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不识君》时沧渺AZU

1、霜衣落魔尘 素

　　素袂凝霜梦已凉，云踪浅迹付洪荒。幽风暗搅浮生幻，片影飘零逐梦霜。

　　苍玄三千界，仙魔分泾渭。九霄仙域清辉永续，九幽魔渊浊浪横生，千百年来大小战衅不下百次。仙尊微语天机时沧渺，昔年凭本命神武归梦，一镰碎魔军十万，逼得魔尊阎无欲退守九幽百年，是刻在彼此神魂里的死敌。

　　然五万年前九天寂灭天劫临身，此劫非天雷焚身，乃本心勘劫。天道窥见他苍生道与先天情欲本源相悖，不斩其身，只封其全部本源修为。仙骨蒙尘，道韵锁于神魂深处，再无半分外泄可能。时沧渺不愿受仙域长老制衡，亦不想以残缺仙躯执掌仙门权柄，自毁九霄仙尊仪容，改换凡身，隐入中土第七仙门青冥宗，做一名无背景、无修为、无名声的外门弟子，自取俗世姓名，仍唤时沧渺。

　　此刻青冥宗栖云崖，时值暮秋，山风卷落漫山松针。崖下演武场上百余名外门弟子列队习剑，人群最侧，便是弟子装束的时沧渺。

　　他一头鸦羽黑发，发质柔顺无光，是刻意敛去仙泽后的凡俗样貌，发丝以青冥宗统一哑光墨玉簪束成规整道髻，仅两缕细软碎发垂落下颌两侧，冲淡硬朗骨相。身上并非九霄云绡，而是宗门统一素白棉麻道袍，衣摆绣浅青云纹，针脚粗糙，是外门弟子标配料子，洗得边角微泛发白，全无仙尊时期飘逸绝尘之感。

　　容貌依旧冠绝两界，皮肉莹润胜世间女子，眼型杏目含雾，琉璃灰瞳常年压暗眸光，敛去俯瞰苍生的悲悯冷意，只余下凡人少年的寡淡温顺。腕间松松缠着一截银灰色细链，链身锈迹斑驳，灵气死寂，便是本命神武归梦。自隐匿身份那日起，归梦便被他以神魂封印，永世沉寂，外人只当是山野捡来的低档护身法器。

　　身旁同门低声闲聊，言语间皆是对他容貌的轻叹：“时师弟生得太过妍丽，眉眼柔婉胜过内门女修，偏偏性子哑静，从不与人交际，修为也只是外门中游，实在可惜一副皮囊。”

　　时沧渺听闻，神色分毫未动，手腕平稳挥动手中普通青锋铁剑，招式呆板循规蹈矩，完全照搬宗门基础剑谱，灵力外放浅薄驳杂，连引气后期门槛都堪堪触碰。这是他刻意模拟三年的凡人修士灵力波动，每一缕灵气流转路径都与青冥宗心法同源，没有丝毫仙域功法痕迹。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孱弱的凡人身躯里，封存着足以颠覆仙魔战局的神魂。无人知晓，他眼底淡漠之下，始终悬着一条苍生底线——青冥宗地处仙魔边界，常年受魔流滋扰，他留在此地，本意是暗中庇护边境凡人，以隐匿之身行苍生之道。
　　变故起于瞬息之间。

　　天际墨色陡然倾覆，白日转瞬如昏夜，腥臭冷檀混杂的魔风横贯栖云崖，崖边千年古松瞬间被魔气蚀成枯炭。黑云中心，玄色衣袂破空舒展，阎无欲踏魔气而立，周身九幽骨鲛绡魔袍猎猎作响，领口锁链魔纹隐隐泛红。黑发散乱半束，赤金竖瞳在黑雾里明暗起伏，俊美凌厉的面容覆着万年不化的漠然，身后数万魔兵列阵，魔气压得整片青冥宗护山大阵裂纹蔓延。

　　此番入侵本是随机扫荡边境仙门，阎无欲无心缠斗，只欲快速击溃阵法、劫掠资源。千年前与微语天机的死仇，早已被他压入记忆深处，他笃定那位仙尊依旧坐守九霄仙宫，绝不会屈身藏于凡间小宗门。

　　护山大阵脆裂的刹那，魔啸响彻崖顶，兵刃破空、血肉崩裂的声响瞬间碾碎山间风声。在场所有外门弟子尽数慌神，丢剑、跌撞、互相推搡着往后山密道狂奔，人人只求活命。唯独时沧渺，在人流席卷而来时，脚尖轻轻碾住一片松针，逆着逃亡人潮，原地立定不动。

　　他没有刻意摆出惊慌体态，只是垂手握着锈迹斑斑的青锋铁剑，脊背微松，眉眼低敛，看上去像是被魔威吓至僵住，连逃跑的本能都丧失。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以他的神魂速度，瞬息便可遁入百里云雾，魔兵与阎无欲都绝无追踪可能。但后山密道挤着三百余名低阶弟子，一旦他遁走，魔兵会顺着逃亡轨迹屠尽密道全员。苍生道不容他为一己安危，舍弃三百无辜性命。

　　就在驻足的瞬息，他左手腕间死寂多年的归梦银链，内里神魂纹路骤然一跳。没有温热触感、没有白雾外泄、链身外观纹丝不动，连发丝都未曾微动分毫，唯有扎根神魂深处的镰魂，与不远处阎无欲的魔魂隔空共振，细如发丝，转瞬寂灭。这是本命神武最深层的宿命感应，超脱灵气、魔气探查范畴，纵使魔尊神识通天，也无从捕捉。时沧渺指节极轻地向内收拢，掌心虚虚贴合腕链，仅凭自身道心将这缕神魂共鸣彻底掐灭，体表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不过三息，玄色魔影穿透漫天逃窜的人群，径直落在时沧渺身前三尺。

　　起初阎无欲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视线掠过白衣身影时，眼底只有九幽万年不变的漠然。此地仙门弟子，在他眼中皆是蝼蚁，挡路者，杀无赦。他五指虚握，指尖已然凝聚一缕漆黑灭魔劲，劲力内敛无声，只需弹指，便可让这名白衣弟子神魂俱灭，连血迹都不会留下。

　　杀意已定，劲风将触未触之际，阎无欲视线陡然定格。

　　周遭所有人皆面色惨白、眼神溃散，唯有眼前这人，黑发垂肩，白衣不染半点飞溅的血沫。明明身处死地，眼尾没有半分生理性的慌乱，表层的怯懦是刻意描摹的皮囊，皮囊之下，是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与蝼蚁的求生本能彻底相悖。混乱血色里的极致安稳，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弹指之间，阎无欲散去了必杀魔劲。

　　“倒是意外。”阎无欲声线低沉冷冽，褪去了纯粹的杀意，添上玩味的审视，“边境末流仙门，竟有这般容色、这般心性的弟子。”

　　时沧渺垂眸，长睫剧烈一颤，用短短半秒收敛眼底一闪而过的仙尊冷冽，瞳孔迅速覆上一层浅淡惶恐，完美补上凡人面对魔尊该有的神态。方才杀意临身的刹那，他本能露出了属于微语天机的睥睨，差一线便破绽尽露。

　　他认得他。自千年前镰刃抵住魔尊咽喉的那一刻起，神魂烙印永生不灭。

　　可阎无欲不识他。

　　阎无欲抬指，五指裹挟浓稠九幽魔气，径直扣住时沧渺后颈。指尖魔温刺骨，贴着细腻玉色肌理渗入皮肉。这一触并非随性打量，而是带着复盘的审视，魔识顺着经脉一寸寸游走，查验方才反常镇定的缘由。

　　魔识遍历经脉，所见灵气浅薄、经脉狭窄、神魂单薄脆弱，是最标准不过的凡间引气修士。腕间银链死气沉沉，再无半分异动，手中青锋铁剑更是凡铁。周身没有半分天机道韵，没有归梦镰刃的寂灭气息，方才的反常镇定，在魔识判断里，只沦为“吓至魂飞、躯体僵住”。

　　所有佐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此人只是容貌得天独厚、胆子极小的普通外门弟子。

　　阎无欲眼底最后一丝审视散去，只剩掠夺式的兴致。他见过强者傲骨不屈，见过凡人跪地求饶，却从未见过被吓至僵立、皮囊又绝美清冷的异类。

　　后颈魔力轻轻收紧，时沧渺身躯不受控地微微一颤。并非恐惧，是先天仙胎肉身的本能应激。他意志冷如寒冰，心底清醒抗拒魔族触碰，可皮肉神经不受神魂管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浅绯，顺着下颌线缓缓蔓延，雪白颈侧浮出薄红。

　　这抹绯红落在阎无欲眼中，恰好印证了自己的判断：方才的镇定全是假象，内里依旧是怯懦羞赧的凡人。

　　“乱局之中，不逃不避，是不敢，还是不愿？”阎无欲微微俯身，唇距他耳廓寸许，冷檀魔息萦绕耳畔，语气带着刻意的压迫试探，“青冥宗覆灭在即，你无处可去，随我回九幽。”

　　时沧渺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甚至没有抬头对视。挣扎会牵动被压制的本源灵气，对视会暴露眼底沉淀万年的道心，分毫破绽都足以满盘皆输。他只薄唇轻抿，极轻地颔首，顺从得超乎寻常。

　　阎无欲抬手祭出漆黑魔锁，锁链刻满封灵纹路，精准缠上时沧渺四肢。魔锁贴合皮肉，彻底封禁他本就浅薄的外门修为，对外看来，只是魔尊随手封禁一名俘虏。无人知晓，这道凡俗魔锁，距离锁住时沧渺本源仙力，还差天堑之距。

　　黑云再度合拢，魔气包裹一白一黑两道人影，转瞬破空离去。身后青冥宗火光冲天，惨叫渐渐沉寂。

　　风过衣袂，时沧渺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沉绪。千年宿敌咫尺相对，阎无欲囚他全凭一念消遣，从无半分辨认。天劫封死仙途，苍生道捆住手脚，今日束手就擒，非无力反抗，乃是别无选择。肉身不受控泛起的燥热羞耻漫过肌理，可道心自始至终古井无波。自此青冥尘缘斩断，世间再无外门弟子时沧渺，只剩九幽魔渊中，一件被随手掳走的绝色囚人。

　　阎无欲眼底波澜未起，心底判定已然落定。眼前人皮囊绝色，心性看似怯懦僵硬，修为神魂尽数平庸，从头到尾都只是边境仙门不起眼的蝼蚁。当年令他忌惮万分的微语天机，傲骨凛冽、镰气寂灭，与此人云泥殊途，此生绝无重合可能。带回魔渊，不过消解万古魔渊孤寂，随手一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