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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好看的东西 ...

  •   十一月,烟城的秋天走到了尽头。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周守拙不扫叶子了,因为已经没有叶子可扫了。他每天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端着茶杯,看着巷子发呆。
      “周爷爷,想什么呢?”
      有一天我路过,问他。
      “想以前的事。”
      他说,
      “想这条巷子以前的样子,想住在这里的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剩下的没几个了。”
      “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人走了,巷子还在。巷子拆了,记忆还在。”
      他喝了一口茶,
      “记忆在,人就还在。”
      我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巷子。巷子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声音,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槐树的枯枝嘎嘎作响。
      “你舅舅以前也常坐在这里。”
      周守拙忽然说。
      “我舅舅?”
      “嗯。他小时候,杜家不要他了,他没地方去,就坐在这里。坐一整天,从早上坐到晚上,不说话,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我给他端馄饨,他吃了,把碗还给我,说谢谢。”
      “他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吧。”
      周守拙想了想,
      “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但他不哭。他从来不哭。”
      我看着巷口的青石板路,想象顾长安坐在这里的样子。七八岁的孩子,被养了十几年的家族赶出来,没地方去,坐在这条巷子里,从早坐到晚。他不哭。他从来不哭。后来他长大了,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咽了一辈子。
      “他后来来过这里吗?”
      我问。
      “来过。他长大以后,来我铺子里吃过馄饨。他坐在那张桌子上,”
      周守拙指了指靠墙的那张桌子,
      “吃了一碗馄饨,说还是以前的味道。我说,做法没变,味道就不会变。”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周叔,谢谢你当年的那碗馄饨。’我说,一碗馄饨,谢什么。他说,一碗馄饨,可以救一条命。”
      周守拙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茶叶在杯底沉浮,一片一片的,像水底的鱼。
      “你舅舅这辈子,受过很多苦。但他从来不跟人说。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一个人扛着。他这辈子,只对两个人好过。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逸安。”
      “他对我母亲好,是因为他喜欢她。他对逸安好,是因为他在逸安身上看到了自己。”
      我看着周守拙的侧脸,他的皱纹在晨光里很深很深,像刀刻的。
      “周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活了七十多年,这条巷子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喝了一口茶,
      “你舅舅的事,你母亲的事,逸安的事,我都知道。只是以前没人问,我就不说。现在你问了,我就说。”
      “那我以后常来问。”
      周守拙笑了。他的笑很老,像是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终于被小心翼翼地展开了。
      “好。”
      他说。
      锦灰铺的拆迁倒计时还有四个月。刘逸安开始打包了。他把铜壶用棉布包好,放进箱子里。把竹笛用绒布裹好,放进长条盒子里。把旧照片一张一张地取下来,夹在硬纸板中间,用绳子捆好。把手稿一页一页地整理好,按时间顺序排列,装进档案袋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平时他修东西快,手很稳,刀很快,不该废的时间一秒都不废。但现在他慢下来了,像是不舍得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像是多看一眼是一眼。
      我坐在旁边帮他。他包铜壶,我包瓷器。他取照片,我夹纸板。他整理手稿,我写标签。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他要什么,我递什么。我缺什么,他补什么。
      “刘逸安。”
      “嗯。”
      “这些东西打包好了,送去博物馆,以后就看不到了。”
      “想看就去博物馆看。”
      “不一样。在铺子里看,和去博物馆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铺子里看,这些东西是活的。有人碰它们,有人擦它们,有人跟它们说话。在博物馆里,它们被玻璃罩着,只能看,不能碰。”
      他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你想碰,就来博物馆碰。我让陆馆长给你开柜子。”
      我愣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东西是你的,你随时可以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波澜。
      “我不想碰。”
      我说,
      “我就想让它们在这里。在锦灰铺里,在原来的位置上。铜壶在东南角,竹笛挂西墙,旧照片按时间顺序排。没有人动它们,它们自己待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他说。
      十一月中的一天,烟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锦灰铺的炉子烧起来了,入秋之后早晚凉,炉火又生了起来。
      我和刘逸安坐在炉子旁边喝茶。他修东西,我翻笔记本。窗外的雨声很大,铺子里很安静。
      “梓书。”
      “嗯。”
      “明天我去博物馆,把打包好的东西送过去。你跟我去吗?”
      “去。”
      “顺便去看看锦灰厅。陆馆长说调整好了。”
      “好。”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坐在门口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像一根一根的银线。槐树的枯枝被雨打湿了,变成了深褐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刘逸安。”
      “嗯。”
      “你说,锦灰厅弄好了,会有人去看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东西好看。铜壶好看,竹笛好看,旧照片好看,手稿好看。好看的东西,自然会有人看。”
      “那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他们会记得。记得烟城有一个锦灰铺,铺里有一个顾长安,他写了一辈子的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那再之后呢?”
      “再之后,他们跟别人说。别人听了,也会记得。记得的人多了,就不会忘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怕别人忘了你师父?”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怕别人忘了他。是怕他白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光。
      “他没有白活。”
      我说,
      “他养大了你。你守了锦灰铺二十年。你守的那些东西,进了博物馆,被人看见了。你讲的那些课,学生听了,记住了。他怎么会白活?”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嗯。”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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