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 ...

  •   一

      “今日府上来了贵客,你们要好好跳。”

      掌教的女嬷嬷在前头叮嘱,她是南明王府的老人了,一张嘴素来极有分寸,但谁还能比南明王贵呢?听到这句话的众人心中都是暗忖,各有答案。

      我虽然才来王府月余,但是舞技已有目共睹。南明王府家伎众多,嬷嬷审慎的目光在一群女孩子中挑了又挑,最后还是落到了我的身上,“宁兮,你来领舞。”

      “是。”

      柔顺地低头也抵挡不住周围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但我不在乎。一个月前,我被方府主母当做儿子晋升的礼物送进南明王府,而在这之前,我已经辗转了四位勋贵之家。我早就明白,高门大户的家伎舞姬不异于一件玩物,玩物和玩物,相煎何太急呢。

      南明王府今日的客人确实不一般。

      他高坐在上首,眉宇间的清朗一如往昔,嘴角带着几分笑意,眼底的威严和淡漠却如何都遮掩不了。

      众人的眼神已道出了对他的渴慕不已。我弯起唇角,冷冷一笑。

      我戴着面纱,甩着水袖,带着众人上场。

      本来他将看未看,目光游离在歌台内外,忽然道:“停下。”

      众人初听到这两个字,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年轻的男人猛地高喝:“停下!”

      满园皆静。

      唯有我恍如未闻,水袖长长地甩出去,像是一抹流光挥洒在夜色里。

      席间一时静默良久。南明王看着我如此不识好歹,恼怒地想要喝令我停下,却被白衣青年举手拦下。直到我跳完这一曲,跪伏于地上,他命令道:“抬起脸来。”

      我柔顺地跪在地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灯光下,那目光比海深邃,让人看不清楚。见我脸上未除的面纱,他蹙眉。南明王见他神色,转过头来怒瞪我,恨我如此不知好歹。而他似乎不耐烦了,甚至起身,踏着满园的寂静,走过曲折的浮桥,来到我面前,一手抓住我的下颌,一手摘取那面纱。

      看到我脸上的妖娆妆面,他怔了一下,眼中涌起滔天巨浪,诸般情感,似惊似忆似喜似怜,却又复归于表面平静。

      他轻笑:“不过如此。”

      他松开手,转身之际,我瞥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复又摆手,道:“罢了,让她退下吧。”

      原来痛到极处,是再也感受不到痛。

      我跪伏在地,膝行后退,起身离去。却是没有任何人敢拦我。

      半夜,南明王亲自前来,引我至一处偏院。

      那里伫立着一个人,他唤道——

      “阿音。”

      我怔然。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这么唤过我了。想必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他一声“长青哥哥”了。

      当今天子,名苏彦,字长青。

      眼前依稀是小时候我顽皮地坐在树上,看着树下如玉的小哥哥,缓缓抬头,看着我笑,说“你跳下来,我接着你”;又好像是少女时代,那个清朗温润的男子,腰着玉佩,眉目含笑,从碧色如洗的青空下走来,唤“阿音”;最后是在他人的媒人上门后,他悄悄赶来寥落立于门前的身影,隔着门扉低低地说:“阿音,你等等我,让我娶你,好不好。”

      我没有答应。

      二

      初见苏长青,是个暮春的午后。

      那时我不过七八岁,趁着阿爹不在家,我溜出书房,躺在后院的大树上什么也不干。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远远却传来阿爹的咳嗽声。我大惊失色,连忙翻身,手忙脚乱地想下来,却差点一脚踏空。

      这时我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说:“别着急,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我一回头,就跌入那双眼睛里。瞳孔沉静如黑玉,睫毛舒卷如蒲草。白袍广袖,腰系白玉,看着树上的我,微微笑着。既是风流华贵的公子,也是温润如玉的少年,向我伸开了双臂。

      但是我没见过他,诧异之余,只晓得愣愣地盯着别人看。不远处传来阿爹的声音,容不得我多想,当真向下一跳,跌入那个稳稳当当带着薄荷香气的怀抱。

      从此以后,我便经常可以看见他了。这时我已经知晓他是当今天子的第四子,拜我父亲为老师。先帝不甚宠爱他,我的父亲便成了他的亦师亦父。

      他便把我当妹妹看,尤其是知道我没有母亲后,格外疼惜我。

      小时候,父亲对我管教格外严厉。只有他,会在来时给我带上一串糖葫芦、一个小泥人,会给我说那些奇奇怪怪、光怪陆离的外面的故事,会一笔一划教我写字:“阿音,这是你的名字。”温柔细致,却从不打骂。他在外院读书时,我有时会偷偷挪动那大青石凳,越过透着石榴花的青瓦墙去看他。他明知道我在瞧他,却当做没看见,只是嘴角悄然带上了一抹笑意。

      有时他还会偷偷带我溜出府去。

      有一次,我故意顽皮,趁他去给我买桂花糕的时候,躲在后面的小巷子里不肯出来,眼睁睁看着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越来越着急。他开始在大街上高喊我的名字时,我终于跳了出来,却对上他赤红的眼睛。他来不及责备我,已然紧紧抱紧了我。

      他不受宠,生母出身又卑微,所以他格外懂得人间世情。一开始他可能是为了报答父亲的知遇之恩才对我好,可从那时起,我相信他是真的把我当做很珍贵的人。

      每次他来之前,我都会在门口等他。小时候,我会坐在门槛上远远眺望,一见他便会大叫着“长青哥哥”,然后扑到他怀里;年岁再稍长一些,我会规规矩矩地泡好茶、置好糕点等他和父亲;后来及了笄,我不便再见他,他也开了王府,不怎么往我家来了。我们见面的机会只剩下世家之间的宴游、聚会,偶尔的节日邀约。

      但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的万寿节,我在先帝的生日宴上跳了一支惊鸿舞。

      惊艳四座。陛下问我,想要些什么赏赐。

      我说,陛下龙心大悦就是我所求,其他别无所求。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其实,这支舞,我偷偷练了那么久,只是为了给他看而已。

      那天散席后,他在回廊尽头拦住我,眼中映着廊下的灯火,低声道:“阿音,你这支舞……”

      我心跳如擂鼓,却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不过是随便跳跳。”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在这么多人面前跳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却看见他的耳根泛了红。

      三

      若没有后来的储君之争,我想,我们也许真的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世事从来不许人假设。

      先帝晚年,诸子夺嫡,腥风血雨。我的父亲宋公,身为帝师,本应置身事外,却因曾教导过四皇子苏彦,被卷入漩涡。有人参奏父亲结党营私、干预立储,一本本折子递上去,字字句句都是杀机。

      我还记得那个黄昏,府门被踹开,甲胄鲜明的禁军涌进来,阿爹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目光描摹了我的轮廓,像是要把我刻进骨血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太子一党过于狠毒,将父亲早年为先帝写的青词断章取义,歪曲成诅咒天子、心怀不轨的证据。

      宋家满门下狱。女眷没入教坊司,男丁流放或斩首。我阿爹被判了斩刑,首级悬于城门三日。

      我在漆黑阴暗的牢笼里等死的时候,无数次想过,长青哥哥会来救我吧?他是皇子,又封爵封王,手里有兵、有人,他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日他跪在御书房外,求先帝重审此案,跪了一天一夜。先帝不见他,他就跪着。可太子一党怎会给他机会?他们连夜呈上伪证,先帝龙颜大怒,下令即刻处斩宋氏满门。

      苏彦听到消息后,拖着高烧的身体闯宫求见,却被拦在宫门外。他嘶喊着,拍打着宫门,直到力竭倒地,被人抬回府中。而就在那个夜晚,天牢走了水。

      大火烧了一整夜,烧死了很多女囚。我没有被烧死,因为在大火燃起之前,有一个与我年纪相仿、面容相似的女子死在了牢里,她叫宋宁兮,原本要被没入教坊司。我长得与她有几分相似,狱卒草草收尸时认错了人,我便私自顶了她的身份,被送进了教坊司。

      我常常想,如果那场火再晚一天,如果苏彦没有病倒,如果他能闯进宫中见到先帝——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但世间没有如果。

      四

      教坊司的日子,是我此生不愿再回想的噩梦。

      那里不教琴棋书画的风雅,只教如何取悦男人。我不肯学,挨了无数次打,被打到皮开肉绽、蜷缩在柴房里等死。嬷嬷说,你这丫头长得倒是好,可惜是个倔骨头,迟早死在男人床上。

      后来我被辗转卖给不同的勋贵之家,当一个会跳舞的玩物。从一个府邸到另一个府邸,从一个男人的酒席到另一个男人的床榻。我学会了戴上面纱,学会了低眉顺眼,学会了在觥筹交错间把自己藏起来。

      我曾经是宋氏明珠、王佐之师的女儿,曾经被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捧在手心里唤“阿音”。如今我是一个连真名都不能用的舞姬,一个随时可以被转手赠人的物件。

      命运待我,何其残忍。

      又或者,是我曾经太幸运了。

      五

      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这样了。

      直到那个烟火漫天的夜晚。

      那一日是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个上元节。新帝苏彦大赦天下,开恩科,放花灯,与民同乐。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欢腾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主人家跑出来。大概是那晚的烟火太盛大,照得人心头发慌。我站在长街上,看着百尺高楼上的他——那个我曾经唤作“长青哥哥”的人,如今是威严气派的天子,众星拱月。他的身边站着一位仪态万方的女子,是他的皇后。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五光十色,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

      我就在那里站着,看着。眼前依稀是小时候我顽皮地坐在树上,他抬头笑着说“你跳下来,我接着你”;又好像是少女时代,他从碧色如洗的青空下走来,眉目含笑唤我“阿音”;最后是那个寥落的夜晚,他隔着门扉低低地说:“阿音,你等等我,让我娶你,好不好。”

      我伸出手去,张开五指遮住自己的眼睛。五颜六色的烟花碎在我的指缝间,手指渐渐收紧,一片黑暗。

      烟花易碎,好梦难长。

      一片濡湿的黑暗里,我告诉自己:宋南音这辈子只做过这一场梦,她的梦该醒了。

      然后转身,我就看见了方茴。

      灯影交错,照亮了他年轻英挺的面容,也照亮我脸上的泪痕。两厢怔忪。我想起他是方家的人——那个将我买下的方府主母的儿子,想必也会抓我回去。我转身想要逃离,却被他上前拦住。

      他说:“前方有方家的家丁在寻人,想必是在寻你。你想要去哪儿?我送你。”

      你想要去哪儿,我送你。

      那句话盘旋在我脑中。眼前是一朵烟花升起、盘旋,绽放在他眼中。

      我迟疑了很久,最后说:“我无处可去。”

      他看了我良久,忽然叹气似的笑了笑,说:“我知道有个好去处。出来晃了大半夜了,肚子都饿了,东门口的杨记泡馍,你去不去?”

      我愣住了。

      方家二公子,也会吃市井里的东西?

      他看着我发愣的模样,笑意更深了,眼波却很温柔。最后他向我伸出了手。

      那晚的羊肉泡馍,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热气腾腾的汤,掰碎的馍,辣油浮在表面,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心底。他就坐在对面,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很奇怪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怜惜的东西。

      我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不该过那样的日子。”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并不是偶然遇见我。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被他母亲买来的舞姬,知道我曾经是谁的女儿。他在上元夜偷偷跟了我很久,看着我在烟火下发呆、落泪、遮住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后来才告诉我的。

      而他为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和母亲大吵一架,要她放我自由。方府主母当然不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玩物,凭什么说放就放?于是方茴做了一件更决绝的事:他退了和吴家小姐的亲事,和家中闹翻,带着我离开家门,艰难地开始自立门户。

      我们住在城东一间小小的院子里,两间房,一个小灶,门前种了一棵石榴树。他出去做事养家,我在家洗衣做饭。日子清苦,却是我流落风尘后唯一一段安稳的时光。

      他从军的那天,天还没亮。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他是不忍心吵醒我,便假装没有醒。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睁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虽然我一再求他不要离开我的身边——权势名利荣华富贵对我来说不过尔尔,我全部的所求,不过是和他过这种平凡又朴素的日子——但刻在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和作为贵族的荣誉感驱使他去了战场。只有在那里,他才有一线希望建功立业,给自己带来荣光。

      他走之后,我收到过三封信。第一封信说他到了边关,一切都好,让我勿念;第二封信说边关风沙大,但月亮和京城一样圆;第三封信还没来得及寄出,他就死在了沙场上。

      是吴家的人送来的消息。他们说,方茴为了退婚让吴家颜面尽失,方茴的娘怀恨在心,要把我抓回去给她的长子求官。而方茴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天,方府主母甚至没有掉一滴泪。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那棵石榴树。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我想,也许我天生就不该拥有任何好东西。每一次我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命运就会把它从我手里夺走。

      那晚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要跟着他一起走。是方茴生前的一个故交破门而入,救下了我。他说:“方二哥走之前交代过,让我照看你。你若是死了,他在地下也不安生。”

      我没有死。

      方府主母没有放过我。她派人将我抓回去,亲手送进了南明王府,以此换了她大儿子的官位。

      我万万没想到,在南明王府,等来了苏彦。

      六

      苏彦把我接进了宫里。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查到我的踪迹,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旧情,也许只是因为天子的占有欲。

      他很喜欢我。而我为了保住腹中那个孩子——我已经怀孕了,这是方茴留给我的唯一骨血——我似乎也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很快我就“怀孕”了。苏彦大喜,封我为妃。受孕之事一经传开,宫中立刻有人坐立不安。

      就在寿诞之上,竟有人公然指责我腹中怀的不是龙种。苏彦脸色铁青,却只是将那人拖了下去。

      当夜,宫殿中烛火摇曳,他从身后抱住我,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衫传来。他说:“阿音,我信你。这一定是我们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我在心里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说:乖,忍一忍,娘亲一定会保住你。

      然而,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良妃。

      是她。她在我安胎的药中做了手脚,孩子五个月时,就那么没了。我醒来时,腹部空空如也,身下垫着的白布浸透了血。

      我没有哭。

      我只是想,方茴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没有了。

      后来的日子,我像变了一个人。我对着苏彦温顺乖巧,对着后宫众人笑脸相迎,暗中却一步步搜罗良妃的罪证,结交朝臣,培植自己的势力。

      那是一场漫长而肮脏的战争。我用身体做筹码,用眼泪做武器,用一个女人能用的所有手段,将良妃送进了冷宫。

      她疯疯癫癫地坐在稻草堆上,看见我来,却忽然笑了。

      “宋南音,”她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害死你孩子的人是我?”她笑得前仰后合,“你还是那么天真。你以为苏彦为什么要封你为妃?你以为他不知道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都知道,”良妃一字一句地说,“他全都知道。他故意纵容我动手,因为他不需要一个野种生在皇家,玷污他的血脉。”

      “你胡说。”

      “我胡说?”她站起身来,披头散发地朝我走近,“你以为为什么你们宋家会死得那么惨?你以为先帝为什么会突然对你父亲痛下杀手?那都是苏彦做的!”

      “住口。”

      “先帝选中他继承大统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够心狠手辣!他主动向先帝献计,用你父亲的人头做投名状,证明自己不会被私情所困。你父亲,他的老师,从小教导他栽培他的人,是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

      我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对了,还有方茴,”良妃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容愈发可怖,“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

      “别说了……我不会被你骗的。”

      “我骗你?”良妃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宋南音,我们斗了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两个被同一个男人玩弄的可怜虫罢了。你以为他爱你?他爱的只是他自己的那份执念,那份他亲手毁掉却又不舍得丢弃的旧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冷宫的。

      我只记得,走到门外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我扶住廊柱,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了白玉台阶上,触目惊心。

      我浑浑噩噩地走着,耳畔反复回响着良妃的话。

      是他。都是他。

      父亲的死,是他。

      方茴的死,是他。

      那个孩子的死,也是他。

      他跪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是真,他发了高烧被人抬回去也是真——可那不过是一场表演。他早就知道父亲会死,他唯一没能算计到的,是那场天牢大火,是他差点真的失去了我。

      他把我接进宫,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要确保我永远在他手心里。

      他封我为妃,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要名正言顺地占有我、控制我。

      他一直都是这样。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一颗比任何人都冷硬的心。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紫崇阁,看着父亲的画像,他站在我身后说的那句话:“阿音,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和从前一样。

      从前的他,会在我躲在巷子里时急得红了眼眶。

      从前的他,会一笔一划教我写“阿音”两个字。

      从前的他,会隔着门扉说“让我娶你,好不好”。

      那都是真的吗?还是他从来就是一个天生的戏子,连感情都可以计算得毫厘不差?

      我走到紫崇阁。这是我进宫以来最常来的地方,画师画艺高超,竟是把阿爹画得栩栩如生,恍如在世。

      我跪在画像前,像是小时候闯了祸那样,膝行到父亲面前,仰起头。

      “爹,”我轻声说,“女儿来看您了。”

      画像上的父亲目光温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那是他看我才有的表情。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爹,女儿好累。”

      我跪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暮色四合,紫崇阁内渐渐暗了下来。

      背后有缓缓的脚步声传来,熟悉又陌生。

      “你怎么在这里?”苏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

      “宋公的画像是我亲自画的,”他在我身后站定,“我怕他们画不像。”

      我背对着他,跪坐在父亲的画像前,一动不动。

      “阿音,地上凉,起来吧。”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走到我面前,弯腰想要扶我。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怔住了。

      “阿音,你的脸怎么这么白?”他伸手想要摸我的脸,“御医!传御医!”

      “不必了。”我拍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彦,”我说,“我要见我爹。”

      他愣在原地。

      “我要见我爹,”我重复了一遍,“你把他还给我。”

      “阿音……”

      “你把他还给我,你把方茴还给我,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站起身来,与他对视,“苏彦,你欠我三条命。你打算怎么还?”

      他的脸色变了。

      良妃死了。

      死在了冷宫里。没有人知道她临死前对我说过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天之后,天子最宠爱的贵妃像是变了一个人。

      苏彦每日都来看我,送来各种珍稀补品,请来最好的御医。我照单全收,对着他微笑,说一些没有温度的话。

      “阿音,”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我,声音近乎恳求,“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我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苏彦,”我说,“我已经没有力气恨你了。但你也不要再骗我。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他浑身一僵。

      “方茴的死,是你做的。”

      他没有说话。抱住我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父亲的死,也是你做的。”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放开我吧,”我闭上眼睛,“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阿音……”

      “苏彦,我在黑暗里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可我等不到你,就只好离开了。”

      “不行!”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不行,阿音,你不能走。”

      “你拼命抓住我,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的愧疚,我已经原谅了。你的秘密,我也不想再知道了。苏彦,我累了,真的很累。”

      “苏彦,你知道你和方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他不说话。

      “方茴从来没有让我等过。他想做什么,立刻就去做。他想留在我身边,就和家里闹翻;他想给我名分,就去战场上拼命。他从来没有让我在黑暗中等过一次。”

      “而你呢?你让我等了一辈子。等你来救,等你来娶,等你来告诉我真相。每一次,你都不来。”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不要你的江山,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

      “阿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是我错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抱住我。那么紧,那么热。他的眼泪落在我肩头,滚烫的。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太迟了。那个我满心期待过的长青哥哥,那个在树下张开双臂接住我的少年,那个隔着门扉说“让我娶你”的人,也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存在过。

      他不过是苏彦。一个为了皇位可以不择手段的帝王。

      我任由他抱着,任由他流泪。过了很久,我轻轻推开他。

      “苏彦,你放我离开吧。”

      他怔住:“你要去哪里?”

      “随便哪里。江南烟雨,塞外风光,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我看向他,胸口一阵钝痛。年幼时他给我讲天南地北的逸闻趣事,说天地广袤,这一生只困于方寸之地何其可怜。说话的人困住了自己,无心听的人却在心里种下了种子。

      “我要重新来过,”我说,“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若是我不放手呢?”

      我寂然一笑,有些话我不必说,他自然懂。

      苏彦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松开了手。

      七

      我离开京城那天,是个薄雾的清晨。

      城门刚刚打开,赶早集的农人推着板车进城,我混在人群中走出去,没有人认出我。

      城外是一条官道,通向南方。我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是在深宅大院里闻不到的。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我没有回头。

      马蹄声在我身后停下。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我一怔,回过头去。

      晨雾中,一个白衣青年骑在马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正低头看我。逆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的轮廓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我伸手去接帕子,指尖触到他的手,微凉。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你会害怕满世界都听到你的心跳?

      雾散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模样。

      不是苏彦。不是方茴。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眉目清朗,嘴角含笑,眼神干净得像山间溪水。

      “姑娘,”他说,“你一个人上路?”

      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

      他忽然翻身下马,将帕子递还给我,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在下姓陆,单名一个川字。冒昧了。”

      “陆川。”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姑娘要去哪里?”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我竟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江南烟雨,塞外风光,说过许多遍,可当脚真正踏上官道时,天下之大,却处处是天涯。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他笑了,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巧了,”他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不如同行?”

      他伸出手来,逆光而立,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暮春午后,树下白衣的少年朝树上的我张开双臂。

      可我知道,他不是他。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等着别人来接住的小女孩了。

      我笑了笑,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自己迈开了步子。

      “走吧,”我说,“各走各的。若同路,便一起。”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牵马跟上。

      晨风拂面,远处的青山如黛。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