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普渡寺 去普渡寺的 ...
-
去普渡寺的路不算远,但李相夷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累了——他的轻功独步天下,从东海之滨到普渡寺不过半日路程。但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四顾门的弟子,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一个个灰头土脸,步履沉重。他走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却总是放慢脚步,让那些伤员能跟得上。
叶聆儿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李相夷扔给她的那件外袍和她昨晚在沙滩上捡的几块贝壳。她看着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才在那群堂主面前的姿态——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那句“四顾门,可以散了”。
那几个堂主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门主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们的诉求。他们大概以为李相夷会大发雷霆,会拔剑相向,会像从前那样用绝对的武力压制所有异议。但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说:“想走的,我不留。想留的,随我去普渡寺休整。”然后他便转身走了,没有再多看那些人一眼。
这让叶聆儿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他会更固执一些,毕竟四顾门是他亲手建立的门派,是他付出了无数心血的事业。可他就这样放手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或许,他真的开始变了。
普渡寺坐落在半山腰,掩映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之中。寺门不大,红漆斑驳,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普渡众生”四个字,字迹古朴,已有些年岁。李相夷在寺门前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们原地休息,自己上前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圆脸大眼,一见李相夷便仰头打量了他半天,然后脆生生地问:“施主是来烧香的,还是来寻仇的?”
李相夷被问得噎了一下,正要答话,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佛号。
“阿弥陀佛,不得无礼。”一位白眉老僧从寺内缓步走出,目光慈和,落在李相夷身上,微微笑了笑,“相夷来了。”
“无了方丈。”李相夷收起了一贯的倨傲,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晚辈此来,是想借贵寺暂住几日。四顾门刚经历一场大战,伤员不少,想在寺中休整,不知方丈可否行个方便?”
无了老和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负伤的弟子,点了点头:“寺后有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排禅房,是给挂单僧人住的。你若需要,便带人去打扫打扫。不过寺中清苦,没有大鱼大肉,只有粗茶淡饭,若要吃荤,得自己去山下买。”
“多谢方丈。”李相夷没有再客气,回头吩咐亲卫将伤员带进寺里安置,自己则径直朝后山走去。
叶聆儿跟在他身后,穿过那片竹林。这片竹林的竹子和云隐山上的不太一样,云隐山的竹子粗壮挺拔,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普渡寺的竹子却细而柔韧,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诵经。她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忽然听到他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叶聆儿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是问四顾门解散的事。她默了一瞬,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嗯。在那个故事里,四顾门在你与笛飞声东海之战后就瓦解了。众叛亲离,乔婉娩离开,堂主们各奔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很难过?”他问。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
李相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竹林尽头,停在一间禅房前,推开木门,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竹榻和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个破旧的蒲团。他站在门口,望着禅房里那扇窄小的窗户,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海,绿浪翻涌。
“有一点。”他承认,声音很轻,没有逞强,“但更多的,是觉得……可笑。我这些年来南征北战,将四顾门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变成了江湖第一大门派,也得罪了无数人。我以为我是在替江湖主持公道,替师兄报仇雪恨。可到头来,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清。云比丘背叛了我,角丽谯的阴谋就摆在眼皮底下,还有师兄……”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按在门框上,指尖微微用力,“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了。或者比死更惨——成为一个废人,众叛亲离。”
叶聆儿站在他身后,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告诉他,在那个故事里,即使众叛亲离,即使变成废人,他也没有变成废物。他成了李莲花,救了很多人,也终于看清了很多事。但她也知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就像竹笋要破土,得先把那层硬壳撑破——这话还是她自己说的。
“你现在看清了,也不算晚。”她轻声说,“有人说,人总要经历痛苦才能蜕变。你现在经历的,就是在蜕皮。虽然疼,但会长出新的壳。”
李相夷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头发还是那样乱糟糟的,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忽然想起,她昨晚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你会长命百岁”。那时他以为她在拍马屁,现在才知道,她是在说一个曾经没有实现的结局。
“蜕变?”他重复了这个词,忽然嗤笑了一声,“听起来像虫子。”
“蝴蝶也是虫子变的。”叶聆儿理直气壮,“你这种从小帅到大的人,怎么会懂破茧成蝶的痛苦?”
他被她这句歪理噎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却也没法反驳。沉默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是乔婉娩的那封分手信。他将信纸抽出,又读了一遍,然后极慢极慢地叠好,重新放入信封,揣回怀中。
“你说得对。从前我确实自负了些,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强,什么都可以做到。所以我拼命练剑,拼命扩张四顾门,拼命去追查师兄的死因。可到头来,我连身边的人都留不住。”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等了我好几年,我却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她。”
叶聆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他那双垂下的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极淡的、被时光打磨过的疲倦。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时间会冲淡一切”——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你想哭吗?”她问。
李相夷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错愕,然后是无奈,最后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怎么又问这个?”他说,“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了,我李相夷,从不哭。”
叶聆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轻,却像能看穿他的所有伪装。他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那片竹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快地,用手背在自己眼角擦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比上次在东海边还要轻。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叶聆儿没有戳破,只是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包袱。
“……这里不错。”李相夷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朗,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过,“方丈说竹林后有空地,明日开始,我可以教你轻功。”
“轻功?”叶聆儿眼睛一亮,“婆娑步那种吗?”
“你怎么知道婆娑步?”
叶聆儿眨眨眼,打着哈哈:“那个故事里提过嘛。你的独门绝技,快如鬼魅,踏雪无痕,江湖人称‘天下第一轻功’。”
李相夷被这马屁拍得眉梢微动,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天下第一轻功?你倒是会说。不过既然你都知道名字了,倒省了我解释的功夫。明早卯时,竹林空地。不许迟到。”
“是,门主大人!”叶聆儿夸张地抱拳。
“叫名字。”
“是,李相夷。”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用极轻极淡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被竹林的风吹散了。
但叶聆儿听见了。
他说的是:“谢谢。”
叶聆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那背影依旧挺直如松,可她却觉得,和昨晚在东海边看到的那个少年相比,他的肩上似乎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那不是坏事,她想。一个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后还能站起来。而李相夷,一定会站起来的。
她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来自一个没有江湖的世界,那里没有剑客,没有门派,没有生离死别。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不是认识李莲花,是认识李相夷——认识这个曾经站在江湖之巅、然后被命运打落谷底、最后又在泥泞中开出花来的少年。
她推开禅房的门,将包袱放在竹榻上。窗外竹影摇曳,月光正升起来,将屋内洒了一地碎银。她盘腿坐在榻上,闭上眼,忽然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那是李相夷在练剑。她侧耳倾听,那剑声如龙吟,如凤啸,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利与孤傲。
可他今晚的剑,似乎比往常慢了一点点。
不是迟钝,是沉稳。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剑,褪去了浮华,只剩下最纯粹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