又凭自身能力做到阁老。
弟子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将军说:“我有一个故友,他不太聪明,但胜在肯努力,我想在他入朝做官时护上一二,别让人欺负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