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特猫头丝

15、第 15 章 方远是

　　方远是在一个雨夜接到报警电话的。城东废弃化工厂，有人听到枪声。他赶到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地上的血被冲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粉色水渍，在积水里打着旋。

　　现场很干净。干净的尸体，干净的弹壳，干净的脚印——不，没有脚印。凶手清理了所有痕迹，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死者不是目标，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的脸被雨水泡得发白，短发贴在颧骨上，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

　　方远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他不认识她。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时间握刀或握枪留下的。她的衣服是黑色的，没有标识，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法律判不了的，我来。”

　　方远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纸条放进证物袋，站起来，环顾四周。化工厂的废墟在雨中像一座墓碑，锈蚀的钢架和碎裂的混凝土沉默地立着。地上还有另一滩血迹，更大，更浓，一直延伸到废墟深处。技术科的人沿着血迹找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身上有刀伤，致命伤在颈部。后来查实，这个男人是一个逃匿多年的□□犯，利用关系网改了身份，开了公司，活得风生水起。

　　方远在那一刻明白了。她今晚的目标是那个男人。她成功了，但她也死了。他不知道是谁开的枪——也许是目标的反击，也许是第三方。他只知道，那个他追了三年的背影，第一次转过了身，却是在停尸房里。

　　法医的尸检报告第二天出来了。死因：枪击，子弹穿透左胸，当场死亡。年龄约二十五至三十岁。身上有多处陈旧性疤痕，包括刀伤、烫伤、骨折愈合痕迹。指纹库里没有她的记录。DNA库里也没有。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没有任何一个身份信息和她匹配。

　　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方远亲自带队调查了一个月。化工厂周边没有监控，唯一的目击者是一个流浪汉，说看到两个人在打架，然后听到一声响，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倒下了。他描述不出长相，只记得“那人身边有一只黑猫，跑了”。

　　方远让人找了那只猫，没有找到。

　　结案报告他写了很久。标题是“无名女性枪击致死案”，嫌疑人已死（目标），凶手不详（推测为双方互殴），案件侦查终结。他没有写“清道夫”三个字，也没有写那张纸条。那张纸条被他锁进了自己的抽屉，没有作为证物提交。他想，她不需要被贴上“连环杀手”的标签死去。她只是一个无名的、死在雨夜的女人。

　　多年后，方远退休了。他整理旧物，翻出了那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墨水有些褪色，但那行字还看得清：“法律判不了的，我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回忆录。他写了一章，标题叫“清道夫”。他写道：

　　“我花了三年追踪她，最后发现，她杀的人加起来，比我们警方通过正常程序送进监狱的人还多。我不是说她是对的，但我开始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

　　有一次我站在一个家暴案的现场，那个女人的丈夫刚被我们带走，她蹲在地上哭。我问她‘你还想说什么’，她说‘你们能关他多久？几天？几个月？他出来以后，我会被打得更惨’。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那个从来没有被我抓到过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也许死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替那些等不到正义的人讨一个公道。

　　如果她能看到这本书，我想对她说一句话：你欠我的那一次抓捕，我记着了。但你欠这个世界的，早就还清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保存了文档。窗外的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晨风把烟雾吹散，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张被雨水泡白的脸。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做过的事，比他整个职业生涯抓过的坏人，都要多。

　　他掐灭了烟，回到屋里，把那张纸条夹进了回忆录的书稿里。

　　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凉了。他没换。就这么喝着凉茶，坐在沙发上，看着天亮。

　　他想，也许那个养黑猫的女人，此时此刻，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喝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看着一条新的求助帖。

　　也许她不会回复。

　　也许她会。

　　他不再猜测了。

　　他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翻出那张纸条，看一看那行字。

　　然后他会想起一个背影——黑色卫衣，帽檐压低，走在没有路灯的巷子里。

　　她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再也没有追上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