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爱人共缠绵》不古木

13、戒指 你结婚了吗

　　纪言孜走在树下，他仰头看了一眼那些交错的枝桠，阳光从叶片的间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朋友程度在旁边感慨道：“我记得你上次来F大还是三年前，给钢琴系的大师班上公开课。”

　　纪言孜没有接话。

　　程度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自顾自地说着，“你当评委，我当你的拎包小弟。完事儿我请你在F大门口那家老馆子吃饭，他们家的还是当年的味道，我上周刚来吃过，一点都没变。”

　　纪言孜笑了一下：“你上周来F大干嘛？”

　　程度理直气壮：“吃饭。”

　　F大的音乐学院在校园的最东边，音乐学院的楼是旧式的红砖建筑，墙面上爬满藤蔓植物，窗户是半圆拱形，远远看上去像一座小型音乐厅。

　　汇报演出在音乐学院的小音乐厅里进行，一百二十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纪言孜坐在评委席的正中间，左边是音乐学院的副院长，右边是F大校友中另一位知名的音乐家。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

　　每一个上台的年轻人都像一颗刚刚开始发光的星，他们让纪言孜想起了自己还在音乐学院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只知道练琴、比赛、录音，觉得未来的路很长，觉得所有的大门都向他敞开。

　　中场休息，程度端着两杯咖啡从后台过来，一杯递给纪言孜，一杯自己留着，两个人站在音乐厅门口的走廊上，靠着红砖墙，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学生。

　　下半场的演出开始前，纪言孜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转角处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对面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

　　他洗完手，用纸巾擦干，漫不经心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整个人僵住。

　　大楼三层，一间大型会议室，落地窗正对着音乐学院的这栋红砖楼。

　　会议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透过那扇没有遮挡的玻璃窗，纪言孜看到会议室里的场景。

　　长长的会议桌，桌上摆着名牌和水杯，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看起来像是什么学术评审会之类的活动。

　　会议桌的尽头，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在低头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勾勒出一个模糊但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轮廓。

　　即使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即使阳光将他的轮廓模糊成了剪影，纪言孜依然在第一秒就认出了他。

　　墨琛。

　　纪言孜站在F大音乐学院的走廊尽头，透过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看着大楼三层会议室里那个低头看文件的剪影。

　　阳光从深秋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将两栋楼之间的广场照得通亮。

　　纪言孜的手从窗台上慢慢松开，

　　下半场的演出快要开始了。

　　程度在走廊那头喊他的名字，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纪言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三楼的会议室里，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纪言孜转身，走向音乐厅。

　　纪言孜回到评委席上。

　　副院长递给他一瓶水，旁边的老音乐家凑过来跟他点评刚才那个学生的演奏。

　　一切如常，一切平静，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轨道运行。

　　演出继续。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另一边的会议室里，墨琛放下手中的文件。

　　旁边的人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但他没有在听。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广场上，落在广场对面那栋红砖楼的某个窗户上。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距离太远了，那扇窗户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模糊反光的光点。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午饭的邀约来得猝不及防。

　　汇报演出结束后，音乐学院的副院长拍了拍纪言孜的肩膀，语气热情得像在招呼自家人：“言孜啊，午饭别走了，学校食堂三楼的小餐厅今天专门招待两边的评委老师，物理学院那边也正好在，一起吃顿饭，认识认识。”

　　纪言孜正在收拾桌上的评分表，手指顿了一下。

　　物理学院。

　　程度插话：“周老师，物理学院今天也在搞汇报？”

　　“可不是嘛，”周副院长笑呵呵地说，“他们搞什么量子物理方向的青年学者论坛，请了几个外面的大专家来当评审。

　　刚才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在广场上碰见物理系的陈主任，他说他们那边也刚结束，正好大家一起吃个饭，都是F大的客人，别分两拨了。”

　　纪言孜将评分表叠整齐，放进程度递过来的文件袋里。

　　程度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脸色有点白，没事吧？”

　　“没事，”纪言孜拉上文件袋的拉链，“有点饿了。”

　　小餐厅在F大食堂的三楼，是一个独立的包间区域，通常用来招待来访的专家学者。

　　纪言孜跟着副院长走上楼梯，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纪言孜的脚步在走廊入口处顿了不到半秒。

　　他走进去。

　　包间不算大，两张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摆好了凉菜和餐具。

　　靠窗的那张圆桌旁坐着五六个人，都穿着介于正式的衣服，胸前别着F大物理学院的访客胸牌。

　　他们的身边还有三四个人没有坐下，正端着茶杯在窗边站着聊天。

　　纪言孜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

　　那个人正侧对着门口，低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纪言孜站在门口，隔着一整个包间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的侧脸。

　　近看和远看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隔着两栋楼的时候，墨琛是一个剪影，是一个轮廓，是一个被阳光模糊成符号的存在。

　　而现在，不到十五步的距离，纪言孜能看到他耳后那缕不太听话的碎发，能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

　　“来来来，”副院长热情地招呼着，走到物理学院那群人中间，和物理系的陈主任握了握手，“陈主任，我们音乐学院的人到了，给大家介绍一下。”

　　陈主任声音洪亮：“老周，你们音乐学院今天可是请了重量级的人物啊！”

　　他的目光越过副院长，落在纪言孜身上，眼睛一亮，“小纪，久仰久仰，我太太是您的乐迷，您上次的独奏会她去听了，回来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

　　纪言孜微笑着与陈主任握手：“陈主任客气了。”

　　陈主任开始逐一介绍物理学院的评审专家。纪言孜一一握手，点头。

　　“这位是我们今天请来的重量级专家，”陈主任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P大物理学院教授、联盟科学院终身院士、量子物理研究中心主任——墨琛。”

　　墨琛站在纪言孜面前，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墨琛看着他。

　　纪言孜也看着墨琛。

　　包间里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模糊的背景音。

　　陈主任还在说什么，副院长还在接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倒茶，碗碟碰撞的声音、椅子拖拽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纪言孜听不到了。

　　纪言孜抬起手。

　　“你好，我是纪言孜。”

　　墨琛握住纪言孜的手。

　　“墨琛，久仰。”

　　“来来来，入座入座，”陈主任的声音打破他们微妙的瞬间，他拍了拍墨琛的肩膀，又朝纪言孜笑道，“你坐这边，你也坐这边，咱们物理学院和音乐学院今天得好好交流交流，我总觉得搞物理的和搞音乐的本质上是一类人，都在找宇宙的共振。”

　　两个人同时将手收回。

　　纪言孜走向陈主任指定的座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陈主任，一个副院长，隔着一段恰好能让目光在不经意间越过所有障碍相遇的距离。

　　纪言孜坐下来，将风衣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目光无意间掠过墨琛的方向。

　　墨琛低着头，杯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小纪啊，”副院长从旁边探过身来，“你认识小墨？刚才看你们握手的时候，那个眼神可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纪言孜将目光从墨琛的手上收回来，转向周明远，微微笑了一下。

　　“见过。”

　　副院长挑了挑眉：“哦？那倒是巧了。小墨，你记得吗？”

　　圆桌对面，墨琛放下茶杯，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纪言孜的脸上。

　　“嗯。”

　　纪言孜低下头，拿起筷子。

　　陈主任开始在饭桌上活跃气氛，举着酒杯站起来要大家“为两大跨学科友谊干杯”。

　　所有人站了起来，碰杯，笑声，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包间里回荡。

　　纪言孜举起茶杯与旁边的人碰了碰，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又一次与墨琛相遇。

　　这一次没有隔着陈主任。

　　陈主任正在和副院长说些什么，侧着身子，恰好将他和墨琛之间的视线打通。

　　包间里，陈主任正在讲一个关于物理系学生的笑话。

　　副院长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桌子，说：“陈主任你这个笑话我回去要讲给我们作曲系的老师听”。

　　程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盘刚从后厨端出来的鱼，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烫的”。

　　程度坐在纪言孜的右手边，嘴里吃着鱼，还不忘用胳膊肘捅了捅纪言孜，含混不清地说：“你尝尝，真的，好吃。”

　　纪言孜动筷子要夹菜。

　　突然墨琛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极细的银色反光划过纪言孜的视网膜。

　　银色。素圈。

　　一枚简单的银色圆环，套在墨琛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纪言孜的目光钉在那枚戒指上。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程度的胳膊肘又捅了他一下。

　　“你怎么了？”程度注意到他的异常，凑过来压低声音，“脸色怎么比刚才还白。”

　　纪言孜将筷子放下，他垂下眼睛。

　　“没事，”

　　墨琛正在和旁边的一个年轻物理学者说话。

　　他左手搭在桌沿上，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在灯下又闪了一下。

　　纪言孜移开目光。

　　结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