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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化了就化了 ...

  •   十二月,烟城入冬了。槐树的枯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一个没穿够衣服的老人。周守拙穿上了大棉袄,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端着茶杯,茶杯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周爷爷,不冷吗?”
      我问他。
      “冷。”
      他说,
      “冷也得坐着。坐了一辈子了,不坐不习惯。”
      他的馄饨铺也空了大半。锅碗瓢盆都打包好了,堆在角落里。炉子还支着,每天早上烧水,下馄饨,卖完就收。客人越来越少了,巷子里的住户搬走了不少,有的去了城西,有的去了城南,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搬?”
      我问。
      “下个月。”
      他说,
      “城西的店面租好了,明年开春装修好了就开张。”
      “到时候我们去吃。”
      “好。”
      他笑了笑,
      “给你们多包几个。”
      锦灰铺的拆迁倒计时还有三个月。刘逸安不紧不慢,每天照常坐在柜台后面,但已经没有东西修了。铺子里的旧物都搬走了,只有铜壶和竹笛还在。铜壶放在东南角,竹笛挂在西墙上。他每天擦一遍铜壶,擦一遍竹笛,擦完了就坐着,看着铺子发呆。
      “刘逸安,你无聊吗?”
      我问。
      “不无聊。”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小时候的事。师父教我修东西,我学不会,他不骂我,也不急。他坐在旁边,看着我一遍一遍地试。试对了,他说‘嗯’。试错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你那时候怕他吗?”
      “不怕。但不想让他失望。”
      “你后来让他失望过吗?”
      他看着墙上的竹笛,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说,
      “他走的时候,我十九岁。他走的那个晚上,我在柜台前面睡着了。他在后间吹笛子,吹了很久。我没有陪他。他走的时候,一个人。”
      “你觉得让他失望了?”
      “嗯。”
      “他没有。”
      我说,
      “他要是觉得你让他失望了,就不会把铺子留给你。他留给你,就是相信你。相信你能守住,相信你不会让他失望。你守了二十年,你做到了。他没有失望。”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光。
      “你怎么知道?”
      他问。
      “因为我是他外甥。他的心思,我懂。”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竹笛从墙上取下来,放在唇边,吹了一首曲子。曲子很长,很慢,很轻。像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圆了。像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点一盏灯,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灯灭了,人还没来。
      他吹完了,把竹笛放回墙上。
      “这首曲子叫什么?”
      我问。
      “无名。”
      “它有名字。”
      “什么名字?”
      “等。”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叫等。”
      十二月中的一天,烟城下雪了。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雪,一片一片的,从灰白色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瓦片上,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周守拙站在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他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
      “今年雪下得早。”
      他说。
      “嗯。”
      刘逸安站在他旁边。
      “你小时候,有一年下大雪,你师父带着你在巷子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你用煤球给它做眼睛,用胡萝卜给它做鼻子。雪人堆好了,你看了很久,问你师父,它会不会化。你师父说会。你说那它化了怎么办。你师父说,化了就化了,明年再堆。”
      刘逸安看着巷子里的雪,没有说话。
      “你师父走的那年,你一个人堆了一个雪人。”
      周守拙说,
      “堆在铺子门口,和那年堆的一样大。你用煤球给它做眼睛,用胡萝卜给它做鼻子。你站在雪人前面,看了很久。你没有问它会不会化。你知道它会化。”
      刘逸安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攥了攥,雪在他手心里化成了一团。
      “周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这些事。”
      周守拙笑了笑。
      “记得的事多了。老了,别的都不行了,就记性好。”
      雪越下越大,巷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刘逸安站起来,把手里的雪水甩了甩,走回铺子里。我跟在他后面,关上门。
      铺子里没有生炉子。旧物都搬走了,炉子也搬走了,只剩下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盆绿萝。刘逸安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旁边。
      “冷。”
      我说。
      “嗯。”
      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你不冷?”
      “冷。”
      “那你把外套给我?”
      “你怕冷。”
      “你也怕冷。”
      “我不怕。”
      “你骗人。”
      他没有否认。他坐在椅子上,我披着他的外套,站在他旁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瓦片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铺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刘逸安。”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里?”
      “在新地方。”
      “会有雪吗?”
      “也许有。”
      “会堆雪人吗?”
      “会。”
      “堆多大的?”
      “和那年一样大。”
      “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
      “嗯。”
      我看着窗外的雪,雪片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周守拙的馄饨铺的屋顶上。
      “刘逸安。”
      “嗯。”
      “雪化了怎么办?”
      “化了就化了,明年再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铺子里很冷,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亮,但很暖。
      “好。”
      我说。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巷子照得白亮亮的。锦灰铺的门关着,灯也关了。我们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雪。雪很白,白得刺眼。
      “梓书。”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站在这里。”
      “铺子不是拆了吗?”
      “拆了,地方还在。我们站在这里,站在这块地上,看雪。”
      “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手心是暖的。我们站在雪地上,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
      “刘逸安。”
      “嗯。”
      “你手心暖。”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
      “我也在。”
      他说。
      我握紧了他的手。
      “嗯。”
      我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巷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
      他说,
      “进去,冷。”
      “好。”
      我们转身走进铺子里。他关上门,把冷风挡在外面。铺子里没有炉火,但两个人的体温把小小的空间暖了一些。
      “刘逸安。”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小房间的床上。被子很厚,两个人盖着,身体挨着身体,腿碰着腿。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炉火。
      “你冷吗?”
      他问。
      “不冷。”
      “你手凉。”
      “你帮我暖。”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暖了吗?”
      他问。
      “暖了。”
      他没有松开。他握着我的手,放在我们之间。
      “梓书。”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这样。”
      “好。”
      “后年也这样。”
      “好。”
      “每年都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上的月光。
      “好。”
      我说,
      “每年都这样。”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已经睡着了。
      “刘逸安。”
      “嗯。”
      他没睁眼。
      “我爱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
      他握紧了我的手。
      窗外又下雪了。雪片一片一片地落,落在锦灰铺的屋顶上,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落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烟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继续,来点感人,或者虐,或者触动人心的,太平平了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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