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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
眼泪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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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沈晚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把陆时砚的字弄花了。纸页被泪水浸湿的地方微微皱起,但那行字还在——“因为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认识我的时间,早了十年。”
她盯着这行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哭。明明是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明明她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但那句话里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不是热烈,不是张扬,是一种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终于浮出水面的静默。
它太重了。
重到她的眼泪替她先做出了反应。
沈晚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拿起笔。她的手还在抖,写出来的字比平时还潦草,歪歪扭扭地挤在纸页边缘。
“我们怎么认识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笔记本,等。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新字迹出现。
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膝盖上,陆时砚最后的回复停留在那句“早了十年”,没有再增加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沈晚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之前说过,这本笔记本每天只能开启一次,每次限时三十分钟。她不知道这个“每天一次”是以什么时间为准,也不知道三十分钟是从第一次落笔开始计算还是从翻开开始计算,但陆时砚今天应该已经用完了他的时间。
果然,又等了十分钟,依然没有任何新字迹。
沈晚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床头。
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叫了,空调的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摩托车的轰鸣。深夜的城市并不安静,只是把所有声音都压低了,变成一种沉闷的底色。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
2014年。图书馆。门框。认识。早了十年。
这些词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在2014年的那个秋天,在她撞上门框、书散了一地、嘴里碎碎念“倒霉倒霉倒霉”的那个瞬间,图书馆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切,并且再也没有忘记。
谁?
她翻遍了记忆里所有能想起来的面孔。大一那年的同学、室友、社团认识的朋友、食堂打饭时说过话的学长、操场上一起跑过步的女生——没有一张脸能对上“陆时砚”这个名字。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认识任何姓陆的人。
沈晚有些沮丧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犹豫了一下,打出了三个字。
陆时砚。
搜索。
这一次她没有加“2034”,就是简简单单的“陆时砚”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而且大多不相关——有个地方书法家叫陆时砚,有个做餐饮的老板也叫陆时砚,有个知乎用户名叫陆时砚,但点进去看主页,最后一条动态是2016年的,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又搜了“陆时砚建筑”,因为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陆时砚的字迹和语气,给她一种做设计的人的感觉——工整、克制、每一笔都有分寸。
搜索结果依然不理想。出现了一个叫“陆时砚”的室内设计师,在杭州,点进去看作品集,风格偏北欧简约,但页面信息显示这个人今年四十一岁,年龄对不上——2034年三十二岁的话,2024年应该是二十二岁,不是四十一。
不是他。
沈晚又搜了“陆时砚上海”“陆时砚大学”“陆时砚 2014级”,所有的搜索结果要么不相关,要么信息太少无法确认。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天她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本旧笔记本会把她带到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她只是失眠,无聊,随手写了几句话,像一个漂流瓶扔进大海,本来没指望会有任何回音。
但现在漂流瓶回来了。
里面装着一封信,信上说:“我认识你,已经十年了。”
沈晚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透过纸页传过去。她想,如果这真的是真的——如果这真的是一场跨越十年的对话——那她现在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十年后被另一个人看到。
她在2024年写下的“晚安”,会在2034年的某一天,出现在陆时砚的笔记本上。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既浪漫又难过。
浪漫的是,十年后的某一天,当她已经在2024年的时空中走过了那些年,有人会在这个本子上看到她今天留下的话。
难过的是,那个人在写下那些话的时候,她可能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沈晚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她想了想,翻回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在陆时砚那句“早了十年”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她知道他现在看不到,但她还是想写。
“陆时砚,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但如果这是真的,我想告诉你,2014年9月15日那天,我其实不是一个人去的图书馆。我室友本来要和我一起去,但她临时有事没来。如果她来了,我就不会撞到门框。”
她顿了顿,继续写。
“所以也许,那天有人在等我撞上门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第二天是工作日,沈晚照常上班。
但这一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在想陆时砚今天会写什么。他在2034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伸手去拿那本笔记本?
午休的时候,林桃发来消息:“新家住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帅邻居?”
沈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她想告诉林桃笔记本的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收到了一本来自2034年的笔记本,一个叫陆时砚的人说他认识我十年了”——这话说出来,林桃大概会连夜把她送到精神科。
“还行,邻居都是老头老太太。”她回了过去。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你新家看看。”
“周末吧,我先把东西收拾好。”
“行。对了,你前男友昨天发了朋友圈,和新欢去三亚了。”
沈晚看着这条消息,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感觉。不生气,不难过,甚至不觉得恶心。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前男友”“新欢”“三亚”这几个词,像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她回了一个字:“哦。”
林桃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你哦???就一个哦???”
“不然呢?”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看到他和别人吃饭都要哭一晚上!”
沈晚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变了很多。半个月前她还在为那个男人哭,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的人生毫无亮点。但现在,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退得干干净净,沙滩上什么都没留下。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坚强了。
是因为那本笔记本。是因为那个等了十年的人。
当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告诉你,他用十年的时间默默记住你,那些短暂出现的、来了又走的人,忽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沈晚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书店。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觉得需要去一个有书的地方。书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书脊,最后在文具区停了下来。
她买了两支新笔。一支黑色水笔,一支蓝色圆珠笔,都是0.5mm的,写出来的字迹细而流畅。
她不知道陆时砚用的是什么笔。看字迹的粗细和墨水的颜色,像是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很有质感。她想象他坐在一张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纸页上,他微微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字。他的手应该很好看——她莫名地这么觉得。
回到家,沈晚洗了澡,吃了饭,把新买的笔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等。
等十一点。
她今天决定不再犹豫了。不管陆时砚说的是真是假,她都愿意继续这场对话。如果是假的,她没有损失什么。如果是真的,她不想让那个等了十年的人失望。
22:57。她坐在床边,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23:00。
翻开。
陆时砚已经写了。
他的字迹依然是那种工整清隽的笔体,但沈晚注意到,今天的第一行字写得很慢,墨水的颜色比后面的深一些,像是写了之后又描了一遍——他在犹豫怎么开口。
“我们不是‘怎么认识’的。是我怎么认识你。”
“2014年9月15日,下午两点左右,你在图书馆二楼的人文社科区借书。你借了七本书,我记得有《百年孤独》《月亮与六便士》《挪威的森林》,还有一本关于电影剧本写作的书。你当时好像在上一个编剧选修课。”
沈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错。大一上学期她选了一门编剧基础选修课,老师要求读几本经典文学作品作为参考,她确实借了《百年孤独》《月亮与六便士》和《挪威的森林》。还借了一本《电影剧本写作基础》,是老师推荐的专业书。
七本书。他记得七本。
她自己都忘了借了什么,他却记得。
“我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离门口大概七八米。你在门口撞了门框,书散了一地,你蹲下来捡,一边捡一边说‘倒霉倒霉倒霉’。我想过去帮你,但我没有。”
沈晚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看到门口一个冒冒失失的女孩撞了门框,书散了一地。他想过去帮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那个女孩蹲在地上捡书,嘴里碎碎念。
他看了多久?
“你走之后,我去了借书台,问了管理员你刚才借了哪些书。然后我把那些书都借了一遍,花了一个月读完。”
沈晚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的行为方式真的很奇怪——你不去帮人家捡书,反而去借人家借过的书?这是什么逻辑?
但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因为他是想通过她读过的书,来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在图书馆里对一个撞了门框的女生一见钟情,他没有上前搭讪,没有要联系方式,而是去把她借的书一本一本地找出来,一本一本地读完。
他不是不想靠近她。
他是不知道怎么靠近。
“后来我开始打听你的名字、学院、专业。你住在哪栋宿舍楼,平时喜欢去哪个食堂,什么时间段会去操场跑步。这些信息花了我一个学期才全部弄清楚,因为我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地从各种人那里拼凑。”
沈晚想起大学时的一些细节——食堂里总有一个人排在她后面,操场上总有一个男生在她跑步的时间段出现在跑道另一边,图书馆她常坐的位置对角线,永远坐着同一个人。
她当时觉得是巧合。
现在她知道不是。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话。整个大学四年,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是大二上学期在教学楼楼梯间,你差点撞到我,你说了一句‘抱歉同学’,然后匆匆跑开了。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虽然你并不知道是我。”
沈晚闭上了眼睛。
她记得那个楼梯间。
那天她上课要迟到了,从三楼往下跑,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她头都没抬,说了句“抱歉同学”,然后继续往楼下跑。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擦肩而过的,是一个后来会用十年时间记住她的人。
“大四那年,我想过表白。我把想说的话写在信纸上,反复改了很多遍,最后写了一个很长的版本,装进信封,放在书包里,准备找个机会给你。”
“然后我看到你发了一条朋友圈——你和那个学长的合照,配文是‘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路’。”
“那天晚上我在操场上坐了很久,把那封信从书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我没有删你的好友。我把你的朋友圈设成了特别关注,你的每一条动态我都会看,但我再也没有给你点过赞。”
“我怕你知道我在看。”
沈晚翻到下一页。
陆时砚还在写。
“毕业之后你去了外地工作,我在另一个城市,但我每天都会看你发的东西。你换工作了,你养了一只猫又送人了因为房东不让养,你去了一趟日本拍了很漂亮的樱花,你和学长分手了——那是我第一次买了一张去你城市的机票。”
“我在机场坐了一夜,最后没有去敲你的门。”
“我想,你刚失恋,我现在出现像是在趁虚而入。你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时间,遇见一个更好的人。”
“我以为那个人会出现的。”
“但她一直没有出现。”
沈晚发现这一页的角落有一点水渍,纸微微起了皱。不是她掉的眼泪。她用手指摸了摸,皱痕的纹理和周围的纸不一样,像是很久以前溅上去的,已经干了,但留下了痕迹。
陆时砚写这一页的时候,掉过眼泪。
“后来我换了工作,开始做建筑设计。我接项目的时候会优先选你所在的城市,这样我偶尔出差过去,走在街上,也许能远远地看到你。有两次我确实看到你了,你没有发现我。你看起来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2019年你要结婚了。”
“我收到消息的那天,正好在做一个项目的方案汇报。汇报完之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很久。”
“你的婚礼我去了。坐在最后一排。你穿婚纱的样子很好看。”
“我在红包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祝你永远幸福’。没有署名。”
“你当然不会注意到。”
沈晚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的封皮,指节发白。
她结婚了。2019年。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谈了不到一年就结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对方条件不错,对她也算好,她想,大概这就是成年人的感情吧,不需要轰轰烈烈,合适就好。
她不知道婚礼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在红包背面写下了她永远不会看到的话。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祝你永远幸福”,不是客套的祝福,而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你的婚姻不太顺利。我从你的只言片语里能感觉到——你的朋友圈从每天发变成了一个月发一条,内容从美食旅行变成了深夜转发的鸡汤文章。你看起来不开心,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2021年你离婚了。”
“我查到你当时的住址,转了一笔钱到你账户,附言‘请重新开始’。我想,这笔钱应该够你付一阵子房租,让你不用在最难的时候还为钱发愁。”
“你把钱退回来了。附言写着‘可能是银行系统错误,请查收’。”
沈晚读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她用手背去擦,怎么都擦不干净。她想起2021年那段黑暗的日子——离婚、搬家、换工作,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失败了。有一天她的账户上突然多了一笔钱,金额不小,备注写着“请重新开始”。她以为是银行系统错误,二话不说就退了回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一个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伸出的手。
而她把那只手推开了。
“你没有收那笔钱,但我想,也许你不收才是对的。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拯救的人。你需要的是有人陪着你,而不是替你把问题解决了。”
“所以我搬到了你住的小区。”
“2023年,你搬了一次家,我找到了你新家的地址,在你搬进去的第二周,租下了隔壁单元的同一层。你住在2单元,我住在3单元。我们的阳台隔着一堵墙。”
沈晚猛地抬起头。
隔壁单元。去年搬来的那个邻居。
那个偶尔在电梯里遇到的男人。礼貌的微笑。好看但疏离。有时候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会主动帮她按一下电梯按钮,但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们偶尔会在电梯里遇到。你会礼貌地点点头,我也会回一个微笑。有一次你主动问我:‘我们是不是住同一栋?’我说:‘好像是。’那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
“你当然不会记得这个对话。但我会一直记得。”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距离上一次在楼梯间里,已经过去了九年。”
沈晚翻到了这一页的最后一行。
陆时砚的笔迹到这里明显变慢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笔画都不会被时间冲淡。
“现在你知道了。这就是我认识你的方式——用十年,慢慢走到你面前。虽然走到的时候,你还是不认识我。”
沈晚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最笨的方式,爱了她十年。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2024年10月的这个夜晚,沈晚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堵了,哭到最后只能发出气音。她抽了半包纸巾,把鼻涕眼泪擦干净,然后重新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新买的黑色水笔。
她要写。
她要告诉他,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陆时砚,你在2024年吗?你现在是不是就住在我隔壁?”
写完她等着。当然不会有回复——今天的三十分钟早就用完了,而且已经过了午夜,笔记本大概率已经关闭了今天的通道。
但她还是要写。
“明天晚上十一点,你打开笔记本。我会在这里等你。”
“我要问你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写下最后一句话。
“2024年的你,住在哪里?我要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