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他本事过人》辣辣koi

2、第 2 章

　　整个平昌县用凋零破败来形容都不为过。

　　就连矗立于门旁两侧的石狮都爬满了湿冷的青苔，如同生了恶疮。

　　更令人震惊的是拥堵在城中央的民众，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眼里却燃烧着愤怒。

　　其中不知是谁开了口，一片裹着泥土的烂菜叶子劈头盖脸地朝着林砚砸了过来。

　　“滚出去，平昌县不要劳什子县令！”

　　“朝廷派个白脸来当父母官，是看不起我们平昌县没人了吗。”

　　“你们这些从京城过来的哪里是地方父母官，分明是草菅人命的恶兽！”

　　“你们这群畜牲拿了银子不办事，还勾连商户欺压百姓。给我滚出平昌！”

　　“对！滚出平昌！”

　　百姓们齐心呐喊，声势浩大的镇住了在场的几位人员。

　　其中最为触动的是林砚，他目光落到马车外义愤填膺的面容，手指无意识攥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为水，君为舟，劳力可得，赋税可得，而人心却最难得。

　　林砚知其民众言语讥讽的深处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他也明白自己势单力薄，定然不能服众。

　　但路无论艰难险阻，踏上就没有退缩的道理。而第一步，便是稳住人心。

　　“各位乡亲们请稍安勿躁。”

　　林砚拿下粘黏在衣袖上的烂菜叶，面色并没有民众以为的羞耻与愤怒，而是面色如常。

　　“平昌县内情况我在赴任途中略有耳闻。今日我站在这里，并非与各位争一日之长，而是想倾听民意，协助众位度过难关。”

　　此话落，百姓停下手中抛掷动作，街道上变得落针可闻。林砚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虑或愤怒的脸。

　　他负手而立，声音郑重有声道：“国以民为本，仁当生不伤。为官者应为民生奔波，我入朝为官五年都践于此行，此次前来也决不虚妄行事。”

　　“我林砚在此立誓，新岁定然能让大家饱食暖衣，壮有所用，老有所终。若新岁之时未能达成，不需大家驱赶，我自会向上呈书，自请辞官。”

　　一番话软硬兼施，掷地有声。

　　百姓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虽面上仍有不忿，但那股子几乎要冲天的怨气，到底是消散了不少。

　　见此情形，林砚心中松一口气。

　　稳住人心算是完成了一半，而另外一半……

　　“我不信！”

　　人群中一位青年走了出来，“话说的倒是好听，最后还不是糊弄我们。”

　　“去岁修的清水坝根本就是个样子货，今年春汛一来，水直接漫过来，把俺们黑水洼那几百亩春苗全给淹了！眼瞅着就要颗粒无收，我们拼命一年血汗都没了……”

　　民众那悲怆的绝望腾升雾困在了平昌的上空，压在林砚心中成了一座大石。

　　而解决民生才是稳住民心的关键一招。

　　他望着百姓道：“乡亲们，你们所说的清水坝在何处？可否带我一同前去看看？”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阵细微的骚动。不过片刻人群立即疏散开来，那青年带路领着林砚等人往清水坝方向走。

　　.

　　半个时辰后，清水坝。

　　所谓的“坝”，与其说是一项水利工程，不若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林砚站在坝顶，神色沉凝如霜。

　　脚下的坝体，夯土松软，石块间隙巨大，所谓的灰浆，用手一捻就成了粉末，显然是用劣质河沙混了些黏土砌成。

　　坝基不稳，多处可见沉降裂缝，泄洪道又窄又浅，里面塞满了淤泥和杂草，形同虚设。

　　他甚至无需动用岩土工程知识，仅凭肉眼便能判断，这全然是偷工减料到令人发指的豆腐渣工程。

　　若是入夏后，遭遇汛情，这道坝随时可能彻底溃决。

　　再看远处，地势低洼的黑水洼已经成了一片泽国，浑黄的积水下，隐约能看到被淹没的青色秧苗。

　　乡民们站在田埂上，面容透着如出一辙的苦涩。

　　林砚的心沉入谷底。

　　难怪平昌被喻难城，难怪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

　　这前任县令人等贪墨的何止是工程款，更是数百户百姓的活路。

　　一同回到县衙后，林砚一言不发，直接在公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绘制起来。

　　流经平昌县的江水系黄河分支，其特点春夏汛急，携带泥沙量大。

　　单单只是修建堤坝并不能解决问题，一劳永逸的办法是另外辟江。

　　但依据目前春汛，辟江并非权宜之举，且需地形地势综合考察，不是一蹴而就能完成的。

　　当务之急，是加固坝体，清淤泄洪，疏浚排涝。抢在夏汛之前加固清水坝，同时挖开排涝渠，或许还能抢种一季晚稻。

　　众多方案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形，又在纸张上妙笔生花。

　　堂下的民众的一呼一吸间与笔在纸张游走形成同步，现下府中寂静异常，只剩下纸笔摩擦声响。

　　良久，林砚将最终的方案放在书案上，供大家查看。

　　“这……”

　　众人看着设计精妙的图纸面面相觑，而站在一旁的赵昀洵只是看了一眼，眸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县丞在何处？” 林砚目光扫视人群。

　　一位中年男子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来，“下官钱庸，忝为本县县丞。”

　　他拱了拱手，姿态敷衍。

　　林砚略过对方傲慢的态度，把初步的加固方案图纸放置在钱庸面前。

　　“钱县丞，这是我拟的抢修方案。还请组织人手，早日开工为好。”

　　钱庸拿起图纸，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一脸为难，“大人，您的方案是好，可……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将目前所遇困境摆了出来。

　　“无人，”他忧心，“府内库房空虚，百姓食不果腹，衙门的人走得走，散的散，现下根本凑不够人手。”

　　“无料，”他叹气，“这加固得用上好的石料和木料。官办的采石场和林场的账目一塌糊涂，都由着下面的人把持着，要去调用，这关节……怕是不好打通。”

　　“无术，”他装傻，“下官愚钝，从未见过这等精妙的图纸，实在是不懂，不敢妄言。”

　　钱庸表面忧心忡忡，实则处处设卡，步步下套。

　　“钱县丞所说的‘三无’之困，我都明白。”

　　男子站于高台上遥遥望着县丞，一身素衣着身，眸色清冷得像冰清玉洁的小菩萨。

　　他声音清冽，宛若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堂下一众心都跟着一荡。

　　“无人之困，此为不难，”他唇瓣抿直，面对台下的百姓道，“这黑水洼被淹的田地，可都是你们的？”

　　台下百姓们一愣，随即老实巴交地回答：“回大人，自然是俺们自己的血汗田。”

　　林砚点头，“既如此，我便给你们一道手令，凡是参与修坝清淤的，每户按出工人数，减免今年相应的赋税徭役，以工抵税，如何？”

　　“以工抵税？”

　　这四个字一出，满堂皆惊。

　　钱庸脸色一变，立即出声反对：“大人，万万不可！朝廷律法，赋税乃国之根本，岂能说免就免？这不合规矩！”

　　“若规矩下的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便就不再是规矩。”

　　林砚执笔沉声道：“国所立，民为本。钱县丞为官多年，这些道理怎会不懂？当下应该抢修水利，保境安民为重。”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得钱庸哑口无言，他额角渗出细汗，最后只是嗫嚅着唇吐露不出一字来。

　　但一波平一波起，“无人”之困瓦解的下一刻，钱庸咬牙用“无料”试图逼劝林砚就此作罢。

　　却不料到林砚话锋一转，“清水坝根基不稳，结构松散，久留必造成大害，倒不如拆了把里面尚可一用的石块都分拣出来，用作新坝的基石。”

　　“至于黏合用的灰浆，这实在简单不过，”男人目光绕过人群，双眸含笑着再次落到钱庸身上，“我记得县志上提过，城西的乱石岗盛产青石，那种石头烧出来的就是上好的石灰，钱县丞明日便派人去，多拉一些回来。”

　　“我会亲自教与你如何配比三合土，让砌出来的坝墙，任凭江河如何冲刷都屹立不倒。”

　　拆旧用新，就地取材。

　　这番操作，完全超出了钱庸的认知。

　　他只知道修东西得去库里领料，去官办场子调用，何曾想过，废料也能变成宝？

　　钱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门路，在林砚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他的最后一道防线，只剩下那句“下官愚钝，看不懂图纸”。

　　林砚不语，只是拿起公案上的一支木炭，转身走到堂中一面还算干净的墙壁前。

　　“这个比图纸上的要更浅显易懂些。”

　　说罢，他手腕翻飞，木炭在白墙上迅速勾勒起来。

　　没有复杂的尺寸标注，没有精密的结构剖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简单直观的示意图。

　　“第一步，清淤。把泄洪道里的烂泥、杂草全部挖干净，挖到露出岩层为止。”

　　墙上出现了一条沟渠，旁边画了几个小人拿着铲子。

　　“第二步，拆坝。把那些松动的石头都撬下来，好的放一边，碎的也别扔，后面大有用处。”

　　墙上画了一座正在被拆解的土坝。

　　“第三步，筑基。泄洪道两边用大石头垒出地基，石头犬牙交错，不可平齐。”

　　墙上出现了交错的石块图案。

　　一幅幅图画下来，从奠基到砌墙，从配料到夯土，整个修坝流程被她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别说钱庸，就连不识一字老农都看懂了大半。

　　这哪里是什么县令审案，分明是工匠师傅在现场开课。

　　而钱庸站在一旁，愕然地望向台上纤瘦身影。

　　他没想到他用来推诿扯皮的借口，被对方用无缝的言语，板为高效的方式，逐一击碎。

　　林砚画完最后一笔，放下木炭，目光又重新落回到钱庸身上。

　　堂上所有人的视线，也一同汇集到了这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县丞大人身上。

　　“钱县丞，”林砚眸光清滢，眼角的红痣倒映着带寒的春意，撕裂了这最后一丝无言的恶意，“你贵为县丞，体恤百姓又担忧工程质量。我决定请你亲自监察修坝事宜，与我一同驻守工地，可有意见？”

　　他把“监察”二字说得极重，以强有力的手段将先前的下马威尽数还了回去！

　　钱庸被堵得还不了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都化为死寂的灰，只能无奈点头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