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不识君》时沧渺AZU

10、雾隙渡清沤 雾敛残阴萤

　　雾敛残阴萤影柔，
　　襟边余息尚缠留。
　　灵丝暗绾三生契，
　　咫尺沉缄各自愁。

　　九幽昼雾盛极而衰。半日后浓浊雾层缓缓下沉，贴覆庭中地面流转，殿内空顶透出稀薄凉意，先前倒灌的乱流尽数平息。梁间寂灭多时的灰萤再度亮起，星点微光浮沉舒缓，将殿内两道人影投成狭长交错的暗影。

　　自雾潮平息，殿内已过四时无声。

　　阎无欲始终背身倚立西侧木柱，身形分毫未改。玄色衣摆垂落柱脚，边角沾着雾水凝出细珠，顺着木纹缓慢滑落。他目光长久投向殿外雾海，瞳色淡如止水，唯有每隔三息，眼尾睫羽会极浅颤动一次，节律恒定，与榻侧之人呼吸起落完全相合。

　　时沧渺端坐榻沿，脊背依旧维持平直弧度。掌心那片曼陀罗早已干透，瓣身脆薄起卷，仙息丝丝缕缕渗入花脉，与残留在花瓣内的冷檀魔息相融。左腕银链平放膝头，链身月白流光隐于袖影，每隔片刻便随远处魔脉跳动同步震颤，腕间淤痕始终泛着淡红余热。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灵丝悬在二人中间，细细牵住彼此神魂。时沧渺暗自内视，已然察觉自身灵脉彻底脱离掌控，心跳、呼吸都会顺着灵丝，跟着阎无欲同步起伏，半点挣脱不得。

　　余息缠襟同脉抖，幽萤照影两难收。

　　一缕极淡天光穿透雾隙，斜斜切入殿内，恰好横切二人腕部。天光之下，阎无欲腕内侧隐纹彻底明晰，墨色纹路迂回盘绕，起止点位与时沧渺银链勒痕严丝合缝，宛若天生一对印契。光影交错转瞬，天光又被流动雾霭吞没，腕间异象重归晦暗。

　　穿堂细风悄然而至，卷起庭中三两片完整曼陀罗残瓣，旋入殿内。风势柔和，却顺着灵丝牵引的气流偏转，缓缓悬浮在两人身中一尺之地。瓣上残存雾珠随风轻晃，滴落半空，被两股交织的仙魔息流托住，久久不曾坠落。

　　气流相互裹挟推挤，二人身形不受控地向内微倾半寸。衣袂隔空相临，素白与玄黑襟边几乎相触，雾水浸润的衣料散出同源湿凉气息，在二人胸腹之间往复回旋。头颈始终平直，四肢分毫未动。

　　此前神魂互通的破碎记忆，依旧在识海里反复浮现：千年前虚空裂隙的血色雾气、兵刃相撞震碎灵脉的剧痛、两人濒死时交缠的呼吸。一幕幕画面掠过脑海，二人同时喉头微窒，下颌下意识绷紧，转瞬又各自平复。时沧渺心底清楚，自己封存万年的过往记忆，已经再也遮掩不住。

　　同承前劫千般痛，各锁心神一寸楼。

　　漫长的沉默里，两人都察觉到了对方一瞬的神色波动。时沧渺指尖缓慢揉搓掌心枯败花瓣，心底暗生警惕：灵丝连通神魂，往后自己所有心绪起伏，都会被阎无欲轻易感知，再无半点隐秘可言。两人始终刻意错开目光，谁都没有率先对视。

　　风停瓣落，曼陀罗轻坠地砖，碎作两半。殿内气流重归平稳，方才微倾的身形，也随息流平复各自回正。

　　良久，阎无欲望着屋外沉沉浓雾，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澜，不带试探审视：“雾气快要入夜，周身交织的仙魔气息，再也无法分开。”

　　时沧渺指腹停顿，枯瓣碎屑自指缝滑落，眸色沉淡：“息起由风，非由人控。”

　　“风总会停歇，可你我交织的气息，早已不分彼此。”阎无欲依旧背对着他，视线未曾挪动分毫。

　　时沧渺垂眸看向腕间隐于袖内的银链，语声浅淡：“息本殊途，何来不分。”

　　檐外雾色再度转深，昼夜边界彻底模糊。梁间萤光明暗交替，两道交错人影静立一室，灵丝暗牵，心照不语。

　　萤光明暗尘缘定，一息同牵万古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