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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大三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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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秋天,晏屿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没存,但看前几位他就知道是谁——沈磷岸。
上一次跟沈磷岸联系是去年过年,沈磷岸发了一句“新年快乐”,晏屿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就没有然后了。
聊天记录停在那个“新年快乐”上,像一本书读到某一页夹了一张书签,之后再也没有翻过去。
接起电话,沈磷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在A大门口。”
晏屿愣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当时正在设计学院的画室里画一张色彩构成,颜料还没干,手上沾满了群青和钛白。
低头看了看自己花花绿绿的手,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在跳动的通话计时,说你等我,把画笔往水桶里一扔,围裙都没解就跑了出去。
从设计学院到校门口,走路要十分钟。
晏屿跑了七分钟,跑到的时候气喘吁吁。
沈磷岸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穿着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晏屿在他面前站定,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喘完之后直起身,看着沈磷岸的脸,“你瘦了。”
沈磷岸看着他,没说话。
“你吃饭了吗?”晏屿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你怎么来了?”晏屿问。
“路过。”沈磷岸说。
晏屿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沈磷岸说的“路过”不是真的路过。
A城到A大,开车要四个小时,坐高铁要两个半小时,路过一个城市和专门去一个城市是不一样的,但沈磷岸说是路过,那就是路过。
晏屿不需要拆穿他,他只需要知道沈磷岸来了,站在他面前,好好的,就够了。
“你待多久?”
“今晚就走。”
“那你去哪?我请你吃饭。”
沈磷岸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梧桐树黄绿相间的叶子,还有晏屿被颜料染花了的、灰蓝色的手。
“你手上是什么?”沈磷岸问。
晏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群青和钛白混在一起,灰蓝灰蓝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天空。
“颜料,画画的时候弄的。”
“洗得掉吗?”
“能呀 多洗几遍就掉了。”
沈磷岸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晏屿腰上系的围裙,围裙上也有颜料,红的黄的蓝的,像一幅抽象画。
“你不用请我吃饭。”沈磷岸说,“我来就是跟你说件事。”
晏屿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下个月出国。”
晏屿愣住了。
“去德国,学机械。”沈磷岸道,“可能要待很久,三五年,也许更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晏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两年前沈磷岸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次他走了,走了两年,中间只发过一条新年快乐。这次他说要去德国,三五年,也许更久。
“你还会回来吗?”晏屿问。
沈磷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他风衣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会。”沈磷岸说。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晏屿说。
“好。”
“发照片,德国的街道,你住的地方,你学校的样子。”
“好。”
“你别只说好,你要真的发。”
晏屿深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
“你等一下。”他说完就跑了。
跑回画室,把手上的颜料洗干净,把围裙解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那是他前几天画的,画的是A大南门外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老张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很亮。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一个人——沈磷岸。
在想沈磷岸有没有来过这条巷子,有没有在这家面馆吃过面,有没有看过窗外的梧桐树。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想把这幅画送给沈磷岸。因为沈磷岸要去德国了,他可以把这幅画带走,挂在他在德国的房间里,想家的时候看一眼。
晏屿把画递过去。“送你的。”
沈磷岸接过画,低头看了看。画纸被卷成一个筒,用橡皮筋箍着,看不出里面画的是什么,他没有拆开,把画拿在手里,看着晏屿。
沈磷岸说:“谢谢。”
晏屿笑了笑,他笑着的时候梨涡浅浅的,眼睛弯弯的,跟十五岁的时候一样。
过了三年,他变了很多——长高了一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高中时更分明了,他的笑没变,还是那种看到就会让人觉得今天天气不错的笑。
“你到了德国要好好吃饭,”晏屿说,“别总吃面,多吃菜,你太瘦了,上次见你就觉得你瘦 这次见你更瘦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沈磷岸看着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沈磷岸问。
“跟连泽学的。”
沈磷岸的笑在嘴角多停留了,把画夹在腋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该走了。”
晏屿点了头,他知道沈磷岸要走,沈磷岸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梦想要追。
他不是晏屿的什么人,不是连泽的什么人,他只是朋友,那个人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学他很想学的东西,晏屿应该为他高兴。
“到了给我发消息。”晏屿又说了一遍。
“好。”
“真的发。”
“好。”
沈磷岸转过身,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SUV。
“晏屿!”
“嗯。”
“你跟连泽说,他的汤熬得很好,但下次别放太多盐。”
晏屿愣了一下,黑色的SUV已经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晏屿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又滑下去。
晏屿回到画室的时候,连泽给他发了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南门那家新开的火锅店,秋斯昀和宫言铭也来。]
晏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秋斯昀和宫言铭,他们在一起快三年了。
从高二那年到现在大三,快三年了,他们不在同一所大学——宫言铭在A城另一头的财经大学学金融,秋斯昀在A大旁边的理工学院学计算机。
两个学校离得不远,坐公交半个小时。秋斯昀每周五晚上会去财经大学找宫言铭,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晏屿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他每次看到秋斯昀,都觉得这个人跟高中时不一样了。
晚上六点半,晏屿和连泽在南门外碰头。连泽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早上出门时乱了一点,像是被风吹的,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晏屿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又看了一眼连泽的脸。
晏屿问:“你带的什么?”
“汤。”
“什么汤?”
“玉米浓汤。”
晏屿看着他,“你放了盐吗?”
连泽的表情顿了一下,“放了。”
“放了多少?”
连泽想了想:“正常量。”
晏屿笑了一下,伸手拿过连泽手里的保温袋,拎在自己手里,保温袋不重,从医学院拎到设计学院,从设计学院拎到南门外的火锅店。
这袋汤走了很多路,像连泽这个人,走了很多路,才走到晏屿面前。
火锅店在学校南门外的一条街上,新开的,招牌很亮,橙色的光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很暖。
晏屿和连泽到的时候,秋斯昀和宫言铭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盘已经点好的菜。
宫言铭在低头看手机,秋斯昀在看他,不是偷偷看的那种看,是光明正大的、你就在我对面我为什么不能看你的那种看。
晏屿走过去坐下来,连泽坐他旁边,宫言铭抬起头,看到晏屿,笑了一下。
晏屿问:“你们点菜了吗?”
宫言铭把手机放下来,“点了几个,你们看看还要加什么。”
连泽把菜单拿过来,勾了几道菜,都是晏屿爱吃的——糖醋排骨,玉米烙,虾滑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晏屿看到他还在那个“备注”栏写了几个字。
服务员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晏屿没看到写了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玉米烙多放点炼乳”。
火锅端上来了,锅底是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清汤,晏屿坐在清汤那边,连泽坐在他旁边,秋斯昀和宫言铭坐在对面。
四个人开始涮菜,肉片放进锅里,几秒钟就变了颜色,从红变成灰,从软变成硬。
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四个人之间的空气,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
晏屿夹了一块虾滑放进嘴里,嚼了嚼,很好吃。他又夹了一块,放到连泽碗里,连泽看了一眼那块虾滑,夹起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拿起桌上的汤勺,从保温袋里拿出那个白色陶瓷碗,把玉米浓汤倒出来,分成四碗,一人一碗。
秋斯昀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宫言铭也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好喝。”
连泽没说话,晏屿也没说话,但晏屿喝了一口之后,在桌子底下握了握连泽的手。
吃着吃着,话就多了起来,宫言铭说他下周有个金融建模比赛要通宵,秋斯昀说“那你宿舍太吵了,来我这边住,我宿舍周末没人”。
宫言铭说:“好。”
秋斯昀道:“你确定吗。”
宫言铭道:“那多不好意思。
晏屿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件事,“秋斯昀,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秋斯昀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他不擅长找人,他擅长等,你说的是宫言铭吧?”
秋斯昀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宫言铭,又看了一眼晏屿,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宫言铭低着头在吃一片毛肚,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开口了:“我以前确实不擅长找人因为我以为找也找不到,等也等不到。后来我发现,不是找不到,是我没认真找,不是等不到,是我没认真等。”
晏屿看着宫言铭,宫言铭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锅的热气里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晏屿笑得梨涡深深的,宫言铭笑得牙齿露了出来。
连泽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晏屿的手——你笑什么。
晏屿回握了一下——高兴。
秋斯昀端起汤碗,把碗里的玉米浓汤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连泽,你这汤比上次淡了。”
连泽看了他一眼:“上次你说咸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淡了。”
“那你别喝。”
秋斯昀没说话,但他把碗推过去,连泽又给他倒了一碗。晏屿看着这两个人——连泽和秋斯昀,从初中就认识,一起出过车祸,一起住过院,一起失去过记忆又一起想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晏屿和连泽那样浓烈,也不像秋斯昀和宫言铭那样沉默。他们的关系是一种更简单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你熬了汤,我喝了,我说咸了,你说那你别喝,但我还是喝了,你还是给我倒了。就这样。不需要“谢谢”,不需要“不客气”,不需要任何把这份关系变得更重的话。它本来就够重了,不需要再加任何重量。
火锅吃完了。桌上的盘子空了,锅里的汤底也快烧干了,火锅店里的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他们这一桌。服务员过来加了两次汤,第三次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写着“你们还不走吗”。连泽叫服务员买了单。
四个人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晏屿走在连泽左边,连泽走在晏屿右边,秋斯昀和宫言铭走在前面一点。两对人,中间隔了大概两三步的距离。
“秋斯昀,你们怎么回去?”晏屿问。
“公交。”秋斯昀说。
“那我们先走了,连泽明天早上有实验课。”晏屿说完,连泽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跟三年前一样,跟三年前在天台上一样,跟三年前在游乐场一样,跟三年前在医院门口一样。连泽的手还是凉的,晏屿的手还是热的,热的手握着凉的手,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走了。”连泽说。
“嗯。”秋斯昀说。
晏屿和连泽转身往医学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晏屿回头看了一眼——秋斯昀和宫言铭还站在原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拢在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里。宫言铭在说什么,秋斯昀在听。秋斯昀听的时候低着头,看着宫言铭的鞋尖。宫言铭说完之后,秋斯昀抬起头,看着宫言铭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晏屿没有听到他们的笑声,但他从他们的肩膀的抖动里看到了——他们在笑,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笑着。
晏屿转回头,握紧了连泽的手。
“连泽。”
“嗯。”
“你说我们十年后会是什么样?”
连泽想了想。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晏屿的步子完全同步,你迈左脚的时候我迈右脚,你迈右脚的时候我迈左脚。他们走了三年多,步调早就调到一起了,不需要刻意,身体自己就会这样做。
“你当设计师,我当医生。住在一起。”连泽说。
“住哪?”
“你选。”
“那我选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阳光要好,我要在窗边放一张大桌子画画。”
“好。”
“厨房要大,你要在里面熬汤。”
“好。”
“卧室的床要软,不能像你宿舍那个床板那么硬。”
连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连泽问:“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晏屿说。
这是连泽三年前对他说的话,他现在还给连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