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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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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秋天,农机厂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里,挤进了新的一家子。
沈国强拎着两只掉漆的皮箱,身后跟着瘦得像根竹竿的沈知夏。
小姑娘十三岁,剪着齐耳短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就是不抬头看人。
对门402的门敞着,屋里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个女人急促的哄劝声。
“来了?”隔壁401的王婶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国强,这就是……秀兰那边?”
沈国强黝黑的脸上挤出点笑,点点头:“王姐,以后多照应。”
“哎,不容易。”王婶叹了口气,眼神在沈知夏身上扫了扫,压低声音,“孩子认生吧?慢慢来,慢慢来。”
屋里哭声停了,一个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走出来。
方秀兰穿着件蓝底白点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颊有些凹陷,但眼睛亮。
她怀里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领,眼睛又大又黑。
“国强。”方秀兰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哎。”沈国强应着,侧身让了让,“知夏,叫……叫方姨。”
沈知夏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方秀兰一眼,又垂下眼皮,喉咙里挤出蚊子似的一声:“方姨。”
“好孩子。”方秀兰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转身朝屋里喊:“远舟,小海,出来见人。”
一个高个儿男孩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十四岁,寸头,眉眼带着股不耐烦的劲儿。
他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好奇地张望。
“这是远舟,十四了。这是小海,八岁。”方秀兰介绍着,又拍了拍怀里的小男孩,“这是小禾,两岁多,是……是我前年从福利院抱回来的。”
沈国强点点头,没多问。他指了指沈知夏:“我闺女,知夏,十三。”
方远舟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沈知夏。沈知夏感觉到了那目光,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行了,都别站门口。”沈国强提着箱子往里走,“先把东西归置归置。”
屋子是真小。
两间卧室,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
客厅兼饭厅,窄得摆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就转不开身。
厨房是走廊尽头公用的,厕所是楼里共用的,在楼梯拐角。
主卧稍微大点,摆了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就满了。沈国强和方秀兰住。
小卧室更小,只能放下一张上下铺。
方远舟和方小海住上铺下铺。沈知夏没地方住。
“知夏……”沈国强搓着手,看着客厅那面空墙,“爸给你在客厅拉个帘子,行不?晚上睡觉拉上,白天收起来。”
沈知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方秀兰忙说:“远舟,把你那张旧书桌搬出来,跟知夏妹妹共用。小海,你的作业本收收好,别乱放。”
方远舟撇撇嘴,但还是转身去搬桌子了。木头桌子沉,他一个人吭哧吭哧挪出来,摆在靠窗的位置。
沈知夏走过去,默默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桌子一边。
方小海凑过来:“姐,你上几年级?”
“初一。”沈知夏说。
“我二年级。”方小海咧开嘴笑,缺了颗门牙。
方远舟把另一把椅子拖过来,咣当一声放下:“凑合用吧。”
晚上,沈知夏躺在客厅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上。帘子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透光。
她能听见主卧里沈国强和方秀兰压低的说话声,能听见小卧室里方小海叽叽咕咕说话、方远舟呵斥他“闭嘴睡觉”的声音。
还能听见厨房那边不知道谁家的炒菜声,楼道里上下楼的脚步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印子,形状像朵扭曲的云。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被小孩的哭声吵醒。
是小禾,坐在主卧门口的地上哭,方秀兰在厨房忙着煮粥,抽不开身。
沈知夏爬起来,走过去,蹲下看着小禾。
小禾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看见她,停了停,打了个哭嗝。
沈知夏从口袋里掏出块洗得硬邦邦的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小禾不哭了,黑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方秀兰端着粥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哭了。”沈知夏站起来,把手帕塞回口袋。
“可能是饿了。”方秀兰放下粥碗,抱起小禾,“谢谢啊,知夏。”
沈知夏没应声,转身去叠自己的被子。
早饭是稀粥、咸菜、馒头。六口人围坐在那张方桌旁,挤挤挨挨。
方远舟大口喝着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方小海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
小禾坐在方秀兰腿上,由她一勺一勺喂。沈知夏小口小口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沈国强清了清嗓子:“那个……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远舟是大哥,知夏是二姐,小海是老三,雨桐和小禾还小。大的要照顾小的,小的要听大的话。有什么难处,一起扛。”
方远舟抬头:“爸,雨桐是谁?”
沈国强和方秀兰对视一眼。方秀兰脸上有点红,低声说:“我……我怀上了。四个月了。”
桌上静了静。
方远舟哦了一声,继续喝粥。沈知夏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方小海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呢。”方秀兰摸摸肚子,“都好,都好。”
沈知夏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她起身去拿书包。方远舟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几口把粥喝完,也抓起书包:“走了。”
两人前一后下楼。筒子楼里这个点儿正是热闹的时候,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挤在楼道里。
有人看见他俩,眼神里带着打量,窃窃私语。
“看,沈工家新凑的那一家子。”
“俩孩子都这么大了,往后有的闹呢。”
“听说那女的还带了个收养的,自己又怀上了,可真能生。”
沈知夏低着头,快步往下走。
方远舟跟在她后面,听见那些话,猛地回头,瞪了说话的那几个人一眼。
那几人讪讪地闭了嘴。
出了楼,沈知夏往左,去二中。方远舟往右,去三中。
两人没说话,分道扬镳。
沈知夏在学校里也不怎么说话。她成绩好,尤其是数学,回回考第一。
但没朋友。课间,女生们聚在一起跳皮筋、聊小虎队,她坐在座位上做题。
有人过来问:“沈知夏,一起去小卖部吗?”
她摇头:“不去。”
次数多了,就没人来问了。背后有人说她清高,装模作样。
还有人说:“她家是重组家庭,后妈带了三个孩子,又怀了一个,挤得要死,估计心情不好。”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沈知夏耳朵里。她当没听见,只是做题的速度更快了,笔尖把纸戳出深深的印子。
方远舟那边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三中乱,打架斗殴是常事。
方远舟个子高,力气大,没多久就成了他们年级“扛事儿”的。有人听说他家的情况,嘲笑他是“拖油瓶带来的拖油瓶”,他二话不说,一拳就过去了。
打完架,脸上挂彩,衣服扯破,回家就说摔的。
方秀兰看着心疼,给他上药:“远舟,别总跟人打架,好好上学不行吗?”
方远舟咬着牙,药水刺激伤口,他嘶了一声:“我没惹他们,他们嘴欠。”
沈国强蹲在门口修自行车,听见了,闷声说:“打人能解决问题?把你打坏了,家里哪有钱给你治?”
方远舟不吭声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
粮票紧张,方秀兰精打细算,米饭里掺红薯,菜里多放盐,这样下饭。
煤炉子总灭,方远舟负责每天早上生火,弄得一脸黑。
夜里,小禾经常哭,沈知夏睡眠浅,常常被吵醒,睁着眼到天亮。
后来方秀兰生了,是个女孩,取名沈雨桐。
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哭声从一道变成两道,交响乐似的。
沈知夏更沉默了。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作业本边角都不卷。
在家里,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开口。她对方秀兰客气而疏远,对方远舟和方小海视而不见,对小禾和雨桐,偶尔会看一眼,但从不伸手去抱。
方远舟觉得她装。有一次,他打球回来,一身汗,想用毛巾擦脸,发现毛巾被洗了晾在窗外。
那是沈知夏的毛巾,纯白色,洗得发白。他不管,扯下来就用。
沈知夏看见了,走过来,一把抢过毛巾:“这是我的。”
方远舟火大:“用一下怎么了?这么金贵?”
“这是我的。”沈知夏重复,眼睛盯着他,黑沉沉的。
方远舟切了一声:“谁稀罕。”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知夏把毛巾用开水烫了一遍,又洗了晾上。
一九八八年冬天,特别冷。
沈国强所在的农机厂效益越来越差,工资发不出来,只能发些抵工资的劳保用品,手套、肥皂什么的。
方秀兰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工资也不高。家里七张嘴,吃饭都成问题。
方远舟看中了一盘齐秦的磁带,《大约在冬季》。他在同学家听过,那旋律抓心。可磁带要五块钱,相当于家里好几天的菜钱。他攒了很久,攒了两块八毛,还差得远。
那天,他看见方秀兰把买菜剩下的钱,夹在衣柜里一本旧杂志里。大概有四五块。他心跳得厉害,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他抽出了三块钱。
磁带买回来了,他躲在被窝里听,耳机里齐秦的声音沙哑又深情。他听得入迷,没发现方秀兰已经站在了小卧室门口。
“远舟。”方秀兰的声音很轻。
方远舟吓得一哆嗦,磁带机掉在地上。
方秀兰走过来,捡起磁带,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儿子苍白的脸。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晚上沈国强回来,方秀兰跟他说了。沈国强脸色铁青,把方远舟叫到客厅。
“钱呢?”沈国强问。
方远舟低着头:“花了。”
“买什么了?”
“……磁带。”
沈国强解下皮带。那是条旧皮带,铜头都磨亮了。他指着方远舟:“手伸出来。”
方远舟梗着脖子,伸出手。
皮带抽在手心上,啪的一声脆响。方远舟抖了一下,没缩手。
一下,两下,三下……手心很快红肿起来。
方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国强,别打了,孩子知道错了。”
沈知夏坐在帘子后面写作业,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她听见皮带抽打的声音,听见方远舟压抑的闷哼。她放下笔,掀开帘子一角。
客厅里,沈国强喘着粗气,皮带垂在腿边。方远舟手心肿得老高,咬着嘴唇,眼睛通红,但没哭。
地上,那盘磁带摔了出来,塑料壳裂了。
沈国强指着磁带:“败家玩意,家里饭都吃不上了,你还买这个。”他一脚踩上去,磁带壳彻底碎了。
方远舟猛地抬头,瞪着父亲,胸膛剧烈起伏。
“瞪什么瞪。”沈国强火又上来了,“再瞪我还抽你。”
方秀兰赶紧把方远舟拉进小卧室。沈国强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动。
夜深了,家里静下来。沈知夏悄悄爬起来,走到客厅。地上,磁带的碎片还在。她蹲下,一片一片捡起来,回到帘子后面。
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她用胶水,小心翼翼地把碎裂的塑料壳粘起来。里面的磁带带子断了,她就用透明胶布接上,一点一点绕回去。
弄完,天都快亮了。她把粘好的磁带放在方远舟的书桌那一侧。
第二天早上,方远舟看到那盘磁带,愣了很久。他拿起来,看了看那粗糙的粘合痕迹,又看了看帘子方向。沈知夏已经上学去了。
他没说谢谢。但那天放学,他买了两个烤红薯,放在方桌上。沈知夏回来,看见红薯,顿了顿,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吃起来。
方远舟啃着另一个红薯,含糊地说:“粘得真丑。”
沈知夏没理他。
一九八九年冬天,沈雨桐出事了。小丫头两岁,半夜发高烧,开始说胡话,接着抽搐起来。
方秀兰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不知道怎么办。沈国强上夜班还没回来。
方远舟被吵醒,冲进主卧,一看雨桐的样子,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借自行车,送医院。”
沈知夏也起来了,跟着跑出去。
楼下王伯家有辆二八大杠。方远舟拍开门,语无伦次地说了情况。王伯赶紧把车推出来。
方秀兰抱着裹在小被子里的雨桐下楼,手都在抖。方远舟跨上车:“妈,把孩子抱着,你坐后面。知夏,你在后面跟着。”
方秀兰把雨桐抱着,自己坐上后座。
夜里下了雪,路上结了冰,很滑。方远舟蹬得飞快,车轮打滑,他用力稳住车把。
沈知夏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跑,喘出的气变成白雾。
快到医院时,地面不平坦,雨桐被震醒了,哇哇大哭。
医院急诊室,医生护士忙成一团。雨桐被送进去检查。方秀兰跟着进去了。
护士出来说:“孩子是急性肺炎引发的高热惊厥,要住院观察几天。先去交费吧。”
方秀兰出来,脸色苍白:“住院费……得多少?”
“先交五十吧。”
方秀兰手抖着掏口袋,只有十几块钱。她看向方远舟和沈知夏,眼神里全是无助。
“妈,你看着雨桐,我回去拿钱。”方远舟撑着墙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拿?”方秀兰问。
“你别管。”方远舟头也不回。
沈知夏跟上去:“我跟你一起。”
两人冒着雪往回走。方远舟走得快,沈知夏小跑着跟上。
“你去哪儿弄钱?”沈知夏问。
方远舟不回答。
回到家,沈国强刚下夜班,听说雨桐住院了,急得团团转:“钱……家里没那么多现钱啊。”
方远舟冲进小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零钱,还有以前捡废品卖的钱。他倒出来,数了数,二十三块八毛。
还差得远。
沈知夏转身进了客厅,掀开自己的枕头。枕头下面压着一个旧手帕包。她打开,里面是她攒的奖学金和平时省下的饭钱,十七块五。
她把钱递给方远舟。
方远舟看着她,没接。
“给雨桐治病。”沈知夏说。
方远舟接过钱,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四十多块了。他看向沈国强:“爸,你再想想办法,凑凑。”
沈国强翻箱倒柜,又找出五块钱。还差一点。
方远舟一咬牙:“我去找同学借。”
“这么晚了……”沈知夏看着他。
“没事。”方远舟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沈知夏坐在客厅里等。小禾醒了,坐在她旁边,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她。沈知夏摸了摸他的头,小禾靠在她腿上。
后半夜,方远舟回来了,膝盖破了,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他头发上都是雪,脸冻得发青。
凑够了钱,一家人又赶回医院。交了费,雨桐住进了病房。
方秀兰守着,沈国强先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方远舟和沈知夏坐在走廊长椅上。方远舟膝盖上的纱布又渗出血迹。
“你去处理一下伤口。”沈知夏说。
“不用。”方远舟闭着眼,靠在墙上。
沈知夏起身去找护士,要了点纱布和药。她蹲下来,给他重新包扎。这次方远舟没动,任她摆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咳嗽声和脚步声。
小禾趴在沈知夏腿上,睡着了。忽然,他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沈知夏,清晰地说:“姐姐。”
沈知夏手一顿。
方远舟也睁开了眼。
小禾又说了一遍:“姐姐。”
沈知夏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小禾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方远舟看着这一幕,别开了脸。
雨桐住了五天院,好了。出院那天,沈国强借了辆三轮车,把一家人拉回去。
路上,他对方远舟和沈知夏说:“这次,多亏了你俩。”
方远舟看着车外,没说话。沈知夏抱着雨桐,雨桐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回到家,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知夏还是会把自己的东西收得整整齐齐,但偶尔,她会帮小海检查作业。
方远舟还是会打架,但次数少了。他晚上去工地搬砖,挣点零钱,偷偷塞给方秀兰,说是学校补助。
一九九零年夏天,中考。
沈知夏考了全县第三,被县一中录取了。
消息传来,筒子楼里都轰动了。王婶送来十个鸡蛋:“知夏这孩子,真有出息。”
方秀兰高兴得直抹眼泪。沈国强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好,好,我闺女争气。”
但高兴没持续多久。一中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要一百多块钱。
对这个家来说,是天价。
方远舟也中考了,成绩一塌糊涂,连最差的高中都没考上。他看着沈知夏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父母愁苦的脸,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沈知夏听见小卧室里,方远舟和沈国强的争吵。
“我去南方打工,我能挣钱。”
“打什么工?你才多大?外面是那么好混的?”
“那怎么办?让知夏不念了?她考得那么好。”
“我想办法,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操心。”
争吵声停了。沈知夏躺在帘子后面,睁着眼,看着黑暗。
第二天,沈国强出去借钱。亲戚朋友跑了一圈,没借到多少。
大家都知道他家的情况,七口人,两个大人工资不高,还有一堆孩子,借出去的钱,什么时候能还?
方秀兰悄悄去医院检查,查出子宫肌瘤,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又要一笔钱。她谁也没告诉,把检查单藏了起来。
祸不单行。
沈国强在街角修自行车时,被一个骑摩托的小年轻撞了,腿骨折了。小年轻跑了,没抓到。医药费又砸下来。
家里像天塌了一样。
方秀兰没办法,把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拿去卖了,沈国强那块老上海表,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还有一台旧收音机。凑了点儿钱,先应付着。
沈知夏把录取通知书收了起来,没再提上学的事。她开始去找活儿干,帮人抄写,糊纸盒,什么都干。
那天下午,她回家拿东西,发现方远舟不在。他的破书包也不在。她心里一沉,冲进小卧室,翻开他的抽屉。
压在下面的火车票不见了。一张去广州的硬座票,时间是今天晚上。
沈知夏转身就跑。
火车站又旧又乱,人挤人。
沈知夏在人群里拼命找,终于看见那个高高的背影,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背包,正往检票口走。
“方远舟!”她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方远舟没听见。
沈知夏挤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子。
方远舟回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要去哪儿?”沈知夏盯着他。
“广州。”
“去干什么?”
“打工。”
“家里怎么办?”
方远舟别开脸:“家里有你和爸妈。”
“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沈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方远舟不说话。
沈知夏拽着背包带子不放手:“你回来。”
“我不回去!”方远舟突然吼了一声,眼睛通红,“我回去能干什么?看着你们发愁?看着知夏你没学上?我是个废物。我考不上高中,我只会打架惹事。我出去挣钱,我能寄钱回来,你们就不用这么难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沈知夏没松手,也没哭,只是看着他:“你走了,雨桐问大哥去哪儿了,我怎么说?小禾晚上找你,我怎么说?爸腿还没好,妈身体也不好,你让他们怎么办?”
方远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喊:“大哥!二姐!”
沈知夏回头,看见小禾牵着沈雨桐,跌跌撞撞跑过来,后面跟着哭得满脸花的方小海。
他们不知道怎么找来的,跑得满头大汗。
小禾扑过来抱住方远舟的腿:“大哥,不走。”
沈雨桐也抱住他另一条腿:“大哥,回家。”
方小海抽噎着:“哥,你别走,我以后听话,我不惹你生气了。”
方远舟看着这三个小的,看着沈知夏苍白固执的脸,他肩膀垮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慢慢地,撕成了碎片。
碎片洒在地上。
“不走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回家。”
那天晚上,沈国强拄着拐杖,把全家叫到客厅。他看看方远舟,看看沈知夏,看看三个小的,最后看着方秀兰。
“这个家,”他一字一句地说,“谁也不准走。再难,咱们一起扛。”
方远舟说:“爸,我还是想出去。但不是去广州,是去深圳。我打听过了,那边厂子多,招工。我满了十六,能进厂了。我每个月寄钱回来。”
沈国强沉默了很久,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国强点点头:“去了外面,机灵点,别惹事。常写信回来。”
“嗯。”
沈知夏开口:“我不去一中了。我报师范学校,学费低,还包分配。三年后就能工作。”
方秀兰急了:“那怎么行?你成绩那么好……”
“师范学校也能考大学,我以后可以自考。”沈知夏语气平静,“这样家里负担轻点。”
沈国强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事情就这么定了。方远舟托人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沈知夏去学校改了志愿,报了县里的师范学校。
方远舟走的那天,全家去送他。火车站还是那么乱,人声嘈杂。
方远舟背着那个破背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双新布鞋,是方秀兰连夜做的。
“到了就写信。”方秀兰红着眼眶。
“知道了,妈。”
“别跟人打架。”沈国强叮嘱。
“嗯。”
“大哥,早点回来。”沈雨桐拉着他的手。
“好。”
方远舟看向沈知夏。沈知夏把一个布包塞给他:“里面有点吃的,还有晕车药。”
方远舟接过:“家里……你多看着点。”
“知道。”
火车要开了。方远舟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挥了挥手。
火车开动了,慢慢驶出站台。方秀兰的眼泪掉下来。
沈雨桐和小禾哇哇大哭。方小海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沈知夏站着,看着火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方远舟到了深圳,进了电子厂。流水线作业,一天站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
晚上睡在十六个人的大通铺里,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留下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了家。
汇款单附言栏上,他歪歪扭扭地写:给家里用。
沈知夏上了师范学校。她成绩依然拔尖,课余时间做家教,挣点钱补贴家用。
每个月,她会去邮局取方远舟寄来的汇款单,然后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交给方秀兰。
家里日子还是紧,但有了方远舟寄回来的钱,加上沈知夏做家教的收入,总算能应付过去了。
沈国强的腿慢慢好了,继续在街角修自行车。
方秀兰去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
小海上了五年级,成绩中不溜秋。
雨桐和小禾都上了厂里的幼儿园。
通信是维系。方远舟的信很短,几句话,说厂里的事,说深圳的见闻,说一切都好,勿念。
沈知夏的回信详细些,说家里的情况,说小海又长高了,说雨桐在幼儿园得了朵小红花,说小禾会数数了。
一九九二年春节,方远舟回来了。他黑了,瘦了,但肩膀宽了。他带回来一个单放机,几盘磁带,还有给每个人的礼物:给沈国强的新手套,给方秀兰的一条丝巾,给沈知夏的一支钢笔,给小海的一个足球,给雨桐和小禾的糖果和玩具。
除夕夜,全家围坐在方桌旁。单放机里放着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
歌声清澈又充满力量,混着煤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方远舟说:“我们厂里好多人都听这个。说只要努力,未来就不是梦。”
沈国强喝了一口酒:“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努力干,日子总会好的。”
方秀兰抹抹眼角:“远舟在外面不容易,知夏上学也辛苦。咱们家这几年……多亏了你们俩。”
沈知夏低头吃饭,没说话。方远舟给她夹了块肉:“多吃点,学校里吃得差吧?”
“还行。”沈知夏说。
小海嚷嚷着要听小虎队。方远舟换了磁带。
欢快的歌声响起来,雨桐和小禾跟着扭屁股,全家人都笑了。
春节过后,方远舟又要回深圳。这次走,气氛没那么沉重了。都知道,他是去挣钱,是为了这个家。
夏天,沈知夏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分配到县里一所小学当老师。
方远舟寄回来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凤凰牌的,二六式,适合女孩子骑。附言:给知夏上班用。
离家去学校报到那天,沈知夏骑上那辆新车。
后座载着雨桐,前梁坐着小禾,带着他们骑了一段。
最后要走的时候,小海在后面跑着送她。
“二姐,你周末要回来啊!”小海喊。
“知道。”
“姐姐,我想你。”小禾也大声喊。
“很快就回来。”
车子骑过筒子楼前坑坑洼洼的路,骑过农机厂锈迹斑斑的大门。
骑过供销社门口那些越来越热闹的个体摊位,骑过街角沈国强修车的摊子。
沈国强看见她,挥了挥手。
清晨的风吹过南方小城的街道,带着点潮湿的、蓬勃的气息。
自行车链条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平稳地向前。
沈知夏握着车把,看着前方逐渐开阔的街道。
这个由伤痕、选择与坚守拼凑起来的家,像这辆负重前行的自行车,虽然吱呀作响,虽然路途不平,但终究载着所有人,驶向了下一个晨光熹微的未来。